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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龙牙 第一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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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故人
林中遇袭之后,四人拖着伤走了半日,日落前到了龙牙镇。
镇子比想的大。苍芦河在这里拐了个弯,两岸石阶叠上去,挤挤挨挨全是铺子。传说烛龙一颗利牙落在此地,妖兽不敢靠近,百年下来,人越聚越多,成了这上游最大的镇子。集市上人声鼎沸,卖山货的、卖药的、卖吃食的,烟火气熏得人脸暖。
四人在镇东客栈落脚,养伤。
伤养了三天,消息也打听了三天。
云知每日都去集市上转。她拿着爹娘的样貌问,拿着帽儿村的名字问,拿着村里人的习惯问。卖山货的老汉听完摇头,卖药的婆子听完摇头,连走南闯北的马帮听完也摇头。没人见过帽儿村的人,没人听过帽儿村的名。
"帽儿村?"一个歇脚的脚夫想了半天,"没听过。下游村子倒不少,帽儿村……上游没有,下游也没有。"
云知站在集市口,手里攥着那块写着爹娘名字的布帕,日头照在她脸上,照不出一点血色。
小满陪着她,不说话,只攥着她的袖子。
第四日清晨,童双把包袱甩上肩。
"走吧。"他说,"七日之约,已经过了五日。再不回,山门要拿人。"
云知没应声。她望着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都像,每一个都不是。
即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瘦了,肩塌了,像一片被风吹了五日的叶子。
他开口:"云知。"
云知回过头。
"再问一日。"他说,"今日问完,明日走。"
童双皱眉,没驳。
即白和云知又去了集市。
这日逢大集,人比往日多。两人沿着石阶一路问上去,问到镇西一家茶棚,歇了脚。即白要了两碗粗茶,递一碗给云知。
"喝一口。"他说。
云知捧着碗,没喝,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发怔。
"刘公子。"她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会不会根本就不在这一带?"
即白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会在的。"他说,"人活着,总有个去处。"
云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棚外,人声嘈杂。
即白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
声音拖得长,带笑,像酒馆里最招眼的那种年轻客人。
即白的手一紧。
他回过头。
一个人站在茶棚柱子边,斜倚着,胳膊搭在柱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玄黑窄袖长袍,穿得松垮,领口松着,露一截锁骨。发带松束,碎发落额前也不管。腰间一条玄黑绦,看不出是兵器。眉目张扬,眼尾微挑,笑起来有几分轻佻的桃花气。
江夜阑。
即白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位兄台,"夜阑冲即白抬了抬下巴,"看着好面熟。"
即白没动。他的手在桌下,已经按住了白犄的柄。
云知抬起头,看了看夜阑,又看了看即白。
"刘公子,"她轻声问,"认识?"
夜阑没等即白答,自己一屁股坐下来,搬了条长凳过来,大马金刀地跨着,笑嘻嘻的。
"何止认识。"他拍了一下即白的肩膀,即白的肩硬了一下,"我叫江岚,这位刘亦真刘兄,是我书院同窗,多年的好朋友。"
即白喉头动了一下。
"江兄。"他开口,声音稳,稳得像没事,"多年不见。"
"是多年不见。"夜阑盯着他,笑意到眼底就停,"刘兄离书院那会儿,连个招呼都不打,可伤了我的心。"
他把手按在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偏偏那模样做出来半分不真心,倒像在调笑。
"我可是把刘兄当最好的朋友。"他摇头,"最好的朋友,招呼不打一个就走了。你说,伤不伤心。"
即白没接话。
"同窗?"云知看看夜阑,又看看即白,"刘公子从没提过。"
"提什么。"夜阑抢话,"刘兄这人,话少,心里有数,嘴上不说。我们书院里谁不知道,刘亦真最有主意,谁跟他好他都不认。"
他说着,目光转到云知身上。
转过来那一瞬,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快,快得连云知都没察觉。可即白看见了。
夜阑看着云知,看了两看,忽然笑开。
"这位姑娘,"他说,"好生面善。刘兄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敢问姑娘芳名?"
"安云知。"云知应了,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灵溪门弟子。"
"灵溪门。"夜阑念了一遍,点头,"仙门中人,怪不得。"
他往后一仰,靠在凳背上,上下打量云知一圈,啧了一声。
"安姑娘这副样貌,"他啧啧叹,"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姑娘这样好看的,头一回见。灵溪门的水土,养人啊。"
云知脸一红,低下头去。
"江兄过誉了。"
"什么过誉。"夜阑摆手,"实话实说。刘兄,你说是不是?"
