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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上 第一节·行 ...

  •   第一节·行尸漂来
      消息是晌午传进药铺的。
      苍芦河上游漂下来一个人。渔民的网捞住了他,拖上岸一看,是个活人。可这活人古怪,眼神空洞,对什么都没有反应。叫不应,掐不疼,喂水不咽,就这么睁着眼躺着,像一具会喘气的死尸。
      渔民报了官。
      衙门的人查了半天,查不出名堂。后来张了榜,榜上描了这人的相貌衣裳,问可有人认得。隔了一日,有个赶集的乡下人来看了,说这不是帽儿村的王有粮么。
      帽儿村。
      云朔城外,那个一夜空了的村子。
      山下的弟子把信递回山门,山门的回信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来的一个小弟子,落地就是一句:掌门令,传温蘅师姐;另传安云知,回山门待命,不得自行离城。
      那小弟子看上去十六七岁,个子矮小,瘦瘦弱弱,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袍子,令牌新得反光。
      "童双。"他自报家门,"入门一年。"
      温蘅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童双领了令,寸步不离地跟着安云知。她去哪他去哪,她出药铺他跟出药铺,她上楼他跟到楼梯口,像一条拴着看不见的绳子的影子。
      云知是小叔被找到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从药铺二楼下来的。
      王有粮被关在衙门的牢里。
      她愣了一下。
      找到了,为什么关在牢里?
      "人是活的。"来传话的衙役挠着头,"可怪,怎么问都不说话,怎么喂都不吃。县太爷说邪性,先押着,请仙师们来瞧。"
      云知没有多问。抓着包袱就往衙门去。
      牢里的味道是潮的。狱卒打着哈欠领她进去。铁栏后头,一个布衣短打的身影坐在草堆上。
      是她小叔。
      去年秋收她还回来过一趟。小叔蹲在田埂上,抓了把新剥的花生塞给她,手上全是土,笑得满脸褶子。
      现在这个人坐在草堆上,还是那身布衣短打,还是那张脸。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小叔。"
      云知蹲下去,隔着栏杆唤他。
      那人没动。
      "小叔,我是云知,安家的云知,你看看我。"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认出,没有疑问,甚至没有空。就是什么都没有。
      云知的手指收紧了。
      "小叔。"
      那人的嘴动了动,没出声。头又转回去,望着墙。
      墙上是水渍,一股霉味。
      云知蹲在牢门口,蹲了很久。
      两行眼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落。
      到最后她还是没有忍住,哭出了声。
      小叔找到了。找到了,是这么个找到法。全村三十五口,小叔是头一个"找到"的。往后呢?爹娘呢?爹娘连这么一个"找到"都没有。
      温蘅是傍晚到的牢里。
      她看了一炷香的功夫。渡魂的铃摇了,响不起来。探元神的手法用了,一探,里头是空的。
      "元神不在。"温蘅收了手,"他这身子,是空的。"
      "什么叫空的?"云知的声音哑了。
      "魂没了。"温蘅看着她,"死人未必没魂,可他这个,魂是被拿走的。拿走的时候,人是活的。"
      云知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小叔是活的。魂没了。就在她眼前坐着,可里头空了。
      "温师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爹娘呢。"
      温蘅没有回答。
      那不答,比什么都重。
      从牢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童双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出了衙门,小满等在门口。
      "师姐,"童双小声开口,"门里的令……明日咱们该动身上山了。"
      "上山?"小满哼了一声,"她爹娘还在水里泡着,你让她上山?"
      "可、可这是门令……"
      "门令门令。"小满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你这张嘴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师姐小叔成了那样,你跟她说上山?你通人情吗你?"
      童双的脸涨红了。
      "我、我是照门里的规矩……"
      "规矩。"小满嗤笑,"师姐失了亲,你在这儿跟她念规矩。你这心是木头做的?"
      "我……"童双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他的眼圈有点红。
      云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手足无措的小师弟。
      "童师弟,"她说,"对不住。"
      童双愣住。
      "我知道你是照规矩办事。"云知说,"是我没守规矩。"
      童双张了张嘴,眼圈更红了。
      夜里,药铺后院。
      云知还没睡。小叔的脸、温蘅那句"魂是被拿走的"、爹娘没有下落的那一声不答,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敲门声响了两下。
      "云知姑娘还没歇?"是刘公子的声音。
      云知开门。
      即白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
      "打搅了。"他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白天那个漂下来的人,"即白说,"我从衙门那边听来的,是帽儿村人?"
