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半真半假 宫宴第三日 ...

  •   宫宴第三日。太子来了。
      他是黄昏时来的。没带人,自己进来的。穿常服,没戴冠,发束得松。
      沈明珩正在妆台前梳头。听见通报,手没停,继续梳。梳完了,才慢慢站起来,行礼。
      "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他走到妆台前,看了一眼。
      "这角颜色浅了。"他说。手指在新漆的那块上,轻轻点了点。
      "前儿不小心碰倒了烛台,烧了一角。"她垂着眼,"送内务府补了补。"
      "可惜。"他说,"旧物件,补了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可惜。什么可惜?可惜妆台?还是可惜——妆台里的东西,他没摸到?
      她抬起头,笑了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殿下若觉得旧物碍眼,妾明日就换张新的。"
      太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
      "不必。"他说,"旧物有旧物的好。"
      他坐到桌边,自己倒了茶。指节敲了三下杯沿。食指上的旧疤,在灯下看得清。
      沈明珩也坐下了。坐在他对面。她等他先开口。
      "宫宴上,"太子终于开口,"贤妃让你戴先太子妃的头面。"
      "是。"
      "你戴了。"
      "妾戴了。"
      太子转茶盏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她抬眼看他,"头面是死的,人是活的。谁戴,就是谁的。"
      太子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温温的,看不出深浅。
      "太子妃长进了。"他说。
      她垂眼。"殿下说笑。妾只是明白,在这宫里,退一步,别人就进十步。"
      "所以,"他慢悠悠地说,"你就把妆台烧了。"
      她的指尖,在袖底轻轻一缩。
      东宫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过太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殿下觉得,妾是故意的?"
      "孤没说。"他还是笑,"孤只是说——巧。"
      他说"巧"字的时候,眼睛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像是没看穿。
      巧。一个字,轻描淡写。可她听得出——这是试探。他在试探她:你烧妆台,是不是为了藏什么?
      她也笑了。笑得比他还淡。
      "许是天意吧。"她说,"妾烧了妆台的第二天,就有人夜里溜进内务府库房,翻那张旧妆台。殿下说,巧不巧?"
      太子转茶盏的手指顿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就一瞬,快得像没发生过。可她捕捉到了。
      那一顿,不是意外。翻妆台的事,他心里有数。甚至——那些人里,说不定有他的。
      两个人对坐着。茶凉了。谁也没喝。
      过了一会儿,太子先开了口。
      "你母亲,"他说,"留下过什么东西,跟玉有关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在确认。用他手里的,换她手里的。
      沈明珩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垂下眼,手指在袖底慢慢收拢成拳。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要抛点东西出去。半真半假。看看他接不接,看看他怎么接。
      "母亲走得早。"她慢慢地说,"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匹布,一个旧帕子,半块干枣糕都是些寻常旧物,没什么要紧的。"
      她垂着眼,没再往下说。
      太子看着她。"两块玉。"
      "殿下怎么知道。"她抬起眼,看着他。
      "一块圆的,一块缺的。"他说,"你凤冠上挂的那串,就是圆的那块。"
      他果然知道凤冠上的玉。可他没提留过的那枚小玉珩。也没提玉玦。她要看他知不知道玉玦。
      太子没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皱眉头。他的指尖,在茶盏的沿上慢慢摩挲。食指的旧疤,在灯下泛着浅白。
      那道疤。她见过不止一次。每次他转茶盏,那道浅白的痕就在灯下晃。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长好了,可痕迹没消。
      "北狄古玉,"他忽然说,语气很淡,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传闻,"有个说法——玉中藏文,遇血方显。"
      沈明珩的心跳停了一拍。
      玉中藏文。她收在袖底的手,指腹绷得发僵。
      她面上不动声色。"殿下说的,是北狄的传说?"
      "谁知道呢?"太子笑了笑,把茶盏放下,"也许是传说,也许——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内务府旧档里提过一句,说是先太子妃的杂记里记的,也不知真假。"
      先太子妃的杂记。沈明珩心里轻轻一震。先太子妃——也知道北狄古玉的事?那她知不知道——玉的秘密?
      她面上没露。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他没再往下说。可这句话,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
      玉中藏文。遇血方显。难道——玉珩和玉玦的秘密,不在外面,在里面?
      "你母亲,"他放下茶盏,"没跟你说过,这两块玉,是怎么来的?"