即白没答。
他看着夜阑,夜阑也看着他。两个人对看了半瞬,各自移开目光。
夜阑还在笑,笑得混不吝,笑得像当真只是路遇故人叙旧。可即白知道那笑底下是什么。
茶棚里人来人往,没人留意这一桌。
即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
他的心沉下去。
江夜阑来了。
江夜阑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身边,出现在安云知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云知与师傅鸩,长着同一张脸。这件事,他在帽儿村外林子里第一次看见云知时就知道了。他没上报。没告诉兄长,没告诉门主,没告诉任何人。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压了这些日子,以为压得够深,深到没人能看出来。
可鸩看出来了。
他不知道鸩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是那天夜里他失态,也许是他看云知的眼神漏了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鸩知道了,所以夜阑来了。
夜阑是鸩的刀。鸩把刀递到这儿来,递到他身边,递到安云知身边。
他会有危险。
安云知会有危险。
即白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夜阑还在跟云知说话,说些走南闯北的见闻,说得云知时而皱眉时而失笑。他说话好听,声气放浪,一件寻常事经他嘴说出来都带三分戏,逗得人忍不住接话。
即白没在听。
他在想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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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百年
思绪飘回去,一飘就是百年。那年他们兄弟还在书院念书,同赴科举,官道上遭了劫。劫匪的刀捅进兄长胸口,他背起兄长跑,血把半边身子焐热了。后来她来了。玄黑的袍角扫过血迹,在兄弟俩跟前站定,眼尾一挑:
"想活,跟我走。想死,也随你。"
他点头那天,喝下了她的血。夜阑也喝了。
吸元神,是活下去的法子。他吸,只吸到某处便停。攥着那人的腕子,数那人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三百,松手。被吸的人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喘气是匀的,睡上几日,又是个囫囵人。这规矩他立了百年,没破过一回。
鸩不立这种规矩。
他见过她吸人。那夜在一处渡口,一个摆渡的船夫。她攥着那人的腕子,那人喊,喊到一半,声就细了,像灯芯烧到了头。他记得那人的一只鞋甩脱在三步外的滩泥里。她松手,那人滑下去,轻得像一捆柴。她抬手按了按嘴角,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发,转过身来:
"唤。"
他喉头滚了滚,唤了。全兰儿。她应了一声,那一声"哎",软得能掐出水来。然后她让他背她过河。伏在他背上,她一路哼着小调。杀过人的那只手搭在他肩上,搭得很轻。
这样的渡口,后来还有许多处。她杀完人,都让他背着走夜路回去。他背了一百年。
水声哗哗。他心里有一处地方,从那时起就烂了。烂了,还往里长。
夜阑跟鸩像。吸元神一滴不剩,行事混不吝,命债背了一身,笑闹由心。鸩看夜阑的眼神,跟看他的不一样。同一桩差事,交给夜阑,收尾时她眼尾一挑,笑一声:"办得好。"交给他的,只问一句:"妥了?"他答妥了,她转身就走,眼皮都不抬。
他看得懂。夜阑是她合意的那把刀,他是她养着备用的那把。备用的用处,是刀卷了刃的时候,有人顶上去。
夜阑笑过他:"喜欢?你那是喂熟了。"
他不驳。她是拿着刀喂他的,他明知道那把刀就收在笑底下,还是把心递了出去。递出去一百年,收不回来了。
他每回吸完人,回来都要洗手。皂角,清水,一遍一遍,搓到指腹发白。夜阑笑他讲究:"又没吸干,洗什么。"他不解释。
直到那日,帽儿村外的林子里。
他蒙着脸,隔着半里地,看见化蛇扑向河滩上那个女弟子。他的脚先动了半步。那半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百年来他的脚只听两样差遣:门主的令,鸩的差。那一日,它自己动了。
后来他看见了她的脸。那张脸和鸩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鸩的眼睛淬了毒,她的眼睛清得像山溪。他看她一眼,只觉得这姑娘认真,认真得有点傻。
前几日她把糖葫芦举到他眼前,说"这串也给你,我爹说好吃的东西分着吃才香"。那根竹签他后来收了,压在书箱底下。活了一百年的人,收一根竹签。
荒唐。
可他荒唐得很安心。
他知道他们是敌对的。他是魔门的人,她是仙门的人。他的名字是假的,他留在她身边,起初是任务,后来是私心。哪怕终有一日要对面,他也想守着她。守一生。
这三个字,他连对自己都没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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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归客
此刻江夜阑坐在他对面,笑着,混不吝地笑着,跟安云知搭着话。
即白袖中,老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即白的手,在桌下,按着白犄,指节发白。
夜阑。
他来做什么?