      "是我小叔。"
      "从上游漂下来的。"
      "嗯。"
      即白沉默了一会儿。
      "上游……"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上游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么。"
      云知摇头。
      "我也不清楚。"即白说,"只是方才听衙门的人闲话,说苍芦河上游有一面湖,叫镜湖,湖水深得发黑,渔船都不肯靠近。我这趟出来寻姐,一路也听过些传闻,说那湖,邪性。再往西北走,还有个龙牙镇,是这趟要经过的古镇。"
      他提灯的手,紧了一下。
      一个行尸,从那片湖的方向漂下来。那湖里,出了什么事?
      他面上的镇定没有变。
      "你要往上游去寻亲人,"他说,"绕不绕得开,得先想想。"
      "我没打算绕开。"云知说,"既然人是从上游下来的,那我就沿着往上游去找。"
      "我也往上游走,"他说,"正好同路。"
      "你是来寻姐的。"
      "你寻爹娘,我寻姐姐,都往上游去,各寻各的。"
      云知看着他。
      这个人,从村里的药棚起,救治伤者、陪她走看旧居、替她垫付药钱,桩桩件件。她说他的"顺路",信一半,疑一半。可这一路,她需要个人。
      "好。"她说。
      云知回到房里,把包袱重新理了一遍。
      灵溪门的令牌,她拿出来,放在桌上。
      回山待命,不得自行离城。
      她看了一会儿,把令牌翻过去,扣在桌上。
      明日出城。
      第二节·旅途初日
      天没亮,云朔城还睡着。
      安云知的行装早就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半包朱砂。她把灵溪门的令牌压在枕下,想了想,又拿起来,揣进怀里。
      门规写得明白:回师门待命,不得自行离城。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提着包袱出门,往北门去。昨夜她与刘公子说好了,天亮前在北门外会合。
      拐过街角,巷子口站着两个人。
      小满抱着胳膊倚在墙边,像是等了半宿。童双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灯笼,眼睛瞪得滚圆。
      "我盯这闷葫芦一宿了,"小满先开口,下巴朝童双一抬,"谁知道他盯的是你。"
      童双的脸一下子白了。
      "师姐,"他先声夺人,"你、你这是要……"
      "我要出城。"云知说。
      "不行!"童双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门里的令……"
      "门里的令是让我回山待命。"云知看着他,"我爹娘生死不知。童师弟,你让我怎么回山待命?"
      童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入门不过一年,门里的规矩背得熟,可眼前这位师姐的眼睛他没见过。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要出城,你拦得住?"小满斜着眼,"拦一个我瞧瞧。"
      童双的手心攥出了汗。拦,拦不住,动手就是以下犯上。不拦,回去没法复命,门规的板子他会记得很清楚。
      "我,我……"童双把灯笼往地上一放,"师姐,我跟你们走。"
      小满"噗"地笑出声:"好家伙,拦人拦成跟班了。"
      "可师姐你得应我。"童双说,"七天,七天要是查不到,咱们就回山。你得应我,不然我回去没法交代,会被罚得很惨的。"
      "应你。"云知说。
      四个人出城的时候,天刚亮透。
      守北门的兵卒打着哈欠,看也没看他们。出了城,苍芦河在西北方向,河风带着水汽扑过来。
      云知回头看了一眼城。
      城头有炊烟,稀稀落落。昨夜死了那么多鬼,今早的炊烟照常升起来。
      "刘公子,"她说,"走吧。"
      即白应了一声。
      这是她头一回叫他"刘公子"。此前她只唤他"你",或者什么都不叫。从今往后,这位"刘亦真刘公子"要跟她同行北上。他说他的"顺路",她信一半,疑一半。但这一路,她是真的需要个人。
      沿着河走,路是土路。起初还有零星人烟,走着走着,就稀了。芦苇在河滩上连成片,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师姐,"童双跟在她身后,一路没停过嘴,"七天啊师姐,你可一定要记得。咱们说好的,七天查不到就回山。你不能到时候不认账,我空着手回去,掌门师叔饶不了我,会被罚得很惨的,真的,很惨……"
      "哎哎哎,"小满一个箭步蹿到他前头,倒退着走,"你这张嘴能不能歇歇?打从出城就没停过。念经呢?"
