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风以明

2、刁难

　　万寿宴就在今晚，阿莲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了些，今日过后，鱼摊的日子应当是真正安宁了。

　　“小芙，该走了。”

　　五更熹微，天色才透出一点青白，雾薄薄浮在水面，凉汽裹着江水的腥气，窄长的小渔划子泊在江心，船板常年被江水浸泡，呈深褐色，滑腻处还覆着一层青苔。

　　阿莲半蹲在舱板的粗麻布上，青布窄袖用襻膊束起。一手稳稳攥住网绳，另一只手探进鱼篓，把方才入网的鱼理顺，活鱼泼次挣扎，尾鳍划过她的手背，她也不恼，指尖轻巧按住鱼身，捋顺沾在腮上的网丝，小心码进鱼篓。身侧的小芙拿着水瓢，舀出舱底积下的江水。

　　“阿莲姐姐，今日的鱼儿又多又好，定能全部卖出。”不知想到什么，小芙弯弯的唇角垂了下去，“但是还要送鱼给秦血碧那个贪官。”

　　“小芙，慎言。”

　　“江水茫茫，锦衣卫还能藏在江底偷听我们的话吗？”

　　“未必。”

　　阿莲伸手帮小芙理好被江风吹乱的鬓发，又把篓口的茅草掩实，免得活鱼跳出来。早集马上要开了，她收起最后一网，抬起鱼担，和小芙在晨光中向早集走去。

　　“阿莲姑娘，我家公子在那边的马车里等你。”

　　阿莲刚放下鱼担，宅门就被叩响了，打开门，次辅家的小厮松竹立在门前，手提一盏六角明角提灯，蜜色灯壁透出融融黄光。

　　“多谢松竹哥，我这就过去。”

　　阿莲整整衣摆，朝着那驾金碧辉煌的马车走去。自从捕到鲥鱼，她见到的贵人比她前十六年加起来还要多，是福是祸她也说不清，她只想好好卖鱼，攒够银子买个大铺子，为小芙攒份厚嫁妆，将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完成父亲未尽的遗愿。

　　“民女拜见萧公子。”

　　车内传出女子娇笑的声音和男人沉闷的喘气声，久久没人回应。阿莲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车旁的松竹咳嗽了一声，女子的笑声才停了下来。

　　“鲥鱼呢？”男人的声音隔着车帘闷闷的。

　　“秦指挥使买走了。”

　　“秦血碧这条狗，鼻子怪灵的。”车帘被扇子挑开，萧慎探出头，踩着松竹的后背下了车，“这鲥鱼秦血碧想要，本公子也想要，你给了他，却不给我，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萧家？”

　　阿莲猛地扑上去抱住萧慎的靴子，嚎啕大哭：“萧公子明鉴啊！民女哪敢瞧不起萧家！是秦指挥使拿刀架在民女脖子上，说这鱼如果敢给别人，就把民女剁成肉泥！民女是怕死，才不得已卖给他的啊！”

　　“你知道这鲥鱼为什么金贵吗？”

　　“民女不知，还请公子明示。”

　　“万寿宴唯一一条鲥鱼是最金贵的，但你把我的贺礼卖给秦血碧了，你该当何罪？”萧慎嫌恶的踢开阿莲的手，靴尖抵上阿莲伏地的胳膊。

　　阿莲的身子往里缩了缩。

　　萧慎的靴尖狠狠踩上她的肩膀，还碾了几下，少女本就低伏的身子伏的更低，近乎贴在地上，脸上沾满灰尘，却连擦也不敢。

　　“要是陛下因这条鲥鱼赏赐了秦血碧，你如何赔我？”

　　“萧公子，秦指挥使已把那条鲥鱼吃了，不会献于陛下。”

　　萧慎挑挑眉，把脚抬起来，阿莲肩膀处的衣服已经渗出森森血丝，他不说话，阿莲也不敢抬起头。

　　“好，既然你能捕到一条，那捕到第二条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陛下的寿宴就在今晚，倘若席开之前我见不到鱼，你就和鱼一同待在江里，不必上来了。”

　　“萧公子，捕鱼不是易事，更何况是捕鲥鱼，从立夏至今日，才出了一条鲥鱼，您要我今日捕一条鲥鱼出来，和要民女的命无甚区别。”

　　萧慎冷哼一声：“你的命可有鲥鱼金贵？”

　　阿莲没有再说话，和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贵公子说再多都是多费口舌，肩膀的疼痛也让她无力再和萧慎辩驳。

　　“今日本公子就陪你一同在长江边等，看第二条鲥鱼什么时候跳上来。”萧慎踩着松竹的背上了马车。

　　“阿莲姑娘还是快些去准备吧，不要叫我家公子久等了。”松竹说罢，跳上马车，缰绳一拉，高头大马扬蹄，激起一片尘土。

　　阿莲在飞扬的尘土中抬起头，白玉似的面颊沾满尘土，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狗仗人势的东西，今日你敢踩我的肩膀，明日便用你的家产赔我。

　　“小芙，把这些鱼全部送去秦府，若秦指挥使在就邀他来江边一叙，若不在就把我的话原封不动传给那只槐树顶上的黑猫。”

　　小芙急哭了：“阿莲姐姐，现在我们怎么办？”

　　“萧公子要我再去捞一条鲥鱼。”

　　“阿莲姐姐，这鲥鱼哪是这么好捞的，为何不直接拒绝他。”

　　阿莲拉好衣裳，背起渔网，鱼叉快步朝门走去。

　　“不必问了，快去送。”