是鸩的差遣,来认那张脸。还是来盯他。还是来盯云知。还是三样都有。
即白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更小心。
比小心还要小心。
"刘兄。"夜阑忽然转头,"发什么呆?"
即白抬眼。
夜阑看着他,笑意不变,眼底却有一瞬的沉,沉得很快,快得像没存在过。
"老朋友见面,"夜阑说,"高兴点。"
即白扯了扯嘴角。
"高兴。"他说。
夜阑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起身。
"今儿先叙到这。"他整了整松垮的领口,冲云知一拱手,"安姑娘,后会有期。"
他转身,玄黑的袍角一甩,混进集市的人流里,转眼看不见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云知看着他去远,回过头,"刘公子,你这位同窗,倒是个妙人。"
即白没答。
他盯着夜阑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
茶凉了。集市上人声嘈杂。日头偏西,照在石阶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即白收回目光,看见云知正看着他,眼里有问。
"回去吧。"他起身,"天晚了。"
云知站起身,没再多问。
两人沿着石阶往镇东客栈走。集市将散,摊子一家家收,人声稀下去。即白走在云知半步之后,不敢并肩。他怕自己看她的眼神,会漏出什么。漏给谁,他不知道。可夜阑来了,从今往后,他身边就不止一双眼睛。
苍芦河的水声,在山那边,哗哗地往东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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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暗锋
当夜,客栈。
即白睡不着。他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月色清,石板地映着檐影。苍芦河的水声隔着几条街,隐隐传过来。
他在廊下坐下来,没点灯。
墙头一声轻响。
他抬眼。夜阑翻上墙头,蹲了一瞬,跳下来,拍拍衣摆,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即白没动。他不意外。
茶棚一别,他就知道夜阑不会走远。那个人混进集市人流里转眼看不见了,可"看不见"和"走了"是两回事。江夜阑是鸩的刀,刀递出来了,不会才递就收。
"睡不着?"夜阑问。
即白没接。
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开口。院子里静,只檐角偶尔滴一滴露水,落在石阶上,嗒的一声。
"你心动了。"夜阑先开口。
即白的手在膝上,紧了一下。
"我没问你。"夜阑偏头看他,"我告诉你。"
即白仍没接。
"全兰儿派我来做什么?"他反问。
夜阑笑了一声,笑得低。
"认脸。"他说,"认完了。"
"认完了就该走。"
"认完了就该走?"夜阑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全兰儿没说认完就走。"
即白闭了一下眼。
"那你说,认完了干什么。"
"看着。"夜阑说,"看着你们做什么。"
"做什么?"即白问,"我们能做什么。"
"这我得看着才知道。"夜阑往后一仰,靠在廊柱上,抬头看天。
月过中天,偏西了。
"那张脸。"夜阑忽然说,语气变了,变得慢,像在想什么,"和全兰儿一模一样。"
即白的手又紧了。
"我看了她一下午。"夜阑说,"越看越奇。一样的脸,不一样的人。全兰儿眼里淬了毒,那位安姑娘眼里没有。可五官是一模一样的。"
他偏头看即白。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即白没答。
"你知道。"夜阑收回目光,"你当然知道。你从帽儿村外林子里第一眼看见她,你就知道了。"
即白喉头动了一下。
"我好奇。"夜阑说,"那张脸怎么会在灵溪门。安云知是谁。她和全兰儿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守着她。"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夜阑笑,"全兰儿派我来,就与我有关了。"
即白不说话了。
夜阑也不急。他靠着柱子,看天,看月,看檐角滴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刘亦真。"他唤即白的旧名,唤得轻,"我跟着你们。"
