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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王庭盛宴 入王庭第十 ...

  •   入王庭第十五日。老王设宴。
      说是秋祭宴。王庭的贵族、部落首领、武将,都来。沈明玦也在被请之列。
      手指按了按胸口的玉玦——玉身带着夜露的凉意。这不是恩典。是把她摆出来,给所有人看——看北狄王的"战利品",看中原来的和亲女,看旧约是怎么还的。
      她穿了北狄的袍子,灰的,粗的,不显眼。头发简单挽了个髻,一支簪都没戴。玉玦贴在胸口,贴着皮肉,寒浸浸的。
      进殿之前,她在殿外站了一会儿。不是紧张,是观察。
      通译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有件事,刚听说的。世子这几天格外盯着你,是南边有人递了话。"
      她偏过头。"南边?"
      "嗯。三天前来了个南朝货郎,找过世子身边的人。说沈家二小姐不是寻常和亲女,身上带着世子找了很久的东西。"通译的声音压得极低,怕被风听了去,"我也是听守卫闲聊听来的,真假不知道。但你当心——今天这场宴,世子怕是要故意找事。"
      她没应声。
      南边的人。姐姐的人不会给世子递话。那是谁?为什么要把世子的目光往她身上引?
      手指扣了扣玉玦,缺口的边硌着掌心。她忽然想起姐姐在查贤妃——贤妃的人查到了她的存在,反手把她卖了,借世子的刀,给姐姐添堵。
      她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她已经观察十天了。
      十天里,她从守卫的闲聊里、从送饭侍从的脸色里、从王庭各处卫兵的布防更动里,拼出了一幅模糊的图——
      老王和世子,不是一条心。老王要稳,世子要急。老王守旧制,世子要新权。老王念旧约,世子把旧约当屁话。两人之间的裂缝,不是一天两天了。
      尤其是最近——南边牧场的封赏,老王给了世子叔伯部落,没给世子的人;军粮调度,老王扣了世子三屯的粮,说是灾年紧着用。左骨王的部族没分到一寸牧场,却没人敢有异议。
      这些事,都是她蹲在石屋门口,听守卫换班时闲聊听来的。零零碎碎,东拼西凑,凑出了一个结论——
      王庭的父子之间,有缝隙。还有左骨王。左骨王的人进殿,世子的亲卫会下意识按刀。而且,缝不小。
      今天这场宴,就是缝隙的放大镜。谁站谁那边,谁两边观望,酒过三巡之后,都会露出来。
      她定了定神,跟着通译,走进了大殿。好奇的、轻蔑的、玩味的、不怀好意的——看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珍禽异兽。她低着头,跟着通译走到指定的席位——最末一排,靠近门的位置,角落里。
      她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奶茶,一盘羊肉,一碟奶豆腐。她没动,她听。
      殿上吵。北狄人喝酒吃肉,大声说话,笑起来震得石殿嗡嗡响。老王坐在最上头,披着虎皮,话不多,一杯接一杯地喝。
      世子坐在老王下首。他今天穿了件新的皮袍,金环晃得亮。他正侧身跟一位银发长老说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听着恭谨,末了还亲手给老人斟了一碗酒。银发长老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长。世子直起身时,眼睛却往她这边瞟了一眼——快得像不经意,又像特意的。狼看羊似的。
      酒过一巡。
      世子忽然又端着酒碗站起来,目光扫向她的角落。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殿喧哗,汉话磕绊却字字咬得重,"今日秋祭,中原来的沈家女也在。远道而来,总该——敬各位首领一碗吧?"
      金环在灯下晃出一道冷光。
      满殿静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拍桌子的、吹口哨的、用北狄话起哄的,跟看耍猴的一样。
      通译脸都白了,压着声:"别去……这是折辱……"
      沈明玦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抠着毡垫,手背的筋绷得凸起。指甲劈了,渗出血丝,她浑然不觉。
      折辱。当众折辱。把她当婢女使唤。
      血往上涌。手不自觉摸向腰侧——短刀的刀柄冰凉。拔出来。冲上去。一刀捅死那个笑得最响的。捅逝世子。大不了一命换一命。总比跪着受辱强。
      手背的筋绷得紧紧的。指腹已经贴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是个添炭火的老妪,背驼得厉害,满脸皱纹刀刻似的。老妪没看她,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蚊鸣似的。
      "烈性换不来活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明玦的手,猛地顿住。
      她转头看。老妪已经佝偻着背,慢慢走进了人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胸口剧烈起伏。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玉玦还在她怀里。母亲的盟约还没完成。姐姐还在南朝等她的消息。
      她不能死。
      她慢慢松开手。手指从刀柄上,一点点移开。指甲断了的地方,疼得钻心。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世子等了一会儿,见她坐着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嗤笑了一声。
      "看来中原女子,不仅柔弱,还不懂规矩。"
      他端着酒碗,自顾自喝了一口,坐下了。
      哄笑声渐渐散了。没人再注意角落里那个沉默的中原女人。
      沈明玦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的眼神——从愤怒,到屈辱,到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烧红的铁淬进冰水里。
      刺啦一声。
      淬成了钢。
      酒过三巡。
      她的目光,扫过殿上的人。
      左手边最上首,坐着一个老人。瘦,高,颧骨凸着。穿的袍子和别人不一样——肩头上缝着一块白骨,磨得发亮。
      通译在她耳边,压着声说:"左骨王。大王的亲弟弟。掌西边三部的兵权。"
      她记住了。左骨王。老王的弟弟。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喝酒,就看着。眼神像鹰,冷冷的,扫过殿上每一个人。扫到老贵族的时候,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老贵族先看了世子一眼,世子微微抬了抬酒杯杯沿抬得很低,只比案面高了半寸。随意的一举,又像是个信号。老贵族这才站了起来。花白头发,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他端着酒碗,晃晃悠悠走到殿中。
      "大王,"他的声音很响,"我有一问,想问问中原来的客人。"
      老王抬了抬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老贵族转过身,盯着沈明玦。
      "都说中原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他嘿嘿一笑,酒气喷得老远,"我们北狄女子,骑马射箭样样行。你——会什么?"