      "我这是提醒……"
      "提醒?"小满撇嘴,"我看你是怕挨板子,一路念叨着壮胆。大男人家的,胆子还没我一个姑娘家大。"
      "你!"童双脸涨红了,"你像长舌妇!"
      "哟,还学会骂人了。"小满眼睛一亮,"我像长舌妇,你像什么?像庙里念经的木鱼。敲一下响一下,不敲不响,敲多了吵死人。"
      童双被噎得说不出话。
      云知走在前头,没回头。听着身后这两人拌嘴,脚步轻了一点。
      忧心是压不住的。爹娘的影子在脑子里,一步一晃。娘的手,爹的旱烟,屋后那棵枣树。小叔找到了,是那副样子。爹娘连那副样子都没有。
      "在想什么?"即白走在她旁边,声音不高。
      "在想我娘蒸的馍。"云知说,"皮上有裂纹,掰开冒热气,香半个村子。"
      即白安静了一会儿。
      "等找到了,"他说,"我也要尝一个。"
      "小叔都成了那样了。"云知声音低下去,"我爹娘……"
      即白没接话,把灯往她那边让了让,光亮多照她一截。
      云知看了他一眼。
      这位刘公子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可有的时候,不说话比说话还落在她心里最慌的地方。
      童双走在最后,眼睛一直在前面那个姑娘身上。
      这一路他试了她好几回。说话故意挑刺,她瞪眼骂回来,骂完转头就去追河滩上的蜻蜓。故意抢她话头,她哼一声,转头去逗水鸟。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小孩儿,翻脸比翻书快,和好比翻脸还快。
      不像。
      童双在心里摇头。妖物他见过,门里档上记的那些,哪一样不是戾气冲天。眼前这个,天真烂漫得像山里长大的野丫头。
      要是伪装,这伪装装得太像了。
      要是真的……
      童双不敢往下想。他来,本就为的"监视"二字。可要是她真是这样的性子……可能,是他想错了吧。
      日头偏西,童双掏出小本子,认认真真记了一笔。
      "第一天。"他说,"余六日。"
      没人理他。
      第三节·破庙夜宿
      天黑透之前,他们在河边找到一座破庙。
      庙不大,塌了半边顶。神像早看不出眉眼,倒在地上的碎裂石块上,还依稀有几道衣褶的纹路。庙前的草长得比庙高,荒弃多年,唯有门口两根柱子还立着,黑黢黢的。
      "今晚就这儿了。"即白把包袱放下,"有顶,挡露水。"
      四个人生了火。干粮就着水。火光映着残破的神像,影子在地上晃。
      "再往西北走两天,"童双翻着小本子,"就是龙牙镇了。"
      "龙牙镇?"云知抬头。
      "嗯,"童双来了精神,总算逮着个能说的话题,"这镇子有名得很。上古时候有个大妖,叫烛龙,他掉了一颗牙在这儿。那牙有神威,妖兽都不敢靠近,后来人就围着这牙聚成了镇子。"
      "烛龙?"小满眨眨眼,"好大的名头。"
      "可不是。那牙现在还供在镇里祠堂……"
      话没说完,庙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沙哑的,苍老的,像破风箱在拉。
      "烛龙衔火照九泉,"
      四个人同时僵住。
      ",一牙崩落镇前山。"
      声音从庙顶上来。
      "妖氛绕行三千里,"
      即白的手按上了腰间。
      ",留得人间烟火燃。"
      四个人同时跳了起来。
      火堆的光照不到庙顶。那里黑黢黢的,仔细看去,那点微芒里,悬着一个东西。
      白的。
      一个白影,悬在屋梁上,像一件晾忘了收的白袍。
      "什么东西?!"童双嗓子劈了。
      那白影慢慢地转过来。
      一张脸。老态龙钟,皱纹叠着皱纹,眼睛眯成两条缝,正笑眯眯往下看,像已经看了很久。
      "不要去,"那老鬼开口,疯疯癫癫的,"龙牙镇,去不得,去不得呀……"
