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风以明

4、报复

　　阿莲望着天边的孤月发呆，马上就要大展拳脚，萧慎却来提亲。

　　他为何要来提亲，昨日不还叫嚣着让她和鱼儿一同待在江里，不准上岸，竟在一夜间改了心意，不叫人不多想。

　　那盏六角绛纱提灯幽幽亮着，阿莲在夏日顿感遍体生寒。那时她刚要开口推拒，松竹就将提灯和纳妾文书拍在桌子上，不容她开口，便带人离开了。

　　身份低微的卖鱼女拒绝次辅孙子的婚事，怕是宣扬出去也没人信，只怕有些好事的人听了还要笑她不识抬举。

　　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便是普通人家要纳妾，也讲究成双成对，松竹只带了一盏灯来，只怕萧慎昨夜丢了面子，今日要从她身上找回来。

　　退一万步来讲，她不愿意早早就进了深宅大院，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将喜怒哀乐与身家性命全系在男人虚无缥缈的宠爱上，这太蠢了。

　　钱袋里一千两银票沉沉的压在腰间。

　　她不愿！她不愿！她不愿再任人鱼肉！

　　眼前浮现昨日台案上的草鱼，刀高举时，尾巴有力的摆动，圆瞪的鱼眼，带着几分懵懂，刀落下那一刻骤然失去光彩。

　　此刻这把高举的菜刀正悬在她头顶，只待三月之期一到，就狠狠砍下来，将她拍得粉碎，去鳞片肉，炖一锅鱼汤。

　　灯芯烧完了，啪的一声，灯灭了。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一双眼亮的吓人。

　　一夜无眠。

　　还是五更起来，去捕鱼，再重要的事都比不过今日的生意。

　　右肩的伤好了许多，今日挥刀都有力量了。

　　“阿莲，鲫鱼来一条。”

　　“好。”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些。

　　李大娘接过鱼没急着走，反倒凑得更近了一些，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阿莲，昨日萧府的松竹来提亲了，听他们说阵仗可大了，要不是我儿媳在月子里，我非得去凑个热闹，好好沾沾这未来萧夫人的福气。”

　　阿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飞快恢复。

　　围着的街坊听到此话，都竖起耳朵，探究的目光打在阿莲身上，要看看一个卖鱼女是怎么得到这样的好姻缘的。

　　“确实有这件事。”

　　“那你和萧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萧公子爱吃我的鱼，说吃完便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作文章都更容易了，射箭都更有力气了，要把我纳入府中，也是怕其他人吃我的鱼。”

　　众人原本是不信的，但看着阿莲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痒痒的，桌案上的鱼都镀上一层金光，鱼嘴一开一合的，像是在说，快来吃我吧，吃完就能文比次辅，武超将军。

　　“阿莲，你没骗人吧？”

　　阿莲拍拍胸脯：“明日我便把萧公子的婚书拿来。”

　　围着的街坊对对眼神，看着木桶里仅剩的几条鱼。

　　“阿莲姑娘，我要两条，我孙儿定能一举高中。”

　　“好嘞。”阿莲用竹抄子捞了两条，抽一根泡软的茭草，草尖自鱼腮盖穿入，避开嫩红鳃丝，从鱼嘴旁穿出，一尾接着一尾。

　　只一会，鱼就都卖完了，没买到的殷切地盯
　　着茅草掩住的鱼篓，恨不得再变几条出来。

　　阿莲取下铜锣，“铛铛”两声。

　　围着的人都散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约定着明日要早些来。

　　小芙数着盒子里碎银子，乐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阿莲姐姐，今日赚了好多。”眼睛有意无意的瞟着掩着茅草的三只鱼篓。

　　“小芙，别心疼这些鱼，要不是昨日送了鱼去秦府，今日你就要在江里捞姐姐的尸身了。”

　　“呸呸呸，姐姐别乱说晦气的话。”小芙捂住阿莲的嘴巴。

　　“好好好，姐姐以后再也不说了，小祖宗。”阿莲将小芙的手拿开，从钱袋里掏出五十文钱，“昨夜李大娘家的花儿是不是约你去逛胭脂铺，快去吧，逛罢了早些回来。”

　　小芙接过钱，阿莲点点她的鼻尖。

　　小芙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姐姐，你嫁给萧公子后，还能对小芙这般好吗？”

　　“姐姐与你永远不会变。”

　　“姐姐，我先行一步。。”

　　“等姐姐送完鱼，便去寻你，我也许久未添置东西了，劳烦你和花儿等我，到时给你们一人买一串糖葫芦。”

　　“好呀，好呀，姐姐。”小芙年纪小，阿莲这些年一直纵着她，养得她天真娇俏，只是稍稍贪嘴些，爱玩闹。

　　阿莲收拾着要送去秦府的鱼，心里盘算着到城里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赚银子的门路，靠着萧慎的名头卖鱼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秦血碧肯庇护她也绝不是因着这三篓鱼，若她创造不出更大的利益，只怕秦血碧温良的假面顷刻就要破碎，伸出利爪狠狠撕了她。

