《浮生梦录》咩咩熊

22、2010年12月梦2 这是《昆虫

　　手腕上麻绳勒出的灼痛感还没完全消，耳边暴徒冷笑声的余韵还残留在鼓膜上，脚下沾着血的青石板路忽然像浸了水的泥沼，一点点软了下去。周遭的火光、哭喊、蚌壳碎裂的闷响，像被水一层层漫过，渐渐褪远、变淡、消失。

　　等我重新站稳身形，鼻尖先触到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混着点草木腐烂的淡味。耳边是叽叽喳喳的孩童声，脆生生的，裹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我低头，手里攥着一面小小的三角黄旗，身边围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个个背着卡通水壶，胸前别着名牌，仰着小脸往洞穴入口里张望。我是带队的老师，领着学生来参加地下蚁穴科普研学。

　　洞穴入口不宽，只容两三个人并排走，岩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往里望黑沉沉的，只有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暖光。穿卡其色工装的年轻导游举着手电筒走过来，冲我们笑了笑：“各位同学跟紧我，咱们蚁穴里面通道多，别走散了。进去之后不要乱摸岩壁，也不要大声喧哗，会惊动蚁群的。”

　　孩子们齐声应好，一个个把背带攥紧，眼神亮晶晶的。我走在队伍最后，护着落在后面的孩子，跟着队伍慢慢踏进洞穴。

　　通道比想象中更曲折，七拐八拐，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脚下的路不平整，布满细碎的砂石。岩壁粗糙潮湿，手一扶就能沾到满手凉意，头顶偶尔有水珠滴落，砸在颈窝，凉得人一缩脖子。走了约莫五分钟，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我们进到了第一个巨大的洞穴里。

　　穹顶很高，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四壁密密麻麻凿着数不清的细小洞口，像蜂巢一样错落排布。数不清的深褐色工蚁在洞口爬进爬出，有的叼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食物碎屑，有的顶着细碎的沙土，来来往往，井然有序。整个洞穴里充斥着极轻的沙沙声，像细雨落在沙地上。

　　“哇——”孩子们不约而同发出小声的惊叹，纷纷凑到岩壁边，睁大眼睛往里看。
　　“老师你看！它们在搬东西！”
　　“好多蚂蚁啊，它们都不打架的吗？”

　　导游站在洞穴中央，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周的洞口，声音放得很轻：“这里是工蚁的主巢穴，也是整个蚁穴最大的生活区。咱们现在看到的所有蚂蚁，都是工蚁。挖洞、找食物、照顾幼虫、伺候蚁后，全都是它们的活儿。这整座地下蚁城，都是工蚁们一口一口啃出来的。”

　　我站在队伍后面，目光扫过四周交错的通道口。指尖无意识蹭过身侧的岩壁，粗糙的颗粒感传来的瞬间，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这样扶着潮湿的石壁，在曲折的通道里往前走。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身边孩子拉扯衣角的动作打断了。我低头牵住那个胆小的小姑娘的手，没再深想。

　　参观完工蚁生活区，导游带着我们继续往洞穴深处走。通道重新变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走在前面的孩子需要弯腰低头，才能避开头顶突出的岩石。越往里走，空气里的凉意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温温的暖意，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又拐过两个弯，第二个洞穴出现在眼前。

　　这个洞穴比刚才的小很多，约莫半间教室大，四壁装着暖黄色的壁灯，灯光柔和，把整个洞穴映成一片暖暖的橘色。洞穴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排巴掌大的小巢室，每个巢室里都铺着细软的木屑，能看见里面躺着白白圆圆的卵，还有刚孵化出来、半透明的幼蚁。几只工蚁在巢室间慢慢爬着，时不时用触角碰一碰那些卵，像是在检查温度。

　　“好暖和啊。”有孩子小声说。
　　“像幼儿园一样。”

　　话音刚落，队伍里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男孩往前站了半步，眼睛亮亮地看向导游：“导游哥哥，这里是不是孕育小蚂蚁的地方？”

　　导游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小朋友真聪明！一猜就中。这里就是育幼室，整个蚁穴温度湿度最稳定的地方。蚁后产的卵都会送到这里来，由专门的工蚁照顾，直到它们长成成年蚂蚁。”

　　孩子们更兴奋了，扒着巢室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看，连刚才害怕虫子的小姑娘都凑了过去，小声说“它们好小好软”。没人再大声说话，都放轻了呼吸，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熟睡的幼蚁。暖黄的灯光落在孩子们脸上，一个个神情专注又好奇，整个洞穴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工蚁爬行的细微沙沙声。

　　安静没持续多久，就有人忍不住开口问：“导游哥哥，那蚁后呢？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蚁后呀？”

　　一句话像打开了话匣子，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呀蚁后住在哪里？”
　　“蚁后是不是很大？”
　　“它也会出来搬东西吗？”

　　导游笑着摆了摆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地卖关子：“你们猜猜看？蚁后是整个蚁穴里最尊贵、最重要的，你们觉得它会住在哪儿？”

　　孩子们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你一言我一语。
　　“最大的房子里！”
　　“最漂亮的地方！”
　　“肯定是最安全的地方，不然有坏人来抓它怎么办。”

　　最后大家统一了答案：蚁后一定住在最大、最安全、最里面的房子里。

　　导游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郑重：“没错。蚁后是整个蚁群的核心，所有蚂蚁都是它的孩子。为了保护它的安全，它的巢穴永远在蚁穴最深处、最开阔的主巢里，平时连工蚁都不能随便靠近。咱们现在就往最里面走，去看蚁后。我提前说好啊，一会儿看到了，大家只能看，绝对不能伸手碰，也不能大喊大叫。蚁后胆子特别小，一旦受了惊，会出大事的，知道吗？”