即白侧过脸,看他。
"你们往哪走,我便往哪走。"夜阑说,"你赶不走我。"
即白看着他。夜阑看着他。两个人对看了半瞬。
"你也小心。"即白说,"全兰儿的刀,用久了也会卷刃。"
夜阑哈哈一笑,笑声音量忽然压低,压成喉咙里一声闷响。
"百年了,你倒学会关心我。"
他翻身一纵,上了墙头,蹲在那里,冲即白摆了摆手。
"睡吧。"他说,"明日见。"
人便不见了。墙头空落落的,月光照着瓦楞。
明日见。
即白坐在廊下,坐了很久。露水滴了一阶。
他回屋时,云知睡得沉,呼吸匀。小满的床铺空着,被子掀开一角,人不在。
即白顿了顿。
他没多想,和衣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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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牙庙
同一个夜里。
小满翻身坐起来,没穿鞋,赤脚下了床。
她没看即白,没看云知。她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侧身挤出去,脚步轻得像没有。
客栈外,月色铺地。她赤脚踩在石板上,往镇西去。
镇西尽头是牙庙。庙小,供着烛龙一颗利牙的泥塑。白日里香火不断,夜里没人。庙门虚掩着,月光照进去,照见地上蒲团、供桌、那颗泥塑利牙。
小满推开庙门,走进去。
她走到供桌前,站定,抬头看那颗泥塑利牙。
她的眼瞳慢慢变了。原本清亮的眼瞳,一圈一圈往里暗下去,暗成妖异的竖瞳。
她身后,九条尾巴的虚影一条一条显出来,白茫茫的,在月光里发着幽幽的蓝光。
龙牙在那儿。她体内的九尾分神感应到了,那颗牙是烛龙的。同源。那颗牙对她有吸引力,像血认着血,像根认着根。
她抬手,手心朝那颗泥塑利牙。一股妖力从她掌心涌出,撞上去。
泥塑利牙纹丝不动。
她眉一蹙,再加力。妖力更盛,庙里供桌上的烛台齐齐熄了,蒲团被风卷起,撞在墙上。
泥塑利牙仍纹丝不动。妖力撞上去,像石头沉进深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那颗牙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深深咬着地脉,一寸不让。
她冷哼一声,收了手。
"百年镇着,"她低声说,"拿不动。"
可她要这颗牙。有了这颗牙,她的力能增一截。增那一截,就能挣脱那一半的压制。
她转过身,要走出庙门。
庙门外,站着一个人。
童双。
他不知跟了多久,站在庙门外的月影里,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看着她。
小满看见他,噗嗤一笑。
"童双小仙友,"她说,"你跟了一路啊。"
声音还是小满的声音,语调却变了。小满说话带着花妖的怯和兰花似的软,此刻这声音里那点怯没了,软还在,软里淬了别的东西。
潼潼看着她。他看着她身后的九条尾巴虚影,看了半瞬。
九尾。他认得。他自小被告知,山后封的是一只上古大妖,他奉的职守就是看守那只妖。他没见过真身,可那九条尾巴的虚影、那双妖瞳竖瞳,他不会认错。
"你是小满,"他问,"还是九尾?"
小满又笑,笑得弯下腰去。
"你还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她直起身,歪头看他,"小满是谁?九尾是谁?你问得清楚么,我自己都答不上来。"
潼潼的手在剑柄上,紧了一下。
"你来这里干什么?"
"童双小仙友,"她叹了一声,"我可不能告诉你。别生气哦。"
她抬手,袖一甩。
一股妖力平推过来。潼潼脚下一沉,整个人被推出半丈,背脊撞在庙门柱上,柱子裂了一道缝。
他拔剑。
寒溪剑出鞘,剑光一线青寒,在月色里亮得刺眼。剑脱手而起,悬在他身前三尺,剑尖指着小满。
"去。"
剑动。
寒溪剑破空而去,剑气割裂月色,直取小满咽喉。
小满偏头,剑贴着她颈侧擦过,削落一缕发。她抬手,两指夹住剑身,夹住了。
剑在她指间,嗡嗡地颤,挣不脱。
"好剑。"她赞了一声,"认主的剑。意动剑至。可惜。"
她指尖一催,一股妖力顺着剑身传过去。潼潼握剑意的手一麻,意散了,剑脱了她的指,倒飞回去,插在潼潼脚前石板里,剑身颤个不住。
潼潼看着剑,看着她。
九尾分身。只有本体十分之一的力。可就算十分之一,也是大妖级血脉的十分之一。他归海境的功力,和她堪堪打个平手。
她身后的九条尾巴虚影晃了一晃,蓝光更盛。她抬手,掌心朝天。
庙顶轰的一声,瓦片纷飞,月光直泻下来。石板地从她脚下裂开,裂缝一路延到潼潼脚前。
潼潼脚下一空,往后跃了一丈。寒溪剑随他意起,护在身前。
