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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10年11月梦1 宫廷妖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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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砚。
我这一生的前半程,都被困在四方宫墙里。
这座皇宫朱墙高耸,琉璃覆瓦,日日钟鸣鼎食,岁岁繁花似锦,外人眼里是富贵温柔乡,于我而言,只是一座无声无息、囚人一生的华丽牢笼。我无父无母,自幼被养在深宫僻静的偏院,不争不抢,不趋不慕,不涉朝堂纷争,不沾后宫是非。
我素来胆小、惜命,只求安稳度日,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平安过完此生。
可深宫从不会成全普通人的安稳。祸来如山倒,从来不分善恶,不问无辜。
变故始于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
那人不知何时潜入宫中,衣着晦暗,面目阴沉,行走无声,像是一道贴在宫墙阴影里的鬼魅。他不找嫔妃,不寻权贵,不盗珍宝,自始至终,眼里只有我。
从我第一次在御花园的回廊撞见他开始,他便开始无休止地追杀我。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
只要我独自出行,他便会从花木深处、假山之后、夜色阴影里骤然现身,步步紧逼,眼神阴寒刺骨,带着一种势必要将我撕碎的偏执。
起初我只敢躲。
偏院闭门,晨昏不出,日日缩在小小的院落里,以为避得一时,便能避得一世。可那人像是附骨之疽,无处不在,无论我躲去哪里,不出片刻,那道晦暗的身影便会追随而至,阴冷的气息死死缠裹着我,让人喘不过气。
那日暮春,落英纷飞,院内海棠落了一地碎红。我想着白日喧嚣,人多眼杂,应当是安全的,便踏出偏院,想去湖边取一瓢清水。
不过片刻独处的功夫,身后阴冷的风骤然压来。
那人又来了。
他速度极快,身形飘忽,完全不似常人步履。我心头大骇,本能转身狂奔,裙摆扫过满地落英,慌乱间跌跌撞撞,一路冲向高耸的宫墙。
宫墙巍峨,丈余之高,青砖冷硬,隔绝内外,是我往日从未奢望翻越的天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寒意浸透骨髓,死亡的阴影牢牢笼罩在头顶。我已然无路可逃,前路是绝壁高墙,后路是夺命恶鬼。
极致的恐惧里,求生的本能骤然炸裂。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然自主发力,双脚骤然离地,整个人轻飘飘腾空而起,顺着高墙的弧度,缓缓飞升而起。
风从耳畔掠过,落英在身侧翻飞。
我飞起来了。
悬空的刹那,我整个人彻底僵住,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茫然。
我从来不知自己有异,不知自己身怀怪力,从小到大,我只是深宫最普通、最怯懦、最不起眼的女子。可此刻凌空悬浮、踏风而行的瞬间,所有平凡尽数被撕碎,我变得诡异、怪诞、脱离常人之列。
墙下追猎我的怪人骤然停步,抬眸望向悬空的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诡异的笑。
他不追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杀我。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我的异常,让我百口莫辩,让我彻底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宫墙之下,恰好有巡逻禁军经过,一行人尽数僵在原地,瞠目结舌,死死盯着凌空飞于高墙之上的我。
凡人岂能腾空?
凡人岂能御风行云?
异象昭昭,无需人举证,无需人污蔑,我已然成了众人眼中的妖孽。
那怪人转身,径直去往金銮殿。
我不知道他对皇上说了什么,只知道不过半个时辰,整座皇宫风声鹤唳,杀气四起。
天子居于九重之上,执掌人间生杀,最畏怪力乱神,最惧妖邪乱宫。皇上本就性情多疑,敬畏天命鬼神,听完那人一番谗言,又见禁军亲眼所见的异象,龙颜大怒,再无半分迟疑。
诏令即刻下达:苏砚乃宫中妖物,祸乱宫闱,即刻诛杀,以安社稷。
冰冷的圣旨传遍六宫,没有审问,没有查证,没有给我一丝一毫辩解的机会。
昔日静谧温柔的皇宫,顷刻沦为我的炼狱杀场。
无数禁卫军持戈带刃,层层合围,铁靴踏碎宫道寂静,寒光映亮满目春光。他们穿梭在亭台楼阁、花木回廊、大小宫院,四处搜捕我的踪迹,逢院必查,逢影必追,声势浩大,不留半分生路。
我躲在假山幽深的石洞里,浑身冰冷,指尖颤抖,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荒谬与悲凉。
我从未害人,从未作祟,一生安分守己,小心翼翼活着,只求平安终老。可只因一场无端追杀,一次本能自保的腾空,便被冠上妖物罪名,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类。
世人从不在乎真相。
他们只相信眼见的异象,只相信帝王的决断,只相信旁人的谗言,从不问无辜之人,是否情愿如此。
我蜷缩在黑暗石缝里,听着外面层层递进的搜查声、冰冷的传令声、兵器碰撞的脆响,心底只剩一个执念——我要活下去。
我从来不想做什么异类,不想做什么妖物,我只想好好活着。
可这世间,偏是不肯容我。
包围圈越来越密,搜查范围越来越小,禁军的脚步声已然逼近石洞之外。我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绝境已然降临,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一道纤细轻盈的黑影,骤然从花木深处掠出。
