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风以明

3、食君之禄

　　阿莲睁眼，已是第二日。

　　小芙卧在她手边，睡得香甜。她活动活动右肩，痛感稍稍弱了一些，抬起头，瞥见矮柜上的金疮药。

　　“小芙，这是谁给的？”阿莲轻轻摇醒小芙，小芙揉着惺忪的眼。

　　“秦指挥使。”

　　“指挥使？”

　　小芙捂着嘴打个哈欠：“昨日我去送鱼，是黑猫开的门，我就将姐姐的话复述了一遍，那黑猫就进去了，我怕话没传到，就躲在柳树后偷看，只见一个黑衣男子把鱼拖进去，我才回来。”

　　小芙拿过矮柜上的金疮药指着瓶底的碧：“之后，秦指挥使就扛着姐姐飞进了院子，把姐姐放在塌上，留下药就走了。”

　　“没说什么？”

　　“说了，好像是食什么，禄什么的，文绉绉的，我没记住。”小芙挠挠头，脸红红的。

　　“无事，我听懂了，食君之禄，为君分忧。”阿莲揉揉小芙的头。

　　“阿莲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哦，那就是吃了我们的鱼就要保护我们。”

　　阿莲笑的眉眼弯弯，轻轻捏住小芙的脸颊肉，心里盘算着要送小芙去读书，女子不识几个字，难撑自个的日子。

　　“阿莲姐姐，指挥使交代了，这药每日早晚都要涂，好得快。”

　　阿莲褪下右边的袖子，后背的纱布被揭开，白瓷般的肩背烙下一个青紫的鞋印，还往外渗着血丝。

　　小芙嘟着嘴往伤口上吹气，一只手轻轻擦着药粉。

　　殷红的唇瓣被紧紧咬住，阿莲强忍着痛，不肯发出声音，在她被萧慎踩在脚下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身份低微的人是不配喊痛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不得不低头，但以后未必。

　　微微颤抖的右肩被裹上纱布，阿莲换上浆洗过的衣服，来到江边，收起渔网，将鱼儿码进鱼篓，用茅草严严实实盖住，将担子放在左肩，踩着晨光走回集市。

　　锣声一响，阿莲鱼店又开张了。

　　“陈叔，你的鱼拿好。”

　　“李大娘，你前日要我留一条鲫鱼给你，昨日有事没来，这条鱼送你。”胖乎乎的妇女脸上洋溢着笑。

　　“这条街，就属阿莲最会做生意，以后生意红火的时候，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

　　周围的人都纷纷附和，阿莲也笑着点头应下。

　　早市罢了，阿莲就推着板车来到秦府。前日瞧着破败的小门，今日看着都顺眼了些，叩响门环，门开了条缝。

　　推开门，秦血碧坐在槐树上，赤色的靴子一晃一晃，怀里的狸猫见来了生人，弓起后背，柔顺的毛都竖了起来，发出“斯哈斯哈”的声音。

　　阿莲往后退了一步，秦血碧弯弯唇，在猫头上揉了几下，狸猫就眯起眼睛，炸花的爪子一下一下踩着秦血碧的腿。

　　“大人，我来送鱼。”

　　秦血碧把怀里的猫轻轻放下，从树上跳了下来，溅起一片尘土。

　　“还是个守时的。”秦血碧拿出匕首片了一块鱼肉递给脚边的橘猫。

　　“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金疮药很好用，民女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痛了。”阿莲当即就要跪下道谢。

　　“不必行这些虚礼，你送鱼，我救你，扯平了。”见阿莲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秦血碧摆摆手，“以后你的摊子不会有人打扰了，回去吧。”

　　阿莲拿起最后头的鱼篓，扯掉厚厚的茅草，里面俨然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鲥鱼。

　　秦血碧接过鱼篓，眸色深深，眼前人是个有手段的，自己小瞧了她，竟以为敢找恶名在外的锦衣卫求庇护的女子是个只顾眼前贪生怕死的善茬。

　　“小七，为阿莲姑娘拿把椅子来，我要留她吃饭。”