小满跟着纵起,九条尾巴铺开,像九道白练,裹着妖风扑过去。潼潼剑意一催,寒溪剑迎上,剑光与尾影撞在一处。
轰。
牙庙半边墙塌了。碎石瓦砾飞溅。月光下,一青一白两道影子缠斗,气浪掀翻了半条街的瓦顶。
庙外深黑的山影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笛,又像风。
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几招。潼潼被反震,退了三步,手臂发麻。小满也被剑气逼退,落在断墙上,蹲着,看他。九条尾巴铺在身后,蓝光幽幽。
她正要再扑。
忽然顿住了。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她身后的尾巴虚影一条一条收回去,蓝光一敛。她的妖瞳也变了,竖瞳一圈一圈往外散开,散回清亮。
她身子一晃,从断墙上滑下来,跌坐在碎石里。
潼潼没动。他握着剑意,警惕地看着她。
小满抬起头。
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是花妖小满的眼睛。可那眼睛里有一层东西,不属于小满。那层东西沉,沉得像活了五百年的人。
"潼潼。"她开口。声音还是小满的声音,语调却变了。
潼潼眉一紧。她叫的是他的真名,不是"童双"。
"她走了。"小满说,"你方才交手的那一个。"
她坐在碎石里,月光照着她。她身后的尾巴虚影散尽了,看不出一点妖气。可潼潼的剑意没散,寒溪剑仍悬在身前。
"你知道我是谁。"她说。
她顿了顿,像在攒力气。
"那孩子,小满,她原是我养在山后的一株兰花。"
潼潼没接话。他听着。
"五百年前我困于山后,百无聊赖,养了一株兰花。日子久了,花成了精,会说话,会陪我。我信她。"
小满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把自己一缕分神注入她体内,她有了人形,下了山。那便是小满。"
"我让她去灵溪门,接近一个叫安云知的姑娘,探知那姑娘的一切。"
潼潼的手在剑意上,紧了一下。安云知。
"为什么是安云知?"
"那姑娘身上有东西。"小满说,"我说不清是什么。我隔着封印感应到的,模模糊糊。可那东西要紧,要紧得很。将来要出大事。"
她抬起眼,看潼潼。
"我让小满去接近她的时候,跟小满说了。我说,这一去,可能卷进一场浩劫,会死。"
"她应了。"小满说,"她应得从容,说不怕。"
月光静。牙庙塌了半边,瓦砾间有虫声。
潼潼看着眼前这个坐在碎石里的姑娘。她看着像小满,声音像小满,可他知道说话的不是小满。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预感要有大事。"小满说,"我说不准是什么,什么时候。可这预感压了我许多年,越压越沉。"
她看着潼潼,眼里有恳切。
"安云知身上那东西,和小满身上的我,或许都是破这局的关键。"
"潼潼,"她唤他。
"看住安云知。护住小满。"
潼潼没应声。
他看着她。他十九岁,千年难遇的天赋,灵溪门最年轻的长老,奉的职守是看守山后那只上古大妖。门里只说后山封着一只上古大妖,须他坐镇。那只妖是正是邪,没人同他讲过。他自己认定的,妖都是邪物。
此刻那只妖借着一个花妖的嘴,坐在他面前,叫着他的名字,告诉他看住一个姑娘、护住一个孩子。
"你信我?"他问。
"你下得去手,方才在庙门外就动手了。"小满说。
话音落。她冲他笑了笑,身子一软,往后便倒。
潼潼剑意一收,寒溪剑回鞘。他纵过去,伸手抄住她。
小满昏在他臂弯里。脸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方才那一场折腾,她的身子受不住。
他低头看她的脸。月光底下,那张脸生得净,眉舒,鼻梁挺,下颌收得柔。他从前只当她嘴碎话多爱凑热闹,没留意过她长什么样。
她八岁进灵溪门,跟安云知同届,陪了安云知八年。细致得像一个任务,也像一份真心。她不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什么。
潼潼抱着她,往客栈走。月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她轻,轻得像一捧兰花。
他想起她方才在他面前装闷装笨的样子。逗他,套他话,往他书里夹虫子。热络里裹着敌意,谁先戳破谁输。
她演给他看。他也演给她看。
原来底下压着这些。
他低头又看她一眼。她睡得沉,眉头舒展,像在做梦,梦里没有牙庙,没有利牙,没有九尾。
"小满。"他唤了一声,很轻。
她没应。
潼潼抱着她走回客栈。客栈门虚掩着,他侧身进去,穿过院子,走到她和云知的屋前。门推开,云知睡得沉,呼吸匀。他把小满放到她床上,替她掖了被角。