      "母亲没说过。"她答得很快,快得像真的不知道,"妾一直以为,就是母亲的陪嫁。"
      太子笑了一下。"陪嫁。"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笑。
      "殿下觉得不是?"她反问。
      太子没答。他站起来,走到妆台前。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你母亲留下的玉,"他的声音从妆台那边传来,很轻,"不止是陪嫁那么简单。"
      她的心猛地一跳。来了。
      "那块玉。"他说,"不止关乎儿女婚约。"
      不止关乎儿女婚约。那关乎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忍住了。她不能问。一问,就暴露了——她对这块玉,知道得远比她说出来的多。
      她只是坐着。等。
      太子转过身。看着她。
      "太子妃日后,"他说,"若发现什么旧物,不妨告诉孤。孤——或许认得。"
      说完,他走了。门关上了。
      沈明珩坐在原处,没动。手心全是汗。
      她赢了一招,也输了一招。
      赢的是——她确认了,太子不知道玉玦在妹妹手里。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有两块玉。他只知道"那块玉"不简单,不只是婚约信物。
      输的是——太子手里的牌,比她估的多。玉有秘密,他在找。
      他今天来,是探她的底。她手里有多少,母亲留下了什么?她抛出去的半真半假,他接住了。也回了一块碎片。
      "不止关乎儿女婚约。"那块玉,到底藏着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暗格里,玉珩躺着。圆圆的,满的。
      她拿起来,对着灯看。看了很久。玉就是玉。温润,光滑,没有字,没有缝。
      可太子说,不止是婚约。还有——"玉中藏文,遇血方显。"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带走玉玦,留下玉珩。想起北狄王等了二十年。想起贤妃追着母亲的旧物不放。想起世子盯着玉玦,连老王的面子都不给。
      一块玉。为什么北狄要送?为什么母亲要带?为什么二十年了,所有人还在找?
      如果只是婚约信物——北狄不会等二十年。贤妃不会追二十年。世子更不至于跟自己父亲翻脸。
      这玉里,藏的一定不是婚约那么简单。那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玉珩的边缘慢慢摩挲。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盟。会不会是一个盟?北狄与中原的盟?两国之间的秘密盟约?所以要用玉做信物,要藏文在玉里,二十年了,各方势力还在抢。
      母亲带走玦,留下珩。带走的不只是半块玉,是半个盟。
      她的呼吸快了半拍。如果真是这样那妹妹怀里的玉玦,就不只是一块信物了。那是半个江山的秘密。
      她赶紧把玉珩塞回暗格。推回夹板。咔一声。暗格关上了。可她的心跳,还在加速。
      猜得对不对,还难说。但有一件事确凿——太子也在找答案。那她就要比他,先找到。
      半夜。嬷嬷悄悄进来。
      "娘娘,"她压着声,"查到了。"
      沈明珩从妆台前转过身。"说。"
      "内务府库房那边,"嬷嬷的声音很低,"太子的人,昨天夜里又去过一次。"
      又去了。沈明珩的手指,在妆台沿上轻轻一敲。
      她烧妆台那天,太子的人去库房翻妆台——那一次,是试探。现在又去了——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找到他要的,他还在找。
      他一边跟她"合作",一边暗地里继续查妆台。她的手指在妆台沿上轻轻一敲。
      "还查到什么?"
      "还查到——"嬷嬷顿了顿,"太子的人,不止查妆台。他们还在查……老夫人当年入宫的记录。"
      沈明珩的眼神沉了。
      查母亲的入宫记录。他在找什么?找母亲当年在东宫的旧事?他手里的底牌,比她估的多。可他没摸到的牌,也比她想的多。
      "我知道了。"她淡淡地说,"下去吧。"
      嬷嬷退下了。屋里又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妆台前,看着暗格的方向。萧景琰。你要查,我就让你查。可你能查到多少,就得看——你有多少筹码,跟我换。
      嬷嬷没走。她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娘娘,"她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件事。"
      "说。"
      "宫宴之后,宫里……开始传闲话了。"
      "传什么?"
      "说……说太子妃您,跟北狄有私。"
      沈明珩的手指,在妆台沿上轻轻一敲。
      来了。贤妃的下一步。
      宫宴当众刁难不够,开始散播流言了。私通敌国。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太子妃之位,沈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谁说的?"
      "传得很快。各宫的宫女、太监,都在说。源头查不到。"
      查不到。当然查不到。贤妃做这种事,不会留尾巴。
      沈明珩静了片刻。
      "嬷嬷,"她说,"你去查一件事——贤妃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参加过当年的东宫选妃。"
      嬷嬷愣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贤妃当年也是备选太子妃,"她慢慢地说,"和我母亲同期入宫。"
      她们之间,有旧怨。二十年的旧怨。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妆台暗格的影子,晃了晃。
      暗格里,那枚玉珩静静地躺着。
      它等的人,还没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半真半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