      云知抬手,掌心亮起露光,往梁上那白影点去。白影一晃,到了供桌后头。光点空,打在柱上,木屑簌簌落。
      云知手腕一翻,露光再点。白影已飘到房梁另一头。连点三下,那老鬼在庙里无声飘荡,像一片不肯落地的白纸,每一次都堪堪错过。
      小满掐了个诀,青光符文直取老鬼。符文快,老鬼更快,白影一闪,符文钉进墙里,溅起一片灰。
      "妖、妖怪!"童双的手抬了又放。他入门不过一年,清辉度才练了半截,师姐和小满都打不着,他上去也是白搭。
      即白往柱子后头缩,又挪到供桌底下,探头探脑地看,嘴里念着"小心、小心"。
      折腾了半夜。
      四个人喘着气。那老鬼还悬在梁上,笑眯眯的,像看戏看得很高兴。
      "打不着。"小满直起腰。
      "没有恶意。"云知收了露光,"它身法快,可只躲不攻。方才几次擦着我身边过去,没有半分杀意。露光虽没点实,扫着的边角里,它魂气是清的,没有厉鬼那股戾。"
      "是个疯老头。"她顿了顿。
      四个人面面相觑。
      "不理他。"云知坐回火堆边,"爱怎么飘怎么飘。"
      火重新烧旺。四个人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那老鬼却开了口。絮絮叨叨,也不知在念什么。
      "水底有门门有水,门里门外两座山。"
      没人理他。
      "一座看得见,一座看不见。"
      小满翻了个身。
      "三十五口一夜空,空的不止是村子。"
      云知的眼睛睁开了。
      "人走了,魂没走,魂去了水那边。"
      庙里静下来。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灌血的人说你去帮我找,"那声音慢悠悠的,"找什么忘了,找到了回来,回哪也忘了。"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这些话听着疯癫,可"三十五口"四个字,怎么听怎么不对。
      不知过了多久,小满起身:"换地方睡吧,这老鬼太吵了。"
      四个人收拾东西刚要走,那老鬼忽然换了个调子。
      儿歌的调子。
      "灵溪水,到帽儿,"
      云知的脚钉在了地上。
      "帽儿村前打个结。结底下,有眼儿,眼儿通着那边儿。"
      即白猛地转身。
      "那边水,往回淌,淌来淌去还在这。进了眼儿不见山,出了眼儿还是村。"
      庙里死一样的静。
      "你……"云知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帽儿村?"
      那老鬼歪着头看她,笑眯眯的。
      "帽儿村,帽儿村,"他念叨着,"帽儿村前打个结呀……"
      "你到底是谁?"云知往前走了一步,"三十五口。帽儿村。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老鬼笑得更欢,白影在梁上荡来荡去:"老头的牙掉啦,老头的头发白啦,老头记不清啦,记不清啦……"
      "你!"小满要跳起来。
      "小满。"云知拦住她。
      云知盯着梁上那团白影,一字一字地问:"你知道帽儿村的门,在哪儿?"
      那老鬼歪着头,看了她很久。
      久到云知以为他不会答了。
      然后那老鬼忽然开口,慢悠悠地,指着即白:
      "我看这后生衣袖宽敞,我以后就住里边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即白身上。
      即白站在火光边上。他看了云知一眼。
      只一眼。
      "好。"他说。
      "不行!"童双跳起来,"哪有让鬼住人袖子里的!这位公子,那可是鬼!"
      "那是他的袖子。"小满抱着胳膊,"他答应了,你急什么。"
      "我这是为你们好!"