小满翻了个身,缩进被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潼潼在床边站了一瞬,转身出去,带上门。
他在廊下坐下来。月偏西了。檐角滴一滴露水,落在石阶上,嗒的一声。
牙庙塌了半边。寒溪剑身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想起方才那只妖说的话。
看住安云知。护住小满。
他抬头看天。天将亮了。
院子里一张躺椅吱呀摇着。老鬼躺在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搬出来的,眼闭着,忽然念了一句:
"生负千钧骨,欲卸无人替。"
念完,又接一句:
"这里的人都一样哦。"
躺椅吱呀吱呀,摇着摇着,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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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一夜。镇西,牙庙。
庙后一道矮墙的影子里,立着两个人。
一个老者,灰褐布袍洗得发白,拄着一根竹杖。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他半步之后,衣领里垂出一根细绳,绳上拴着枚小指长的哨笛,色如白骨。
打斗起时,两人就在这儿了。最先觉出不对的不是他们,是他们身上的笛子——两枚哨笛无风自颤,呜呜地抖了半夜。
"师父,"姑娘压着声,"那影子……九条尾巴。"
老者没应声。他半阖着眼,看断墙那边一青一白两道影子缠斗,看庙顶塌下来,月光泻进庙里。
姑娘把哨笛抿进嘴里。老者的竹杖横过来,轻轻压住她的手腕。
"吹不得。"他说,"那不是笛子唤得动的东西。"
"庙都塌了!"
"塌的是庙。"老者说,"牙没动。"
姑娘咬着笛子,不再说话,眼睛还盯着那一边。
不知斗了多久,白影忽然自己软了下去。再后来,那个青衣的小道士抱起一个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东去了。瓦砾间静下来,只剩虫声。
两人才从影子里出来。
老者在供桌前站定,掌心贴上那颗泥塑利牙,闭眼听了半晌,缓缓收手。
"契没松。"
姑娘绕着塌了半边的庙走了一圈,蹲在断墙根,捡起半块碎瓦,又放下。
"那个小道士,是仙家的吧。"她说,"他的剑离了手,自己会飞。"
"嗯。"
"九条尾巴的东西在镇子里现了身,仙家查案的人就住在东头客栈。"姑娘抬起头,"师父,山外是不是要出事?笛子抖成这样,我长这么大,头一回。"
老者拄着杖,望着庙门外的天。天边有一线灰白。山影沉沉,河水声比往常急。
"牙在,镇子在。"他说,"别的不归我们管。"
"要是不光镇子呢?"姑娘站起身,"牙若只护得住这一座庙——"
"青荇。"
她住了口。晨雾从山那头漫过来,先漫过断墙,再漫过供桌上那颗泥塑利牙。
老者忽然道:"这几日巡山,勤些。"
"哦。"
"牙今夜热了一回。"他转身往庙后走,声音不高,"这样的时候,兽比人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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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红叶
第11日清晨,客栈。
小满还在睡。云知去看她,唤了两声,没醒。睡得沉,呼吸匀。
她掩上门,下了楼。
大堂里,日头从门缝照进来,照在桌上。云知坐下,手里攥着那块布帕,发怔。
"哟。"
声音拖得长,带笑。
云知抬头。夜阑站在楼梯口,笑吟吟的,玄黑的袍角晃着。
"安姑娘,起得早啊。"
"江公子。"云知应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住店啊。"夜阑在她对面坐下,大马金刀的,"昨儿你刘公子没跟你说?我也住这客栈。"
云知看了看即白房间的方向,没问。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镇子来过七八回。"夜阑说,"熟得很。"
云知没接话。
"苍芦河的白鱼。"夜阑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这河到了龙牙镇拐个弯,水流缓了,养的鱼肥。镇上酒楼做白鱼,清蒸,只放姜丝,一点点盐,鲜得人眉毛都要掉。"
云知没接话。
"还有桂花糖糕。镇西一家老铺子,三代人只做这一样。糕是现蒸的,桂花是后山收的,撒在糕面上,一口下去,又软又甜。"
云知还是没接话。
