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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糗事录 穿云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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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云洞嵌在天子山千仞峭壁之上,终年寒雾缭绕。洞口凝结着千年不化的玄冰,风过隙,如利刃刮骨。猪无戒裹着厚厚的熊皮袄,哆哆嗦嗦地扒住一块凸起的冰岩。那身粉紫上衫早被寒气浸得硬邦邦,深蓝裤腿上结满了白霜。
“冻死俺了……那该死的跳跳,给的什么破地图!”他牙齿打颤,呼出的热气在眉毛上凝成冰渣。眼前一只通体冰蓝的巨鸟正蜷在洞内深处的冰巢里,羽翼收拢。每呼吸一次,便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冰霜寒气。这便是传闻中的冰鸟,其腹下压着的,便是他要盗取的“医圣手札”。
猪无戒想起黑心虎日益暴躁的咳疾——若是空手回去,那思过崖的禁闭怕是要变成永久的坟墓。他咬牙掏出一根前端绑着磁石的长竿。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冰鸟腹下探去。
“乖鸟儿……借书一用……借书一用……”他念叨着,长竿尖端终于触到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硬物。冰鸟似乎睡熟了,毫无反应。猪无戒大喜,手腕一抖。长竿上的磁石牢牢吸住了书卷,正要缓缓拖出。
冰鸟猛地睁眼,那双眼珠子竟是两颗流转的寒冰!它振翅一飞,整个穿云洞的温度骤降。猪无戒手中的长竿瞬间被冻成冰棍,“咔嚓”一声脆响,断成两截。书卷掉回冰巢,连带着几片冰蓝色的羽毛飘落。
“妈呀!”猪无戒吓得一屁股坐在冰面上,肥硕的身子向后急退。冰鸟并未扑击,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盯着他,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它爪子一拨,将书卷拨到身前。尖锐的喙部轻轻啄了啄,发出金石交鸣之声。
猪无戒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冰岩后,探出半个脑袋。捡起刚才飘落的一页纸片——那是从书卷缝隙里震出来的,他眯着近视眼一看。上面竟不是医术,而是几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庚辰年腊月初八,与牛老三赌骰。输银五十两,以此为据。——猪无戒>
<辛巳年三月初五,偷看蓝兔宫主沐浴,被紫兔追打三里地,羞甚。——猪无戒>
<壬午年九月十九,私吞教中饷银十两。购胭脂一盒,欲献娘子,未遂。——猪无戒>
猪无戒的脸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这哪里是什么“医圣手札”,分明是他早年自己写的糊涂账和糗事日记!不知被哪个杀千刀的换了包。藏在这冰鸟窝里!
“谁……谁这么缺德?!”他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冰鸟似乎不耐烦了,翅膀一扇,一股比先前更凛冽的寒潮卷来。夹杂着细碎的冰凌,如飞刀般射来。
“哎哟我的娘哎!”猪无戒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冲出穿云洞,身后传来冰鸟那仿佛带着嘲弄的尖啸。他一路滑下山坡,滚进雪堆里。好不容易扒拉开积雪,发现那几页糗事日记还死死攥在手里,早已被冻得硬如铁板。
他喘着粗气,望着高不可攀的穿云洞。又看看手中这烫手山芋般的“假医书”,肥脸上的肉抽搐了半天。最终狠狠一跺脚:“晦气!真他娘的晦气!这破书……烧了都不能让教主看见!”
他愤愤地把日记塞进怀里最隐蔽的夹层,拍了拍身上的冰雪。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定是那个岚蒙!或者是跳跳那厮!他们合起伙来耍俺!等着……等俺出去,非把那穿粉衣裳的小白脸煮了不可!”
山风呼啸,卷着他的狠话消散在冰谷里。而穿云洞深处,冰鸟早已重新阖眼,仿佛刚才只是驱赶了一只聒噪的苍蝇。只有那卷被调换的“医书”,静静地躺在冰巢中,等待着下一个不知死活的窃书人。
百草谷终年笼着一层淡青色的药雾。谷碑上有几株老药榆盘根错节,枝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竹篓。风一过,篾片相撞。发出细碎清响,像是在替谷主打更。
我今日换了身青的亚麻劲装,发梢束了蓝绳,脸上依旧是那层洗不净的“岚蒙”妆容。绿宝美甲拂过药草时,倒添了几分不真切的贵气。蕾丝跟在我身后半步,素裳素面。只在鬓角簪了朵紫菟葵,是进谷时谷里童子送的。
“少主,这谷里的药气,比玉蟾宫后山还浓些。”蕾丝小声说,指尖蹭过一株叶片带绒毛的七星草。
“嗯。”我应着,目光扫过道旁的木牌——每株珍稀药草前都立着小块竹牌。用炭笔写着性味归经,字迹清隽。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有的木牌下还压着片药叶。做标本用,倒像是秀士写的。
再往里走,便听见流水铮铮。一条药溪横穿谷底,溪水被竹笕引到几处石臼里,捣药的“笃笃”声便从这头传到那头。
溪畔的草庐前,一个穿月白儒衫的男子正背对着我们,俯身在一方青石水槽边。他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即便只是个背影,也透着股“万事不入眼”的疏离。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指尖拨弄了一下水槽里浮着的几朵白芷花,声音清泠,像溪水撞在卵石上:“百草谷不接外客,两位,请回。”
“百草谷谷主。”我声音放得平缓。我非为求医而来,是为求药。几味温养声带的辅药,其它地方都寻不全,只知谷里应有。”
达达这才缓缓转身。他生得清致秀雅,眉心一点朱砂痣。白蓝浅衫,发束浅蓝包巾。他手里捏着一株刚采的当归,须根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向我指尖——那里正捻着片从路边摘的、边缘带细齿的叶片。
“紫金牛,治跌打损伤,亦可平喘。”他淡淡道。却没回答我求药的事,“你捏的是老叶,药效已过。谷口东侧的坡上,才有新发的嫩芽。”
我依言松开,叶片飘落溪水,打着旋儿远去。达达这才放下当归,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目光扫过蕾丝鬓角的紫菟葵:“谷里的花,簪着好看,但不能乱采。那株是给昨夜发烧的小童准备的退热药引。”
蕾丝脸一红,赶紧把花取下来,攥在手心里。达达见状,眼底那点疏离淡了些,转身从身后的药架上取下一个青瓷小罐,递过来:“紫菟葵性凉,揉碎了敷额头,比内服稳妥。既然是为治嗓,这罐‘润肺散’,你拿去。”
我接过瓷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薄荷混着枇杷叶的香气扑面而来。药粉研磨得极细,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显然是用古法炮制,费了不少工夫。我抬眼看他:“谷主为何助我?我并未说明来意,也未提报酬。”
达达重新背过身去,俯身搅动水槽里的白芷。水声哗哗,衬得他的声音愈发淡:“你指尖有药香,不是杀伐气。方才捏紫金牛的力道,是怕捏碎叶脉,坏了药性,不是怕脏了手。百草谷的药,只给懂药、惜药之人——无论他是魔教少主,还是游方的郎中。”
他竟认出了我?可他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淡然。蕾丝在身后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我回过神,将瓷罐仔细收进怀里。对着达达的背影躬身一礼:“多谢谷主。他日若有用到岚蒙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达达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落在药架上的蜻蜓,“谷里不缺人手,也不缺刀光剑影。若真想谢……下次来时,带些南边产的陈皮。谷里的存药,快见底了。”
我笑了。南边产的陈皮,年份越久越好,是理气健脾的上品——这达达,倒会“漫天要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