      云知没说话。
      她看着即白。从密室那夜起,这个人替她挡过的、为她做过的,她数不清了。如今这来路不明的老鬼要住他袖子,他看了一眼她,就说好。
      她知道这老鬼身上可能有帽儿村的线索。爹娘的下落,全村三十五口的去向,或许都系在这疯疯癫癫的老鬼身上。
      她也知道,让一个打不着、赶不走、功法无效的鬼住进袖中,日夜不离,是多大的危险。
      而这个人,看了她一眼,就说好。
      "刘公子,"云知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谢什么。"即白说,"我也是为了找到姐姐。这个风险,值得冒。"
      他抬手把袖子抖了抖。
      那老鬼在梁上荡了个圈,"哈哈"笑了两声,白影一闪,钻进了那截宽大的袖口。
      袖子垂下来,什么都不像了。
      火堆噼啪响着。庙外,苍芦河的水声哗哗地,往东南去了。
      第四节·林中遇袭
      出破庙再走半日,路进了林子。
      苍芦河拐了个弯,绕到山后头去了,土路变成了兽径。林子越走越密,头顶枝叶交缠,日头被切碎成千百点,落在地上晃。
      "这路对么?"小满拨开一枝横伸的荆棘。
      "对。"童双翻着小本子,"往西北再走一日就到龙牙镇。这是近道。"
      "近道走成兽道了。"小满嘟囔。
      云知走在即白身侧半步。即白的袖子垂着,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偶尔晃一下,里头那老鬼便"嘿嘿"笑一声,又没了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林子忽然静下来。
      鸟声没了。
      虫声没了。
      连风过林梢的沙沙声,都没了。
      云知的脚钉住。
      "不对。"
      话音未落,头顶一声尖锐的嘶吼,树冠炸开,一道白影直扑而下。
      "闪开!"
      云知一把推开即白,自己往侧里滚。那白影扑空,利爪在她方才立身处抓出五道深沟,泥土翻起。
      众人惊起,才看清那东西。
      猿形。比人高出一头,通体黄毛,偏偏头脸雪白,四足赤红如染血。长臂过膝,利爪如钩,一双眼睛血红,凶光毕露。
      朱厌。
      "还有!"小满尖叫。
      树冠接连炸开,又是四道白影,从四面扑下。
      五只。将四人围在当中。
      四只一般大小,唯领头那只,又大出一圈,臂膀粗如桶,胸前白毛倒竖,血口一张,獠牙森森。
      "朱厌!"童双脸白得没血色。
      云知的云舒剑出了鞘。
      另一只手,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娘缝的,里头一颗旧珠子,凉沁沁,沉甸甸。她出生那日,有个算命先生路过他们家讨水喝,临走留下的,说是保命珠,能与有灵之物心魂感通。娘信一半疑一半,到底给她缝了这个荷包,珠子收在里头。她从小带到大,能悟出露光,多半是这珠子的缘故。
      林子里翻江倒海。枝断叶飞,枯藤扯脱,地上落叶被掌风卷得漫天都是。
      一只朱厌扑到,云知云舒剑迎上,剑身一抖,青光裹着剑锋削在它臂上。剑刃吃毛,只削去一撮黄毛。那畜生力大,长臂一抡,一爪反扫。她攥紧掌心的珠子,珠子凉意一漾,一股无声的波纹从珠心散开,撞进那朱厌的神识里。那畜生一爪反扫到半途,眼神一涣,爪势慢了半拍。就这半拍,云舒剑横挡,堪堪架住。剑身上的青光被爪风扫得晃了三晃,她虎口震裂,血顺着指缝淌。
      小满是外门弟子,涵渊境的修为,遇上朱厌这种大妖,元气压不出多少来,只剩身法。她在两只朱厌间腾挪。她快,朱厌也快。长臂一横,扫中她后背,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槐上,吐了口血。
      "小满!"云知惊呼。
      "没、没事……"小满从树根爬起来,嘴角挂着血,"皮肉伤……"
      话没说完,又一只扑到,她翻身才躲开,头发被扯下一缕,头皮豁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云知要去救她,眼前那只朱厌又扑。她侧身让过爪,反手一剑削在它臂上。剑刃吃毛,只削去一撮黄毛,那畜生疼得嘶吼,另一只爪反扣下来,在她肩上撕走一块皮肉。
      血溅出来。
      云知踉跄。
      即白站在战团边上。
      他的手按在腰间,指节发白,几次要抬起来,又压下去。
      他不能出手。这一路他扮的是寻亲的书生刘亦真,身上该有的不过是凡人防身的几手粗浅功夫。此刻若祭出真本事,童双在侧,云知在侧,这谎就圆不回来了。
      可云知在流血。小满在吐血。
      他的脸白得比朱厌的头还惨。
      童双也在边上。
      他比即白更难。即白是藏,他是不能露。潼潼真身若在此地显露,往后回山门如何交代?他入门一年的小弟子,打得过朱厌?