"镇子外头,往北二里地,有一片枫叶林。"夜阑说,"红得刚刚好。这几日不去,风一吹叶子落尽,想看也看不成了。"
云知放下布帕。
"江公子,"她说,"我没什么心情。改日吧。"
"改日?"夜阑摇头,"红叶可不等人。再说了,白鱼糖糕枫叶林,三样凑一块儿,这镇子十里八乡都难找。安姑娘,你这趟不去,往后得后悔。"
"我没心情。"
"心情不是等来的。"夜阑说,"是吃出来、看出来的。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的闷人多了。闷着,越闷越沉。出去走一圈,风一吹,就散了。"
云知没接话。
"这样。"夜阑往前凑了凑,"白鱼我请,糖糕我请,红叶不要钱。你就带一双眼睛去,看看就行。回来要是觉得不好,我再赔你一顿。"
云知看了他一眼。
"你爹娘要是知道你这样闷着,"夜阑忽然放低声音,"得心疼。"
云知的手在布帕上,紧了一下。
"我就这么一说。"夜阑端起茶,喝了一口,恢复那副混不吝的笑,"你去,咱们一块儿。你不去,我自己去,回来给你带一份糖糕。反正糖糕我横竖要买的。"
云知看了他半晌。
"那好吧,江公子,劳君伴游,在此多谢。"她说,"我回房收拾一下。"
她上楼去了。
夜阑坐在大堂里,笑吟吟的。
即白从拐角后走出来。
他一把拉过夜阑,白犄出袖,顶在他咽喉上。
"不要有什么危险想法。"
夜阑低头看了看顶在咽喉上的白犄,又看了看即白,笑了。
"只是朋友相邀出游而已。"他说,"何必如此想我。"
"我还记得你吸干的那些无辜女孩的脸呢。"即白说。
夜阑笑了一声,笑得低。
"弟弟记的太多,不累吗?"
廊道里传来脚步声。
即白收了白犄,放开夜阑,退开一步。
云知下来了。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
"刘公子,江公子。"她说,"小满不知怎么,还一直睡着,叫不醒呢。"
"不打紧的。"夜阑说,"好吃的多买一份,包回来给她就行。"
童双从院子里过来,正听见这话。
"你们去吧。"他说,"我等她醒,告知她你们出去了,免得她醒来担心。"
云知想想也是:"也不知道小满今天怎么这么能睡。"
即白看了一眼云知,又看了一眼夜阑。
"我也去。"他说。
云知看他:"刘公子不收拾行装了?"
"一起。"即白说,"人多热闹。"
三人出了客栈,往镇上去。
大集正热闹。卖山货的、卖吃食的,人声鼎沸,烟火气熏得人脸暖。夜阑在前头带路,如数家珍。
"这家的糖糕,那家的白鱼。"他说,"镇东头还有一家酒酿圆子,也是一绝。回头带一份给小满。"
三人先去吃了糖糕。糕是现蒸的,桂花撒在面上,热气腾腾。云知咬了一口,又软又甜。
"好吃吧。"夜阑说。
"好吃。"云知应了。
"我说是吧。"夜阑得意,"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吃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这糖糕这样好的,不多。"
又去吃了白鱼。清蒸的,只放姜丝,一点点盐。鱼肉嫩,入口即化。云知吃了小半条。
即白没怎么动筷。他坐在云知旁边,看着夜阑说笑,看着云知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吃完了,三人出镇,往北走二里地,到了枫叶林。
枫林在山脚下,一大片,红得像烧起来。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红。
云知站在林子边上,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说。
这是她这些天头一回说这样的话。
夜阑靠在一棵枫树上,笑:"我说什么来着。不看后悔。"
即白站在云知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松了,肩不塌了,像活过来了。
三人在枫林里走。云知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夜阑跟在她旁边,说些走南闯北的见闻,说得云知时而皱眉时而失笑。即白走在半步之后。
风又起了。红叶簌簌地落,落在云知发上,落在夜阑肩上,落在即白脚前。
云知伸手接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我爹说,"她忽然开口,"好吃的东西分着吃才香。好看的风景,是不是也分着看才好看。"
夜阑笑了。
"是。"他说。
即白看着她掌心那片叶子,没说话。
日头偏西了。三人才往回走。
客栈里,小满翻了个身,还没醒。童双坐在廊下,手里一本书翻到一半,眼却看着她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