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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011年1月梦1 曾经的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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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号飞舟行在九重天罡风里时,苏砚正指尖抵着微凉的明瓦舷窗,看底下翻涌的云海被船身划出一道绵长的白痕。
舱里焚着安神的柏子香,烟气顺着雕花的炉孔袅袅升上去,撞在舱顶的流云藻井上,散成一片淡雾。他身侧的母亲苏氏正低头翻着蓝布帕子包着的点心匣子,指尖拈起一块灰黄色的杂粮酥递过来,声音温温的:“路上做的,掺了藜麦与黄豆粉,虽粗糙些,顶饿。你这几日都没好生吃东西,多少垫两口。”
苏砚接过,指尖触到酥饼粗糙的颗粒感,低头咬了一口。外皮酥得掉渣,内里却带着烘烤后的硬实,麦香混着淡淡的豆腥气,算不上好吃,却扎扎实实落进胃里,熨帖得很。他近来在京中熬得狠,白日周旋于三省六部的文书间,夜里要防着暗处的眼线,连吃顿安稳饭都是奢望。此番太子监国之位暂稳,他便立刻递了折子,以 “回乡省亲” 为名,送双亲回苏州老宅避祸 —— 二皇子党羽虽暂退,却绝非善罢甘休之辈,陆路早已布下眼线,唯有走仙盟管辖的云衢航道,借仙家飞舟之力,方能保得一路平安。
“还有小半碗蜜水,你就着吃,别噎着。” 苏氏又将一只白瓷小碗推过来,碗沿描着一圈淡青的莲纹,是苏家用了十几年的旧物。
苏砚颔首,三两口吃完了酥饼。指尖捏着那只瓷碗,目光又落回窗外翻涌的云浪里,神思却有些飘远。他想起上月在刑部大牢里见到的那名死士,临刑前盯着他笑,说 “苏先生算无遗策,可护得住朝堂,护得住满门吗”;想起昨夜临行前,裴珏差人送来的密信,信上只写了 “云衢多事,慎之” 四个字,墨迹苍劲,藏着未说出口的担忧。
许是想得入了神,他指尖一松,竟顺手推开了半扇舷窗。
罡风瞬间灌了进来,卷得舱内的柏子香灰四散纷飞。苏氏 “呀” 了一声,忙去捂点心匣子。苏砚回过神时,那只白瓷碗已被他随手递出了窗外 —— 他原是想顺手放在窗沿的石台上,竟忘了这是在万丈高空,脚下不是江南的临水阁楼,是能刮碎凡铁的九霄罡风。
变故只在一瞬。
那只瓷碗并没有直直坠下去,反而被飞舟周遭卷动的气流托住,顺着船身的流线打了个旋,竟就悬浮在舷窗三尺之外,被罡风撞得嗡嗡作响,一会儿撞向船身的灵纹阵,一会儿又被气流卷回来,像只被线拴住的石子,怎么都落不下去。
苏砚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他太清楚青鸾号的禁制了。船身刻的流云御风阵全靠灵晶驱动,最忌外物撞击,若是这只瓷碗被卷进阵眼,轻则阵纹破损,飞舟失去动力坠向凡间;重则灵晶炸裂,整船人都得粉身碎骨。他方才不过是一时失神,竟差点酿出弥天大祸。
“砚儿?怎么了?” 苏氏见他脸色骤变,忙扶住他的胳膊。
“娘,没事,风大。” 苏砚压下喉间的发紧,不敢让母亲担惊。他凝神静气,丹田内的内力顺着右臂涌到指尖,探身出去,指尖在罡风里被刮得生疼,像无数细针在扎。那碗被气流卷得飞快,他试了两次都扑了空,眼看着它就要撞向船舷侧面的灵纹光带,他咬了咬牙,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指尖终于勾住了碗沿。
入手冰凉,带着罡风的寒气。他猛地将碗捞了回来,顺势关上舷窗,整个人后背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掌心的瓷碗还在微微震颤,像在替他后怕。苏砚低头看着碗沿那圈淡青莲纹,心里沉得厉害。他原以为离了京城,就能把那些勾心斗角、步步惊心都扔在九霄云外,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 —— 有些东西就像这碗,你以为随手扔了便能清净,实则它早被命运的气流缠得死死的,甩不掉,逃不开,一个不慎,反倒会把自己拖进万劫不复。
“你这孩子,开窗户也不说一声。” 苏氏嗔怪着接过碗,用帕子擦了擦,重新放回匣子里,“马上要到云衢渡了,听说那是仙凡交界的地方,热闹得很,等下落地了,咱们歇口气再走。”
苏砚 “嗯” 了一声,指尖仍残留着罡风的寒意。他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云层,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裴珏的信、半路改道的航线、方才那只诡异悬浮的碗…… 像一根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在他的神经上。
青鸾号穿过最后一层积云时,底下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苏砚原以为云衢渡该是仙门气派的渡口,白玉铺地,仙侍往来,灵雾缭绕。可当飞舟缓缓落下,舱门打开,踏在实地上的那一刻,他却愣住了。
眼前哪里是什么仙家渡口。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跑道两旁,竟摆满了凡间的菜担子。绿莹莹的青菜、带着泥的白萝卜、竹筐里堆得冒尖的鲜蘑菇、木桶里晃着的嫩豆腐,挑担的小贩、挎篮的妇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混着泥土与青菜的鲜气,满满当当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 这是怎么回事?” 苏氏跟在后面下来,也看呆了,“不是说仙盟的渡口吗,怎么成菜市场了?”
