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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10年12月梦1 早这么乖, ...

  •   梦域翻覆总在恍惚之间。

      我刚从古墓通风窗跳出来,裤脚还沾着草屑与湿泥,山风裹着松针味扑在脸上,下一秒脚下的山坡便像融了一般,天旋地转。等视线重新聚拢,我人已经坐在一间昏暗潮湿的木屋里,手腕上还留着粗麻绳勒出的红痕。

      这是一间囚室。

      木板墙霉斑遍布,小窗被铁条焊死,透不进多少天光。空气里混着劣质烟草、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我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我被一个手段狠戾的暴徒囚禁了有些时日。同我一样被囚的还有不少人,大多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被看管着做活,动辄打骂。

      前一日夜里,我趁着看守换班的间隙,偶然听见门外两个打手闲聊。他们说,当家的看上了我,打算再过些日子就把我挪去后院,往后十四年,都别想踏出这宅院半步。

      十四年。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我攥着麻绳磨得发疼的手腕,一夜没合眼。我不能等,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我必须逃。

      我悄悄约了隔壁屋的阿禾。她是最早被抓进来的,摸熟了宅院的换班规律,也早就想跑。我们约好后半夜换岗的空当,撬开窗条,从后院狗洞钻出去,往西跑,翻过那片野坡就有活路。

      后半夜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们俩屏着气,顺着墙根往外挪,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狗洞比想象中窄,我肩膀蹭着碎石子,磨破了皮也不敢出声。钻出去的那一刻,夜风灌进衣领,我甚至生出一点逃出生天的侥幸。

      我们头也不回地往西跑,脚下的荒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裤腿。跑出去约莫半里地,身后忽然传来狗吠,紧接着是人的喝骂声。看守发现了。

      “分头跑!”阿禾喊了一声,转身往另一条岔路冲。

      我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坡下的灌木丛钻。枝叶刮得脸疼,我蜷缩在浓密的荆棘丛后面,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重。

      下一秒,枪声炸响。

      “砰——!”

      一声,紧接着又是两三声,刺破深夜的寂静。

      我听见阿禾短促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每响一声,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其他逃跑的人,也没能跑掉。

      脚步声很快逼近,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吱作响。我认得为首那个人的身影,就是囚禁我们的暴徒。他手里拎着枪,身后跟着几个打手,正顺着逃跑的痕迹一路搜过来。手电光柱在灌木丛上扫来扫去,好几次擦着我的头皮过去。

      我浑身都在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坡上跑下来,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个布娃娃。是那暴徒的女儿。

      她一眼就看见了躲在灌木丛里的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张了张嘴,眼看就要喊出声。我骇极了,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就冲,身后就是坡下一条湍急的河。我没半点犹豫,纵身一跃,整个人扎进了冰冷的水里。

      “爹!她跳河了!”女孩的喊声从岸上传来。

      紧接着,“砰砰砰”几声枪响,子弹擦着水面打过来,溅起一串水花。有一颗擦着我胳膊过去,火辣辣地疼。

      我不敢露头,死死憋住气,往河水深处钻。冷水呛进鼻腔,又酸又疼,肺里像要炸了一样。我拼尽全力往水流更急的地方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回去。

      也不知游了多久,四周的水流忽然变了质感。

      原本湍急冰冷的河水,忽然变得温软起来,像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我眼前不再是浑浊的河水,而是一片平静的浅湾,水面泛着细碎的柔光。岸边立着一座小小的青砖瓦房,院墙不高,檐角挂着铜铃,被风一吹,发出很轻的叮咚声。

      这里不像人间。

      我浑身湿透,爬上岸,冻得瑟瑟发抖。走到院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素色布衫的男人,眉眼温润,肤色偏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他身后还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垂着眼,没说话。

      看见我,男人并不惊讶,反而微微颔首,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终于来了。”他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雨,“我们已在此等候多时。”

      我愣在门口,没敢进去。“这里是……”

      “古佛故居。”他侧身让我进来,顺手关上院门,“早年有佛祖在此驻留,留下一点余泽,能挡外头的浊气。我是蚌精,这位是守灯婆婆。我们守在这里,就是等你过来暂避。”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央有一口水井,旁边种着几株兰草,正房的案上供着一尊磨损的旧佛龛,香火淡淡,很安神。一路逃亡紧绷的神经,到了这里,竟莫名松了几分。

      蚌精从里屋取了一把铜钥匙递给我。钥匙沉甸甸的,柄上刻着细小的螺纹。

      “这是院门的钥匙。”他说,“以后有人敲门,先对暗号。三长两短,敲错了,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开。外头的人找不到这里,可一旦开错了门,护院的结界就破了。”

      我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心里踏实了些。我把暗号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牢牢记住。

      守灯婆婆给我拿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又端来一碗热姜汤。她全程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做着事,眼神很温和。

      接下来的几日,是我被囚禁以来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不用提心吊胆听脚步声,不用怕挨打挨骂,不用算计着逃跑的路。每日天刚亮,蚌精会去水边采些新鲜的水草与河鲜,守灯婆婆在佛前点灯,我就帮着扫扫院子,晒晒草药。日子慢得像水一样,安稳得让我几乎忘了外头还有追杀我的人。

      变故发生在第四天午后。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分毫不差。

      我心里一动,以为是蚌精出去办事回来了,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姑娘,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看见我就红了眼。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之前和我一同被囚在宅院里的难友,一个叫阿月,一个叫阿双。我们之前互相帮衬过,她们也逃出来了?