　　秦血碧翻看着今晨北疆传来的战报，大雍连输三城，鞑子虐杀男人，奸污女人，连稚童都不放过。

　　“秦卿，你说，钱也给了，粮也给了，就连最难弄的马，孤也替他们弄来了，北疆战事怎还是节节败退。连丢三城，他们敢说，孤都不敢听，那些被屠戮的百姓得多恨孤。”

　　身着龙袍的男人垂头，眼角有泪。

　　“陛下，您不可伤神太过。”秦血碧递上手帕，皇帝接过，轻轻揩去眼泪。

　　“今日朝堂上，孤要他们给个解决办法，各个噤若寒蝉、一言不发，生怕惹祸上身，孤的肱股之臣竟全是些贪生怕死的鼠辈。”

　　“陛下，此事蹊跷太多，不可轻下结论，不如先派一队心腹去北疆查探，等探查清楚再做打算。”

　　“去办吧。”

　　秦血碧行礼，退出大殿。

　　秦府的小门，紧闭着，阿莲叩门，无人应答，连猫叫声都听不太清。

　　又叩了两下，还是无人应答。

　　“阿玄，阿玄，你在吗？”

　　无猫应答，阿莲放下鱼篓，料想也没人敢偷秦府的东西吧。

　　“小芙，你们买好了吗？”

　　阿莲将糖葫芦递给两人，两人笑着接过，刚试过胭脂，小脸都红扑扑的。

　　“阿莲姐姐好。”

　　阿莲笑眯眯摸摸两人的头：“姐姐带你们去酒楼吃饭，好不好？”

　　“好。”两位小丫头异口同声。

　　去小酒楼看不出什么东西，平头百姓连谋生都难，更别提一些华美无用的东西了，这些东西是官老爷才用得起的，赚五百位百姓的钱都赶不上赚一位官老爷的钱来的多。

　　阿莲昨夜里一直在想，什么东西成本低，收益高，没什么头绪，便想着在京城最大酒楼明月楼碰碰运气。

　　看看当下贵妇小姐中时兴些什么，也好依着她们的爱好做些新鲜玩意。

　　“小二，我们要点菜。”阿莲将柜台里的伙计叫了出来，又扭头对着两位小丫头笑着说，“你们要吃什么就点吧。”

　　隔壁桌是两位妙龄女子，身着华贵的丝绸，华美的不可方物，身后的婢女挽着包袱。

　　“今日琳琅阁拍卖的那几件首饰当真是珍品，若不是银子没带够，我定要全部拍下。”

　　另一位身穿鹅黄色比甲的少女娇俏的拍拍说话女子的肩膀：“我的好姐姐，你若都买走了，叫我们这些人如何呀？”

　　两位少女娇笑着抱作一团。

　　“姐姐，可否拿出来让妹妹瞧上一瞧。”

　　少女挥挥手，身后的婢女从包袱里掏出四个盒子。

　　阿莲悄悄观察着，琳琅阁是京城最大的拍卖行，每件拍品都是珍品，动辄可达千金。

　　小芙和花儿都被盒子里金灿灿的簪子所吸引，发出惊叹的吸气声。阿莲却盯着那几个灰扑扑的盒子看的目不转睛，如此华贵精美之物竟然用如此朴素甚至称得上丑陋的盒子装着，岂非暴殄天物。

　　若她能做一些精美的盒子，再配上些可按心意定制，独一无二的噱头，不愁人卖。

　　阿莲着急去买木料，吃得很快。此刻，有一位不速之客也在这里。

　　萧慎摇着扇子从二楼往下看，正巧瞥见吃饭的阿莲，起了逗弄的心思。那日虽拍下了红玉姑娘的初舞，却连陛下的寿宴都没去成，这一切都是因着卖鱼女没将鲥鱼献给他，要不是她长了一幅好相貌，自己定要好好给她个教训，而不是将她纳为妾。

　　如此好的福气，她应当诚惶诚恐，喜不自胜吧。

　　“萧兄在看什么？”

　　“我的新姨娘。”

　　“那个卖鱼女？”

　　“萧兄糊涂啊，她这种身份，你何必抬举她，稍稍动动手指，买进府里做个丫头，往后怎样不还是你说了算。”

　　萧慎捏着扇子，盯着楼下的阿莲，心里一阵后悔，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种好法子，平白让卖女鱼捡到这样的大便宜，自己迎个卖鱼女做妾，要是被旁人嘲笑如何是好。

　　灼热的目光骤然冰冷下来，自己被蒙骗了，怎么身边人也是蠢的，萧慎转过头，冷冷瞥了松竹一眼，松竹身子一僵，当即就要磕头谢罪，又碍着人多，不敢跪下。

　　“松竹，我乏了。”

　　扇子被重重拍在桌上，同桌的人闭上嘴，再迟钝的人都能瞧出萧慎现在心情不太美妙。

　　走出店面的最后一刻，萧慎回头看了阿莲一眼。

　　“松竹，给她点颜色瞧瞧，竟靠着一张脸勾的本公子自降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