苏砚皱了皱眉。他先前只听说云衢渡近来管理松散,仙凡混居乱象频生,却没想到乱到这般地步 —— 这跑道是飞舟起降的主航道,岂是能随意摆摊的地方?
他正思忖着,目光扫过菜担上带着露水的小青菜,心里却忽然软了一下。母亲素来爱吃清煮菜汤面,这青菜看着新鲜,若是带几把回去,到了老宅就能煮上一碗热汤面,比客栈里的吃食合胃口多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回头,便见父亲苏怀远提着行囊走了过来,玄色长衫,眉目沉稳,虽致仕多年,仍带着几分旧时为官的气度。
“爹,您来得正好。” 苏砚朝菜担那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松弛,“您看这青菜多新鲜,等下咱们挑几把带上,回老宅煮面吃。趁着人还不多,赶紧挑点好的。”
苏怀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笑了笑:“你娘念叨好几日想吃江南的青菜了,倒巧。”
父女二人正要往菜摊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穿青裙、梳双丫髻的仙侍快步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面仙盟的令牌,脸上满是焦急,对着摊贩们连声驱赶:“让让!都让让!这是云衢主跑道,不是菜市场!半个时辰后有玄冰派的飞舰降落,冲撞了仙驾,你们谁担待得起?赶紧收摊走!”
摊贩们一听 “仙舰” 二字,都慌了神,忙不迭地收拾担子,扁担撞着竹筐,菜叶掉了一地,乱哄哄地往跑道外挪。不过片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菜市,便散了大半,只留下几片散落的菜叶,沾着泥土,躺在青石板上。
苏砚站在原地,望着那仙侍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云衢渡是仙盟重镇,向来法度森严,如今竟任由凡间摊贩占了主跑道,若不是管理松懈,便是主事之人分了神,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
可仙盟近来,能有什么大事分神?
他正思索着,身后传来青鸾号舱门再次开启的声响。他回头,便见苏氏扶着舱壁走下来,脸色有些发白,捂着小腹皱眉。
“娘,怎么了?” 苏砚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许是方才飞舟晃得厉害,肚子有些不舒服。” 苏氏声音发虚,“这附近…… 有没有净房?我想去一趟。”
苏砚抬眼扫了一圈。跑道旁便是连片的民居,巷子纵横交错,看着是凡间百姓聚居的地方。他扶着母亲往侧边一条深巷走,苏怀远提着行囊跟在后面,三人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巷子两侧是青砖院墙,墙根长着青苔,越往里走越安静,连外面的喧闹声都淡了。
走了约莫百十步,巷子里果然有一间净房,青砖砌的墙,木门半掩着。苏砚先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竟意外地干净 ——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角落里点着艾草绳,没有异味,便回身扶着母亲过去:“娘,就在这儿,您慢点,我和爹在外面等您。”
苏氏点点头,进去了。
苏砚站在巷子里,望着墙头上探出来的石榴枝,听着巷口隐约传来的人声,心里难得有了片刻安宁。苏怀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京里的事,真的了结了?”
苏砚沉默片刻,摇头:“只是暂歇。二皇子虽被禁足,可他母族势力还在,不会善罢甘休。送你们回老宅,我才能放心。”
“你自己也要当心。” 苏怀远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在老家没事,你不必挂心。”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擦着石板路过去了。
苏砚瞬间警觉起来,按住了腰间的佩剑。他凝神细听,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 “滋滋” 声,像什么软体动物蹭着墙面爬,黏腻,阴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爹,退后。” 苏砚将苏怀远护在身后,剑鞘微微抬起,目光死死盯着巷子尽头的阴影。
震动越来越明显,墙面的石灰簌簌往下掉。那 “滋滋” 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混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下一秒,巷子尽头的地面猛地隆起,泥土与碎石炸开,一条灰褐色的巨虫从地下钻了出来!
那虫足有水桶粗细,身长数丈,像条放大了千百倍的蚯蚓,体表覆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油光。它没有眼睛,前端是一圈密密麻麻的细齿,蠕动着往前爬,所过之处,青石板被黏液腐蚀得滋滋作响,墙面的青砖竟也被它蹭出了深深的痕迹。
苏砚瞳孔骤缩。
他在古籍里见过这种东西 —— 后土阴虫,生于地脉阴隙之中,以生魂血肉为食,性最阴邪,寻常刀剑难伤。这种东西本该封印在九幽阴地,怎么会出现在仙凡交界的云衢渡?
就在这时,天空骤然亮起一片金光。
轰隆一声雷响,巷口的天空中,一道身影脚踏风火轮,身披红绫,手持火尖枪,金冠束发,少年面容却带着凛然神威,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天兵,银甲熠熠,手持雷锤,金光铺天盖地压下来,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妖孽作祟,竟敢擅闯云衢!”