是她。
一只修行多年的蜘蛛精。
她常年居于深宫老槐树下,隐匿身形,不问世事,偶尔夜深人静之时,会悄悄来我偏院小坐。我们从无深交,不过是孤寂之人,彼此慰藉,寥寥数语,各安孤寂。她知晓我性情纯善,从无害人之心,知晓这场祸事来得无端又荒唐。
此刻满城追杀,人人避我不及,唯独她,敢逆势而出,敢为我挡下漫天杀机。
她回眸看向石洞方向,明明看不清我的身形,却像是笃定我正在凝望,轻轻摇了摇头,无声示意我藏匿不动。
下一瞬,她纵身冲入禁军阵列,以一己单薄妖力,阻拦整队铁甲重兵。
妖力激荡,蛛网纷飞,她拼尽毕生修为,硬生生拦下所有追兵,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引向自己。
禁卫军一时被阻,震怒之下,疯狂围杀。
凡人畏妖,亦恶妖,一旦交手,下手再无半分留情。
我躲在石缝深处,透过斑驳石隙,将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此生永远无法磨灭、午夜梦回依旧刺骨剧痛的一幕。
他们擒住了她。
为逼问我的藏匿之地,为惩戒妖物擅闯宫闱,这群身披皇命的兵卒,施以最残忍的酷刑。
他们生生拔尽她一身蛛丝——那是她修行根基,于她而言,如同血肉发丝。一根根,一寸寸,尽数拔落,满地细碎银丝,染尽猩红血迹。
而后生生折断她四肢筋骨,清脆的骨裂声穿透风声,字字剜心。
最后,他们击碎了她苦修数百年的本命妖珠。
妖珠碎裂的刹那,微光散尽,她一身修为尽数作废,灵脉断绝,神魂溃散。
自始至终,她未发一声求饶,未吐一字我的踪迹。
她明明与我不过泛泛之交,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安然避世,却为了保全一个无辜的我,落得身死道消、尸骨无存的惨烈下场。
深宫春暖,繁花遍野。
可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人间,冷得彻骨。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剧痛汹涌,愧疚、绝望、悲痛、无力,层层叠叠将我彻底淹没。
我不敢哭,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衣袖,任由泪水无声崩塌,浸湿满目寒凉。
她因我而死。
为我这样一个被世人唾弃、被帝王厌弃、无处容身的“妖物”,白白葬送数百年修行,落得如此凄惨结局。
追兵在她死后,短暂散去搜查别处。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的逃生机会。
再不走,她的牺牲便尽数白费。
我压下撕心裂肺的悲痛,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催动体内潜藏的异力。我不愿再以人形暴露世间,不敢再展露任何属于自己的模样,心念一动,身形幻化重塑,换作一副全然陌生的容貌身形,敛去所有气息,悄无声息冲出石洞。
宫墙一侧连通内河,流水潺潺,贯穿整座皇宫,直通城外江河。
我纵身一跃,彻底沉入冰冷水中。
河水包裹周身,隔绝外界声响,隔绝人间杀机,也隔绝了那座吃人的皇宫。我顺着幽深暗流,一路漂泊,远离宫墙,远离帝王,远离漫天猜忌与杀戮。
水下幽暗冰冷,不见天光,四周死寂沉沉。
我一路不敢浮出水面,不敢换气,不敢停留,凭着一丝求生执念,随波逐流,漂出皇城,漂离险境。
不知过了多久,暗流渐缓,河水澄澈,天光透过水面洒落,碎成点点粼光。
我已然远离那座吃人的深宫。
身心俱疲,神魂耗损过度,连日奔逃、惊惧、大悲大痛,早已将我透支殆尽。我漂泊在开阔江面,茫然无依,前路漫漫,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这世间偌大,曾经容我安居一隅,如今,再无我的容身之地。
就在这时,水面上方传来轻微的摇橹声。
一叶小小的渔船,缓缓破开波光,慢悠悠行于江面。
船头立着一名布衣渔民,粗布衣衫,面容质朴,眉眼平和,无朝堂戾气,无深宫阴诡,带着市井普通人独有的干净温厚。
他未曾见过宫中杀伐,未曾听过妖物传言,不知我的罪名,不识我的诡异。
他只是偶然行船,偶然低头,望见水下游动的一抹纤细影子。
连日来被追杀、被猜忌、被背叛、被目睹至亲般的友人惨死,我早已对人间充满戒备。可此刻望着他干净无垢的眉眼,望着这世间难得的寻常安稳,我心底紧绷的防线,悄然松动了一丝。
我太累了。
我逃了太久,怕了太久,孤身一人,背负着旁人的惨死,背负着满身骂名,背负着无处言说的委屈,早已撑不住了。
我想赌一次。
赌这世间,还有一丝温柔善意。赌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能给我片刻安稳,予我一方容身。
我散去幻化的陌生形貌,褪去所有伪装。
水光微动,涟漪轻漾。
下一瞬,水中人影消散,一尾通体通透、鳞色浅浅的小金鱼,轻轻摆尾,浮上澄澈水面。
小巧、温顺、无害,褪去所有异象,褪去所有诡异,只是世间最寻常的一尾鱼。
我轻轻游到船边,隔着一层薄薄水光,静静望着那名渔民。
若你可信。
便护我一程。
容我暂避风雨,容我偷生人间。
渔船缓缓停驻,质朴的渔民俯身,清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无惊无惧,无厌无恶,唯有淡淡的温和。
风起江面,波光摇曳。
我逃离了深宫杀局,躲过帝王刀兵,活过了绝境炼狱。
可我心底清楚——
我这一生,从被认定为妖的那一刻起,从蜘蛛精为我惨死的那一刻起,便再也回不去寻常人间。
我寄身金鳞,托命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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