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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10年11月梦2 有些细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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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深宫暗河逃出生天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挣开了囚笼。
梦境残片历历在目,宫墙森森,刀戈相向,世人咬定我是妖异祸主,满朝杀伐皆向我而来。唯一肯为我舍命的蜘蛛精,碎珠陨命,换我一线生机。我敛尽人形,化作尾小鱼,随流水漂泊终日,身心俱碎,万念俱寂,最后在茫茫江面,被一叶渔舟稳稳接住。
彼时渔人身披蓑衣,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眉眼,只剩一道清瘦沉默的背影,立在风里。我困在浅窄的鱼篓之中,隔着一层薄薄竹篾,看不清他容貌,只凭着一份绝境里的依托,将他当成了此生唯一的救赎。
我逃出了深宫的杀局,却未曾想,真正缠我万世的羁绊,从这一叶渔船之上,才刚刚开始。
江面风平浪静之后,渔船靠岸。
他俯身,轻轻掀开竹篾,将我托在掌心。暖意微凉,温柔得小心翼翼,完全不似世人对我的忌惮与厌弃。我迟疑着凝定身形,缓缓变回人形,衣衫单薄,满身狼狈,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向救我性命的渔人。
斗笠落下的一瞬,所有迷雾轰然散开。
我呼吸猛地一滞。
是裴珏。
真的是他。
那张眉眼,我太熟了。我记得了,是那趟人间,耗费整个青春、辗转千里苦寻不得的少年;是老巷蝉鸣里,独予我温柔、独予我偏爱的那个人。
原来我们的纠葛,根本不是始于凡尘小巷的年少初识。
他早就找到过我。
不知是哪一世、哪一段时空错位的过往,在我最狼狈、最落魄、被天下人背弃追杀的绝境里,是他跨越茫茫虚妄与岁月,精准寻到了落水逃亡的我,伸手将我从滔天绝境里捞了出来。
那一刻的裴珏,温柔得不像话。
他替我安顿居所,为我掩去所有行踪,替我隔绝外界所有风声与追杀。他知晓我身负异相,知晓我被困梦境,知晓我无家可归、举世难容,却从未有过半分畏惧、半分疏离。
在那段无人相护的岁月里,我全然依恋他,彻底依赖他。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之人,将所有信任、所有安稳、所有余生期许,全都押在了他身上。我以为他是上天弥补我所有苦难的馈赠,是我颠沛流离里唯一的归处,我以为这份跨越绝境的相救,是此生不渝的庇佑。
可人心最是难测,执念最是噬人。
温柔很短,异变很长。
我说不清是从哪一日开始,裴珏变了。
起初只是沉默渐多,眼底的温柔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晦暗。后来他性情日渐暴戾,喜怒无常,往日的耐心与纵容尽数消散,周身萦绕起极强的压迫感。他不再事事护我、顺我,取而代之的是严密的掌控、偏执的禁锢。
我起初不解,直到无数个日夜的对峙与压抑过后,我才读懂他心底最深处的盘算。
于天下人而言,我是不祥妖物,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类。
于裴珏而言,我不是需要怜惜呵护的故人,我是奇货可居。
我身带独一无二的异质,身负超脱凡俗的命格,是万千虚妄位面里最特殊的存在。
他救我,不是心软。
他护我,不是情深。
他是刻意寻我、刻意留我、刻意将我囚在身边。他知晓我的珍贵,清楚我的不凡,将我视作一份独属于他的筹码,一件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从前的温柔是伪装,后来的禁锢才是本心。
当我彻底看穿这一点,心底残存的所有依恋尽数冷却,只剩刺骨的寒意与无尽的惶恐。
我逃出了宫廷的死局,却落入了他亲手编织的囚笼。
从那一刻起,我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逃。
我要逃离裴珏,逃离这份温柔织就的禁锢,逃离这份万世纠缠的算计与掌控。
可他布下的屏障密不透风,我无处可去,无处可逃,只能被困在方寸之间,日日隐忍,日日惶惑,看着曾经救我于水火的人,慢慢变成困住我的枷锁。
这份压抑的记忆太过沉重,沉重到我的梦境开始剧烈晃动、崩裂、重组。
宫廷逃亡的血色、江面渔舟的温柔、裴珏冷戾的眉眼层层交错,最后尽数碎裂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旷野。
所有具象的场景全部消失,只剩我一个人,茫然地走在荒芜天地之间。
脚下无路,四周无景,前后无归。
我慢慢往前走,不知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身处过往,还是身陷虚妄。我只是清晰地知晓,我的记忆是碎的,我的归途是断的,我的人生,从很久以前,就被硬生生劈成了无数残片。