哪吒的声音清亮却带着雷霆之威,话音未落,火尖枪便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直刺巨虫头颅。身后天兵齐齐挥动雷锤,紫色的雷电劈落,砸在阴虫身上,炸开一片焦黑的黏液。
“是天庭的神将!” 苏怀远惊道。
苏砚来不及多想,回头对父亲沉声道:“爹,您守在净房门口,护好我娘,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长剑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足尖点地,纵身跃上墙垣,剑气纵横,朝着阴虫的躯干斩去。既然天兵已到,他便助一臂之力,速战速决,免得阴虫窜去民居,伤及无辜百姓。
火尖枪的红光、雷电的紫光、长剑的白芒,在窄巷里交织成一片。那阴虫虽体型巨大,却动作迟缓,被众人合力围攻,不过片刻便被斩成了数段。灰褐色的虫身散落一地,黏液流得满街都是,腥气扑鼻。
苏砚落在地上,喘了口气,挥剑抖掉剑身上的黏液。他原以为事情就此了结,可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那些被斩断的虫身,竟没有死去。
每一段断裂的虫体都在疯狂蠕动,断面处涌出密密麻麻的细小阴虫,像灰褐色的潮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四面八方爬去。大的有手指粗,小的如发丝细,源源不断,越变越多,不过眨眼功夫,地上便铺了薄薄一层,滋滋地往人脚边涌来。
“不好!” 哪吒低喝一声,“这阴虫斩之不尽,断肢重生,寻常杀法没用!”
苏砚只觉脚踝一凉,低头看去,一段手指粗的虫身已缠上了他的裤腿,前端的细齿正隔着布料往皮肉里钻,黏腻冰凉的触感顺着小腿往上爬,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直冲头顶,立刻运起内力,顺着脚踝往外逼,另一只手伸手去扯那虫子。
可那虫子体表的黏液黏得惊人,他指尖刚碰到,便被粘住了。虫子像有吸力似的,死死黏在他的指腹上,甩都甩不掉。他用力一扯,虫子断成两截,一截还粘在手上,另一截竟顺着他的手腕往衣袖里钻,凉飕飕的,在皮肤上爬过,激起一阵战栗。
“该死!” 苏砚咬牙,另一只手挥剑去削,可虫子滑得很,剑锋擦着皮肤过去,竟没伤到它分毫。黏在手上的虫身越来越紧,像要钻进他的血肉里,那股软腻恶心的感觉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反胃的冲动。
周围的天兵也纷纷中招。银甲上爬满了细小的虫子,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里钻,有人惨叫起来,挥刀去砍,却砍得自己鲜血淋漓,虫子反而越钻越深。那些细小的阴虫像有生命似的,专往人皮肤的缝隙里钻,耳后、颈侧、手腕、脚踝,无孔不入。
“苏公子,护好凡人!” 哪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祭出乾坤圈,金光炸开,震碎了一片虫子,可更多的虫子从地下涌出来,前赴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完。
苏砚退到净房门口,后背抵着木门。苏怀远见他手上沾着虫子,脸色发白,忙问:“砚儿,你怎么样?”
“我没事。” 苏砚咬着牙,指尖运力,想将虫子震下来,可那黏液像胶似的,粘得牢牢的。他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阴虫,像灰褐色的潮水般涌过来,沿着墙根往上爬,连墙头上的石榴枝都被虫子覆盖,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净房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
苏氏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白了,失声惊呼:“这、这是什么东西?”
“娘,别过来!” 苏砚立刻挡在母亲身前,长剑横在身前,盯着不断逼近的虫潮。虫子的滋滋声越来越响,腥气越来越浓,地上的虫层越来越厚,甚至开始顺着他的鞋尖往上爬。
哪吒的火尖枪还在燃烧,可火光在无边无际的虫潮里,竟显得有些微弱。他脚踏风火轮悬在半空,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是母虫引动了地脉阴气,再这么下去,整个云衢渡都会被阴虫吞噬。必须找到母巢,毁了它的根基!”
苏砚望着脚下蠕动的虫海,指尖的黏腻感挥之不去,恶心感与危机感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护着身后的双亲,看着虫子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出,像永远也杀不尽的麻烦,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他忽然想起九霄之上那只悬浮的碗,想起京中剪不断理还乱的朝局,想起裴珏信里那句 “云衢多事”。
原来这一路,他从未真正逃开过。
虫潮还在蔓延,灰褐色的软体虫子叠着虫子,顺着巷子往远处的民居爬去,远处已传来百姓的惊呼声。哪吒握紧了火尖枪,红绫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场更大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苏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指尖的长剑嗡鸣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母亲,与神情凝重的父亲,心中定了定。
不管这虫子有多难杀,不管这麻烦有多缠人,他都得扛着。
就像当年在刑部大牢里,就像在朝堂的刀光剑影里,就像每一次他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挥剑斩掉爬上来的一片虫子,目光锐利如刀,望向虫潮深处。
母巢…… 他一定要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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