　　“知道了！”孩子们齐声答应，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兴奋。

　　队伍重新出发，往蚁穴最深处走。

　　通道越走越宽，空气里的泥土味越来越重，还混着一点淡淡的酸腥气。暖黄的壁灯渐渐少了，只剩导游手里的强光手电照亮前路，光影在岩壁上晃来晃去，把通道拉得格外幽深。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紧紧攥着身边人的衣角，跟着队伍一步步往里挪。

　　走了约莫十分钟，眼前再一次豁然开朗。

　　这是整座蚁穴最深处的主巢。

　　穹顶比工蚁生活区还要高，四周平整，正中央垒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台，像是专门打造的王座。而石台之上，躺着一只巨大无比的蚁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的体型大得惊人，比普通工蚁大上几十倍，通体深褐，甲壳泛着油亮的光。它仰面躺着，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腹部——鼓胀得像个饱满的巨大囊袋，沉甸甸地坠着，几乎占了整个身体的三分之二，薄得半透明的甲壳下，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隐约蠕动的纹路。它几乎不怎么动，只有头顶两根细长的触角，偶尔轻轻晃动一下。十几只工蚁围在它身边，有的替它擦拭甲壳，有的递上食物，小心翼翼，恭敬得像侍从。

　　“我的天……它肚子也太大了吧。”有孩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
　　“它一辈子都躺着吗？好可怜啊。”

　　导游站在石台边，声音压得很低：“蚁后一辈子的任务就是产卵，整个蚁穴成千上万只蚂蚁，全都是它的孩子。它从很小的时候就待在这里，从来不会离开巢穴。大家安静看一会儿，咱们就往回走，别打扰它。”

　　孩子们都乖乖点头，扒着石台边缘，仰着小脸仔细看。眼神里有好奇，有惊叹，也有一点害怕。我站在队伍最后，目光落在蚁后鼓胀的腹部上，心口莫名一紧，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面那个最调皮的小男孩，趁导游转头叮嘱后面同学的空隙，偷偷往前挪了两步。他踮着脚，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大概是觉得蚁后一动不动、没什么危险，鬼使神差地就抬起手，指尖朝着蚁后鼓胀的腹部伸了过去。

　　“别碰！”我离得远，喊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孩子的指尖，结结实实碰在了蚁后的甲壳上。

　　几乎是触碰的瞬间，原本一动不动的蚁后猛地一颤，整个庞大的身躯剧烈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一长串白白圆圆的蚁卵从它腹部末端接连滚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石台上，堆了小小的一堆。

　　空气凝滞了一秒。

　　下一秒，蚁后猛地翻过身来。它巨大的头颅转向人群的方向，两根触角疯狂抖动，嘴里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狠狠刮过玻璃。

　　“不好！它受惊了！快往后退！往出口跑！”导游脸色煞白，失声大喊。

　　已经来不及了。

　　蚁后的嘶鸣像一道信号。

　　四面八方的通道口里，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蚁群。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顺着岩壁、顺着地面、顺着石台，朝着我们的方向狂奔而来。沙沙声瞬间放大了几十倍，像暴雨砸在地面，听得人头皮发麻。而石台上的蚁后，竟然扭动着庞大沉重的身躯，从石台上爬了下来，朝着人群直冲过来。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庞大的腹部拖在地上，擦过岩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所过之处，碎石簌簌往下掉。

　　“啊——！”
　　孩子们瞬间炸了锅，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胆小的孩子吓得腿软，站在原地直哭，胆大的转身就往通道口跑。场面一下子乱成一团。

　　“别挤！排好队往出口跑！别推人！”导游急得嗓子都哑了，伸手去拉吓哭的孩子。

　　蚁群已经冲到了近前，黑压压一片，顺着裤腿、顺着鞋子往上爬。有孩子疼得哭出声，拼命跺脚。我冲过去，把两个腿软跑不动的小女孩拉到身后，拍掉她们身上的蚂蚁，拽着她们的手就往通道口跑。

　　“快跑！别停下！跟着前面的人！”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还有蚁后撞击岩壁的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脚下都在发颤。我回头瞥了一眼，那只巨大的蚁后在通道里横冲直撞，坚硬的头部撞得岩壁碎石飞溅，工蚁群像黑云一样跟在它身后，所过之处连地上的碎屑都被清扫一空。

　　刚才进来时七拐八拐的通道，此刻像永远跑不到头。

　　孩子们跑得跌跌撞撞，哭声、喘息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通道里撞来撞去。我拉着两个小姑娘，手心全是汗，脚下的砂石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通道两侧的岔路很多，光影晃来晃去，好几次我都以为跑错了路，可脚下的步伐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总能精准拐向正确的出口方向。

　　混乱中，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侧边一条岔道里，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立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安安静静站着，不跑也不躲，像是在看着我们。

　　我愣了一下，脚步顿了半秒。

　　可下一秒，身后的孩子狠狠撞了我一下，我回过神再往那边看时，岔道里空空荡荡，只有爬动的蚁群，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大概是跑晕了，看花了眼。

　　“老师！前面有光！是出口！”跑在最前面的孩子兴奋地喊了一声。

　　我抬头望去，通道尽头果然透出一点明亮的天光，像一颗小小的星子，在黑暗里晃着。所有人都像是看到了希望，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蚁群的沙沙声还在身后紧追不舍，蚁后的撞击声渐渐远了些，可危机丝毫没减。我推着身前的孩子，让他们先往出口冲，自己垫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光亮越来越近，洞口的风都透了进来，带着外面草木清新的味道。

　　眼看就要踏出蚁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叫。我猛地回头，看见跑在最后的那个小男孩，脚崴了一下，摔在了地上。蚁群已经爬到了他脚边，他吓得只顾着哭，连爬都忘了。

　　我咬了咬牙，转身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