　　被叫做小七的男人沉默的搬来椅子放在阿莲面前。

　　“阿莲姑娘请坐。”秦血碧坐在桌子另一侧，阿莲也没有客气，施然落座。

　　“既然阿莲姑娘捕到了鲥鱼，为何还要我去救你，把鱼交给萧慎，既得了萧家欢心，还能大赚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大人问的直接，民女也不绕弯子了，首要的就是看大人是否真有救人水火的本事，若大人救不了我，我就交出鲥鱼保命。”

　　“那为何一直撑到正午晕过去都不肯交出鱼？”秦血碧把茶碗推了过去，阿莲拿起茶碗，抿了一口。

　　“那就是我的私心了，我不愿把鱼交给萧慎，此人视我命如草芥，涂了药，右肩都隐隐作痛。”

　　秦血碧心情愉悦，笑意盈盈，尖尖的犬牙都露了出来，一副餍足的模样。

　　“你不怕我将此番话告诉萧慎？”

　　阿莲盯着秦血碧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句：“大人不会。”

　　“哈哈哈哈哈哈，既然你如此讨厌萧慎，要不要听昨日萧慎的丑事。”

　　秦血碧勾勾手指，阿莲小脑袋凑的近了一些。

　　“让小八来说。”

　　话音刚落，从屋顶飞下一位身着黑衣的少女，柔顺的黑发束在脑后，英姿飒爽。

　　“参见指挥使，参见阿莲姑娘。”少女分别对二人行礼，自然地坐在阿莲身侧。

　　“昨日萧慎刚到醉仙楼，我就叫价五千两，旁人都被吓到了，无人再敢叫价。花妈妈喊到第二遍，萧慎赶忙叫价六千两，周围的人都在恭维他，他便飘飘然了，拿着扇子晃悠起来。”

　　秦血碧扔了扇子给她，她拿起扇子就晃悠起来，脸上是得意的笑，颇有几分萧慎的神韵。

　　“这哪到哪，我加价到八千两。萧慎脸都僵住了，涨的通红，又碍于面子不好不叫，扭扭捏捏叫了八千五百两。我又叫了几个小厮去撩拨他，他一时上头，叫出一万两。眼睛死死盯着我，不知是怕我叫价，还是怕我不叫价，我朝花妈妈使了个眼色，一锤定音，宰了他一万两。”

　　少女喝口水，顺顺气。

　　“红玉把玉佩递给他时，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硬着头皮收下，越想越气，生生饮下三坛醉神仙。最后竟当街扒起自己的衣服，边扒还边说，自己要与天同寿的浑话，吓得身边小厮脸色煞白，赶忙带着萧慎灰溜溜的走了。”

　　阿莲忍不住笑出声，谁听到仇人倒霉能不开怀。

　　“饭好了。”围着围裙的小七举着锅铲，那张冷硬的脸配上这幅画面，有种诡异的喜感，阿莲笑的伏在桌上，小八更是直接笑的倒地打滚。

　　“小八，来端菜。”小七应当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毫无波澜。

　　桌上只剩两人。

　　秦血碧从袖中掏出一瓶舒痕膏推了过去。

　　“多谢大人。”

　　“若真想谢我，就多捕些鱼，别叫我的猫儿挨饿。”

　　“大人，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了，您有法子帮帮我吗？”

　　一千两银票被推了过来，“与其求人，不如求己，你若不想任人鱼肉，就自己挺起来，做刀俎吧。”

　　“算大人借我的。”

　　“我这可是印子钱，九出十三归，你还得起吗？”

　　阿莲一把将银票揣进怀里，抬起头，眼睛里哪还有半分柔弱，全是市井商贾的算计：“大人既然敢借，民女就敢还。萧慎踩的我肩膀生疼，我就把他的骨头拆了熬汤，给大人的猫儿补身子。”