      满殿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哄笑。
      沈明玦坐在角落,没动。
      通译在旁边急了,压低声说:"别理他。他是世子的人,故意找茬。"
      她偏过头,看了通译一眼。通译也在看老贵族,眉头皱着。他凑过来的时候,领口敞了一点——她又看见那个东西了。小小的,铜的。形状看不真切。形状看不真切。像花,又不是。
      她收回目光。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世子的人,故意当众羞辱她。看看老王什么反应,看看她怎么反应。
      如果她忍了那全王庭都知道,中原女人是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如果她反击,万一失了度,就是"不懂规矩",正好给世子把柄。
      怎么办?
      她慢慢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老贵族眯着眼看她。"怎么?不服气?"
      沈明玦没说话。她走到殿中,走得很慢,很稳。她站在老贵族面前,抬头看他。老贵族比她高一个头。刀疤脸,酒气冲天。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轻,像风雪里的一根细线。
      "我一个和亲女子,哪懂什么琴棋书画。"她语气软软的,带着点自嘲。
      满殿又是一阵哄笑,比刚才更响。
      她等笑声落了些,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只会一样——算账。"
      "算账?"老贵族嗤笑,"算什么账?"
      "旧账。"她看着他的眼睛,"比如——二十年前,北狄送了一块玉去中原,换一个和亲的约。二十年了,约没还上,玉也只还了一半。这笔账,老首领帮着算算,该怎么个算法?"
      老贵族的脸,刷地变了。满殿的哄笑,停了。
      二十年前的旧约。北狄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老王的心病。也是世子的逆鳞。
      她当众把旧约翻出来,不是翻给老贵族看的。是翻给老王看的,也是翻给世子看的。
      你们的旧账,别算到我头上。要算,你们自己算。
      老贵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没想到这个中原女人,敢当众提旧约。他看了一眼世子。
      世子的脸,沉得能滴出水。他的手指在酒碗沿上慢慢摩挲,手指攥得紧,却没发作。
      他不能发作。一发作,就等于当众承认,他世子也在盯着这块玉,盯着这笔旧账。父子不和的传闻,就坐实了。
      老王坐在上首,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先扫了世子一眼,世子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然后他才看向沈明玦。看了很久。
      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在她胸前的位置,顿了一瞬。极短。短得像只是随意扫过。
      可沈明玦感觉到了。玉玦在怀里,隔着衣裳,凉意一丝丝渗出来。老王的目光,像能穿透衣裳,落在那块玉上。
      然后,他嘴角扯出一点笑。不是大笑,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低的一声笑。
      "好。"老王说,"会算账。好。"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赏。"
      旁边的侍从愣了一下,赶紧下去拿赏。老贵族站在殿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那碗酒,端着不是,放下也不是,洒了半碗在袍子上,自己还没察觉。满殿的贵族都低着头,可谁都看见了——有人偷偷扯嘴角,有人往世子那边瞟,还有几个跟老贵族素来不对付的部落首领,端着酒碗的手都在抖——憋笑憋的。
      沈明玦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地上,声音不大,可满殿安静,每一步都像踩在老贵族的脸上。
      左骨王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喝酒,这时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沈明玦身上停了一瞬,又落了下去,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敲了三下。不快,也不慢。
      像是在给她鼓掌。
      宴散了。
      沈明玦回到石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下,是赌。赌老王不会当众发作。赌老王和世子之间,本来就有裂隙。赌她提旧约,能把矛盾从她身上,引到王庭内部去。
      老王那句"好",掷地有声。是给她撑腰。也是给世子脸色看——你世子的人,当众刁难我的客人,打的是谁的脸?
      世子吃了个哑巴亏。
      通译跟着进来,一脸惊魂未定。"我的天,你可真敢!那老东西是世子的叔公,老王的堂弟,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他下不来台,世子就下不来台。"她打断通译,"世子下不来台,老王就高兴。老王高兴,我就安全。"
      通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女人,比他估的要狠得多。
      "可你也把世子得罪死了。"通译压低声,"他这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丢了脸,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她走到窗边。窗外,王庭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狼眼似的。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说,"我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从她决定主动下棋的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
      世子没找她的麻烦。他换了个地方下手——断她的路。
      通译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出事了。"他压着声,"世子的人,最近在查所有进出王庭的商人、信使。昨天抓了两个从中原来的货郎,关起来了。"
      "跟我们的线有关?"
      "还不知道。"通译摇头,"但小心为上。我跟你姐的联络,恐怕得停一阵。"
      停一阵。她指甲掐进掌心,玉玦抵着心口。
      这是世子的报复。你让我当众丢脸,我就断你和东宫的线。看你一个人,在这王庭里,还能撑多久。
      "能停多久?"她问。
      "不好说。"通译的声音很沉,"短则十天半月,长的话……"
      他没说完。后半句沉在风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没个底。
      通译走了。石屋里又剩她一个人。
      她把玉玦从怀里掏出来。缺口的那半,冰得硌手。
      玉还在。人也还在。可路,断了一条。
      她不知道的是,东宫那边,另一条路——也快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王庭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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