　　江面的薄雾散了一些，那股水腥气被风吹淡了。萧慎坐在棚子里，搂着美人，喝着美酒，时不时吐出几颗葡萄籽，旁边的丫鬟悠悠扇着风，好不惬意。

　　阿莲在深泓、洄水处布下网，划着渔划子就要靠岸。

　　“上岸做甚，鱼抓到了？”

　　“萧公子，鱼入网需要时间。”

　　“你忘了我的话吗，见不到鱼，你就不能上岸。”萧慎抿了一口酒，摇着手里折扇，悠哉悠哉往岸边走。

　　扇子挑起阿莲的面纱，一张素净柔婉的脸出现在眼前，萧慎怔了怔，他见过的美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这种柔美又有韧劲的美人倒是头一个，俏丽的眉眼配上殷红的唇瓣，鼻尖的小痣添了几分媚劲，真是江水养美人。

　　“萧公子，鲥鱼多在水深处，我一直待在水里，它也不会跳到我身上。”

　　萧慎缓过神，眼珠一转，语气柔了下来：“你叫阿莲？”

　　阿莲点点头，面纱又垂落下来，将脸盖了起来。萧慎心里发痒，手不自觉的往阿莲身上滑，眼神黏糊糊的打转。

　　阿莲不着痕迹的躲开，轻轻使力，渔划子稍微飘远了些，两人之间也隔远了些。

　　“你敢躲？”

　　“不敢，刚才风有些大。”

　　萧慎见阿莲躲开，兴味也淡了些，甩甩袖子回了棚子。

　　阿莲叹口气，不知道小芙寻到秦血碧了没，日头爬的越来越高，正午江上的日头打在身上，不把人晒掉一层皮不罢休。

　　小芙立在秦府面前，久久不敢叩门。

　　黑猫，槐树，大贪官，这三个词横在心里，她怎么都不敢叫门，又想起姐姐肩上的伤和急促的口气，缩回去的手又抬了起来。

　　轻轻叩了两下，门开了，门缝里走出一只黑猫，黄瞳幽闪闪的。

　　“阿莲姐姐邀秦指挥使到江边一叙。”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照在身上，阿莲草草包扎的右肩被汗液浸透，蛰得她眉头紧皱，萧慎毒蛇般的目光紧紧跟着她，她不敢有半点松懈，只是翻弄渔网的右手微微颤抖，额间的汗珠沁湿了面纱。

　　黑猫伸个懒腰，喵了一声，转身进了门，小芙不知它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刚想再问，黑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不敢再说，扭头就走。

　　小芙没见到人不敢走远，躲在一棵柳树后观察秦府。只见那只黑猫进去后不久，一位身着素玄色曳撒男人将鱼拖了进去。

　　黑猫卧在槐树上，在桶里挑了一条鱼，三两口囫囵吞下，两步跳下树，跑进树后的屋子。片刻后，身着大红妆花飞鱼曳撒，通身气派的秦血碧快步走了出来。

　　“小七，发生何事了？”

　　“次辅家的萧小公子在逼着阿莲姑娘捞鱼。”

　　“捞鱼？”秦血碧揉弄怀里的三花狸猫，细长的手指从猫头一路挠到猫尾，舒服得猫儿都眯起眼睛。

　　“鲥鱼。”

　　“明明知道鱼在我这，还去为难卖鱼女，萧慎这欺软怕硬，狗仗人势的性子还真是一如既往。”怀里狸猫似是感觉到了主人心情不悦，挣脱怀抱，跑远了。

　　“醉仙楼的红玉姑娘今夜不是要拍卖第一支舞吗，这种好消息，萧慎知道吗？”

　　身穿素玄色曳撒的男人摇摇头。

　　“那就派人递给他，让醉仙楼热闹热闹。”秦血碧摸出匕首，轻轻摩娑刀柄上有些模糊的印记，“让小八支走萧慎身边那个松林，动作麻利些。”

　　小七点点头，行完礼，一只雀似的飞出院子。

　　“萧公子，今日怎有雅兴来赏江景。”

　　“看美人游湖颇有一番趣味。”

　　来人看着江上一叶扁舟，并未发现美人的踪迹，放下手中鱼竿，往萧慎那边凑了凑。

　　“萧公子，醉仙楼的红玉姑娘今日要拍第一支舞，竞价马上要开始了，醉仙楼现在可是人满为患。”男人垂下头叹口气，“小弟家资微薄，只得提着鱼竿来上几杆，抒发心中烦闷了。”

　　“红玉的初舞不是三日后才拍吗，怎么提前了。”原本还悠哉的萧慎语气都急促起来，焦急追问，红玉的初舞可是他早早夸下海口要拍的。

　　“醉仙楼主家因今日万寿宴普天同庆，为讨个好彩头，又避着晚上宴席的时辰，特意挑了中午。”

　　萧慎记挂着寿宴的鲥鱼，心里又实在舍不下红玉的初舞，急的原地踱步。

　　一旁的松竹见主子心急如焚，拍着胸脯包揽下监工的任务。

　　萧慎走了不久，醉仙楼的小丫头就来找松竹，说萧慎醉倒了，在醉仙楼胡言乱语。

　　松竹瞥了眼船上摇摇晃晃马上要倒的阿莲，跺跺脚，跟着小丫头走了。

　　日头越来越高，暑气燥的吓人，肩上的伤应当是化脓了，连着手臂都一颤一颤，头晕沉沉的，阿莲心想自己应当是中了暑气，头一歪，晕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她跌进了一个怀抱，眼睛被汗水糊住了，看不太清，只记得一片赤红，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