　　秦血碧终于正眼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巧了，本座指挥使最讨厌的便是萧家和萧慎。你既然有本事在萧慎眼皮子底下把鱼卖给我，那用这一千两多弄些银两帮我搞垮萧家，应该不难吧？”

　　“自然是可以。”阿莲竖起两根手指，笑得像只狐狸，“但我要大人护我平安，帮我搞垮萧家在京城的铺子，助我成为第一皇商。”

　　“好啊，本指挥使不缺杀人的刀，也不缺弄人的权，只缺一把源源不断生钱的金算盘，如今阿莲来了，我便不缺了。”

　　鲥鱼被红烧了摆在桌子最中间，四人围着方桌大快朵颐。

　　阿莲注意到秦血碧尤爱吃鱼，除了鱼，另外几道菜都没夹上几口。

　　“阿莲姑娘，不喜欢吃鱼吗？”

　　“还好。”阿莲笑眯眯放下筷子，鱼都被你吃完了。

　　秦血碧遗憾地摇摇头，夹起一块鱼腹送入口中，狭长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吃饱了鱼的黑猫。

　　“大人，黑猫大哥呢？”

　　“黑猫？大哥？”秦血碧放下筷子，狐疑的看着阿莲。

　　“阿叔？”

　　秦血碧没说话，阿莲又补上一句：“阿伯？”

　　“叫它阿玄便好，不必叔叔伯伯的叫了。”秦血碧又夹了一筷子鱼，“阿玄应当吃鱼去了，它最喜欢吃鱼，尤其是鲥鱼、刀鱼。”

　　阿莲点点头，不愧是秦血碧的猫，吃鱼的口味都更刁钻些。

　　“大人，昨日万寿宴，您献得何物？”

　　“狸猫。”

　　“为何？”

　　“别人都爱送鱼，那我偏偏要送猫，猫儿吃鱼，这才显得出我的独特来。”一只白猫跳上秦血碧膝头，双瞳异色，支起上身往他胸口爬，细长的手指托起猫腿，贴在心口。

　　“大人真是独树一帜，朝中的一股清流。”

　　“不想夸可以不夸，我这种残害忠良的奸佞，阿莲姑娘竟然也夸的出来。”

　　“做生意的女子若连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都没有，早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秦血碧听到阿莲说瞎话哄骗他也不恼，只觉得心酸，他是一步一步从济慈苑爬上来的，吃的苦算是多的。世道艰辛，女子要立世吃的苦不比他少。

　　“替我向你父母问好，他们养了个好女儿。”

　　“父亲在我十岁就离世了，母亲改嫁了。”

　　阿莲抬起头，盯着秦血碧的脸，生怕他露出怜悯的神情。这六年，一提起父母，人们都用可怜的眼神看她，好像她离了父母就活不下去了，劝她早早找人嫁了，把小芙送去做童养媳。她靠着一双手和一张网把自己和小芙养大，人们提起她，第一句话还是说她命苦，不如嫁个好人家。

　　“阿莲姑娘靠自己养大稚妹，我自愧不如。”秦血碧恭恭敬敬抱拳行礼，“我虽是从孤儿一路爬到指挥使，但有幸得贵人相助，才有了今日地位。女子谋生艰难，又有世人目光所困，阿莲姑娘能走到今天，便已是胜过许多人了。”

　　阿莲的心澎湃起来，高山流水，她好像遇到知音了。她忍不住摩拳擦掌，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胸腔里滚烫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伴着依依的柳树踏上归家的小路。

　　蜿蜒的小路上密密麻麻围满了人，阿莲离人群越近，躁动越大，她贴着墙根往家挪。

　　松竹提着一盏六角绛纱提灯，朱红纱面描细金如意纹，灯底垂绛色长穗，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红光，坟头鬼火一般。

　　“奉公子之命，三月后，迎阿莲姑娘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