正当我心神迷茫、四顾茫然之时,头顶的天空骤然不对劲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际开始剧烈扭曲,云层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揉碎、翻卷、堆叠,沉沉黑雾从四面八方压落下来,天瞬间暗得吓人。天地间风气凝滞,一片死寂,透着一种诡异、压抑、令人心悸的荒寂。
不对劲。
这方空间,正在崩塌。
我心头骤然绷紧,生出强烈的不安,却无从躲闪,无从逃离,只能定定立在原地,任由这片诡异的天地包裹住我。
就在我手足无措之际,身侧忽然多出一个人影。
是一个很熟悉的朋友。
他个子很高,肩背厚实,是能让人依靠的身形。一张方圆脸,浓眉圆眼,内双,笑起来眼尾微微扬起,气息明媚。浅蜜色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日晒痕迹,利落短发,一身朴素宽松的衣衫。不算好看惊艳,可只要站在一旁,心底莫名安定。
我记不起他的名字,记不起与他相识的过往,脑海里关于他的一切记忆都是空白的。可奇怪的是,哪怕身处这般诡异惶惑的境地,只要他站在我身边,我那颗慌乱飘荡的心,就会瞬间安稳下来。
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与生俱来的安心。
他侧头看向我,语气清淡平和:“我去拿一样东西,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我轻轻颔首,乖乖驻足等候。
夜色彻底笼罩天地,旷野上来了许多人,大家都安静伫立,无人喧哗,一同抬头望向头顶缓缓铺开的浩瀚星海。星河铺陈,细碎星光落满人间,温柔又辽阔,暂时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惶恐。
我依旧记忆迷茫,依旧想不起前尘往事,可身边的安宁、眼前的星海,真实得无可替代。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归来。
我终于清晰记起,他是林渡。
林渡抬手指向遥远的南方星空,音色干净澄澈,在寂静晚风里缓缓响起:“你看那一片,是南天星。我们最初的居所,就在南天星海。”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南方星群温柔绵长,暖意融融,是众生安稳的归处,可我心底没有丝毫共鸣。
我的家,不在那里。
我下意识伸手拉住林渡的衣袖,眼底带着茫然,也带着一丝执拗的期许:“那北极星在哪里?”
林渡抬手,直指天幕最中央。
万千星子簇拥之间,一颗孤星孑然高悬,亮得夺目,亮得澄澈,是整片星海最坚定、最纯粹的光。
“那便是北极星。”
看清它的一瞬,我心底轰然笃定。
没有缘由,无需溯源,灵魂深处有一个无比清晰的答案破土而出——我的家,在北极星。
我要回家。
逃离宫廷杀伐是为了活命,逃离裴珏禁锢是为了自由,而奔赴北极星,是我散落万世的灵魂,最本能、最执着的归途。
“我送你。”林渡轻轻开口,“借风力而行,可直赴星海。”
话音落,他掌心浮起一根极美的羽毛,通透流光,羽纹精致,随风轻颤,裹挟着晚风与星辰的力量。
下一秒,风起旷野,星力涌动。
林渡的脊背骤然展开一对巨大的羽翼,浓烈的玫红色妖艳张扬,形如魔翼,线条凌厉,在暗沉夜色里铺展开炽烈又孤桀的光,带着不受束缚的磅礴力量。
与此同时,我的双肩骤然发胀、发热。
层层叠叠的雪白羽翎破体舒展,圣洁、温柔、皎洁,一对天使羽翼完整张开,轻轻托住我飘摇零落的身躯。
一魔一仙,一烈一白。
我们并肩立于风与星海之间,乘着长风,朝着北极星最亮的方向,义无反顾地飞去。
风声呼啸耳畔,星辰不断倒退,云海层层掠过。我们飞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忘了过往,忘了身后所有的苦难与纠缠。我满心都是即将归乡的期许,以为这一次,我终能挣脱所有牢笼、所有遗憾、所有万世流离。
可宿命从来不肯予我圆满。
虚空暗处,一道冷刃骤然破空袭来,快得毫无征兆。
刺骨剧痛瞬间贯穿脊背,右侧雪白羽翼应声断裂。
漫天白羽如雪纷飞,飘散在浩瀚星海里,碎得彻底。
一道冰冷淡漠的人影凭空出现,居高临下地看着失衡坠落的我,语气毫无温度:“别白费力气了。你的归途,早就断了。千百次奔赴,都是徒劳,不如留在这里安稳度日,不必再受流离之苦。”
滔天不甘瞬间冲上心口,我红着眼厉声怒斥:“我的事,与你无关!不用你多管!”
我不肯认命,哪怕一翼已断,依旧想要振翅前行。
可那人根本不给我半分余地,眼神冷硬决绝,第二刀再度落下。
咔嚓——
左侧羽翼,彻底断裂。
最后一点奔赴归途的力量,彻底散尽。
所有星光、所有长风、所有期许尽数崩塌。我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冰冷的虚空之上。极致的失望、荒芜、无助席卷全身,压得我几乎窒息。
千万次逃亡,千万次奔赴,千万次渴望归处。
终究,还是一场空。
我慌乱转头,下意识去寻找身边唯一的同伴。
林渡呢?
那抹张扬的玫红色魔翼、那个永远安稳温柔的身影、那个陪我奔赴归途的人……
空空荡荡,星海寂寥,晚风荒芜。
林渡不见了。
天地辽阔,星辰万千,整片虚空,只剩我一人断翼独坐,孤零零困在这片破碎的星梦之中。
来路尽毁,归途断绝,同伴消散,只剩我一人,背负着宫廷的血色、裴珏的禁锢、万世未解的执念,永远困在中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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