      “姐姐,我们逃了好几天,听说这里有处地方能落脚,好不容易才找过来……”阿月声音发颤,眼泪往下掉,“后头还有人追,求求你,让我们躲躲吧。”

      我心里软了。都是一起吃过苦的人,我懂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我回头去看蚌精,他正站在正房门口,目光在两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神色淡淡的。我走过去和他说,这两个是我旧识,都是被那暴徒害过的人,想留她们住几日,等风声过了再走。

      蚌精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留。”

      我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把她们迎进来,给她们找了干净衣裳,又端了热饭。阿月和阿双哭得很凶,说她们逃出来后一路躲躲藏藏,吃了很多苦,还说那暴徒疯了一样在找我,悬赏了好多钱。

      我听得心里发沉,只觉得幸好躲到了这里。

      接下来两天,院子里热闹了不少。阿月嘴甜,会帮着收拾院子;阿双手巧,能编好看的草篮。我们四个坐在院里晒太阳,说些从前的事,好像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真的过去了。我心里偶尔掠过一丝不对劲——她们怎么能精准找到这里?暗号又是怎么知道的?

      可每次看见她们满脸感激的样子,我又把疑虑压了下去。都是一起受难的姐妹,总不至于害我。

      第三日一早,阿月和阿双说要去投奔远房亲戚,不能再添麻烦了。我送她们到水湾边,看着她们撑着一叶小舟走远,才转身回院。

      我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当夜三更,院门外忽然传来剧烈的砸门声。

      不是三长两短的暗号,是蛮横的、用脚踹的声音,震得院门吱呀作响。

      我瞬间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汗毛都竖了。

      “砰——!”

      院门直接被踹开了。

      一群人举着火把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暴徒。他穿着黑色短褂,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狠,手里拎着枪。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打手,还有一个身形佝偻、面目青灰的妖物,爪子又尖又长,散发着腥气。

      阿月和阿双就站在暴徒身侧,低着头,不敢看我。

      是奸细。

      她们根本不是逃出来的难友,是早就被收买了,故意来探路、骗我开门的。

      我浑身发冷,站在正房门口,指尖冰凉。

      蚌精挡在了我前面。

      他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此刻脸色却沉了下来。素色衣衫无风自动,周身泛起淡淡的珠光。守灯婆婆提着灯站在他身后,琉璃灯的光晃了晃。

      “佛居之地,也敢擅闯。”蚌精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力量。

      “少装神弄鬼。”暴徒冷笑一声,抬枪指着我们,“把人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不然,连这破院子一起拆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那个青灰妖物就嘶吼一声,扑了上来。

      蚌精抬手一挡,周身珠光暴涨,化作半人高的蚌壳,硬生生接住了妖物一爪。金属碰撞般的刺耳声响炸开,蚌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爪痕。

      打手们也蜂拥而上,棍棒、长刀齐齐砸向蚌壳。

      我站在后面,看着蚌精一个人挡在前面,蚌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有血从壳缝里渗出来,染红了素色的衣衫。守灯婆婆举着灯想上前,被一个打手一脚踹倒在地,琉璃灯摔在地上,碎了。

      “住手!”我嗓子发紧,喊得发颤。

      没人理我。

      那妖物利爪再一次狠狠划下,蚌壳猛地一颤,蚌精闷哼一声,一口血吐了出来。他身形晃了晃,却还是没退后半步,死死挡在我身前。

      他本就只是守着佛居的精怪,修行不深,哪里敌得过这么多人,还有一只恶妖。

      再打下去,他会死的。

      我看着他遍体鳞伤的样子,看着他背后被砸得坑坑洼洼的蚌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冲上前两步,对着暴徒的方向,哭喊着出声:

      “别打了!放了他!”

      “我跟你回去。”

      “我再也不逃了,你让他们住手!”

      暴徒抬了抬手。

      打手们停了动作,那妖物也悻悻地退到一旁。

      火光摇曳,映得他脸上的刀疤格外狰狞。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脚步很慢,带着压迫感。走到近前时,他微微低头,火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了一下。

      那眉眼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竟莫名地熟悉。

      可火光晃了晃,那点熟悉感又散了。

      他伸手,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很重。

      “早这么乖,不就没事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点笑,却冷得刺骨,“还跑吗?”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我看着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蚌精,他奄奄一息,蚌壳半开着,血染红了院中的青石板。守灯婆婆趴在地上,慢慢爬过去,伸手想去扶他。

      是我害了他们。

      是我心软,信错了人,破了结界,引狼入室,把这场灾祸带进了清净的佛居。

      暴徒的手下上前,粗鲁地拧住我的胳膊,用绳子重新捆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勒得旧伤又疼了起来。

      我被押着往外走,路过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小的青砖瓦房,被火把照得通红,院中央的佛龛还立着,只是香火断了。

      我终究还是没能躲开十四年的囚笼。
      也终究,还是连累了等我的人。

      河水还在不远处静静流着,可我知道,这一次,再也没有一处水湾、一座小院,能容我藏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010年12月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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