      他只能装。装慌,装笨,装手忙脚乱。法诀掐了,青光往朱厌身上打,偏了三尺,钉在树干上。又掐一诀,再偏,钉在泥里。
      "我、我打不中!"他喊,声音抖得像筛糠。
      三人被四只小朱厌逼得团团转。云知肩上背上三道伤,血把半边衣裳浸透。小满后背撞树,前额豁口,左臂被爪风扫中,抬不起来。即白为护云知硬挨了一爪,胸前衣裳碎开,皮肉上五道血痕,他咬牙没吭声,手里那把凡铁短剑都卷了刃。童双滚了一身泥,袍角被撕去半截,膝盖磕在石头上,瘸了一条腿。
      童双心念急转。他不能露本事,可他能跑。把这几只朱厌引到别处去,战团里就清了。
      他跌跌撞撞转身就跑,袍角带起一块泥,连掐几诀,青光往四只小朱厌身上乱打,偏的偏,散的散,可那一星半点火星子溅在它们鼻尖上,激得四只小朱厌齐齐嗷叫。
      "你、你们别追我!"
      四只小朱厌被他这一激,全追了上去。
      童双带着四只,绕着战团外头兜圈。他跑得狼狈,跌跌撞撞,可四只小朱厌就是追不上他,一步,总差一步。他被枯藤绊了一跤,又爬起来跑,瘸着腿也跑得飞快。
      战团里,只剩头领。
      头领那只朱厌,一直没动。
      它蹲在枝头,居高临下,血红的眼睛冷冷看着底下这群人挣扎,像在看戏。
      看得够了。
      它长身而起,双臂一展,从枝头直扑而下。
      这一扑,带着风声。
      云知正喘着气。她抬头,只看见一片黄影压顶,獠牙如刃,腥风扑面。
      "云知姑娘!"
      即白扑过来,拿身子去挡。
      砰!
      即白被拍飞出去,砸断两棵小树,躺在落叶堆里,嘴角涌出血。
      "刘公子!"云知尖叫。
      头领朱厌落地,没去管即白,转身就扑云知。
      云知云舒剑迎上,剑身青光和那对利爪硬碰一记。她攥紧珠子,凉意一漾,波纹撞进头领神识。可这头领凶猛异常,神识只一涣便回,爪势只慢了半瞬。半瞬不够。她虎口崩裂,剑几乎脱手。头领力大无穷,长臂一抡,第二爪跟着到。她侧身堪堪让过,肩上又被撕走一块皮肉。
      她退,头领进。一爪接一爪,暴风骤雨般砸下。云知连挡都挡不住,身上伤口越添越多,背上一爪,左臂一爪,大腿一爪,血把整件衣裳浸透。
      小满扑来帮忙,被头领一尾巴扫倒,撞在树根上,吐了口血,爬不起来。
      童双在外围瞧见,隔着七八丈掐一诀掷出,青光打在头领背上,如石投海,头领动都没动。
      完了。
      云知靠在树根上,肩上背上左臂大腿全是血,眼前发黑。头领朱厌逼到跟前,长臂抡起,下一爪就要把她脑袋拍碎。小满爬不起来。童双的法诀隔得远,打上去像挠痒。
      就在这时。
      袖中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啧"。
      即白袖子晃了一下。
      那老鬼的声音从袖里飘出来,沙哑,苍老,带着一股子看戏看腻了的倦:
      "两人搏命两人藏,搏命的伤藏的慌。可笑同舟四弟子,不及袖里一空囊。"
      林子里静了一静。连朱厌都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童双脸涨红。
      那老鬼不理他,声音忽然正了起来,冲着云知:
      "丫头,听好。涵元诀你练到涵渊境,金丹蓄精如渊,只蓄不走,渊水死在那里,所以打不过。我教你一套吐纳,叫潮息吐纳。四步,记好。
      "第一步,调息。把呼吸放缓放长,一呼一吸,如潮头起落。潮头起得多急,落得多缓,你的气就多长。打起架来也照这个调子,一爪一呼,一剑一吸。
      "第二步,开窍。七窍毛孔,尽数放开。不引,不拒,不推,不拦。你什么都不做,只等。
      "第三步,引潮。潮来了,顺着走。灵气入体,随你的呼吸涨落。潮涨它涨,潮落它落,你自己一分别动。
      "第四步,合诀。潮入丹田,落进你那涵元诀的渊。渊水涨落,精元自转。一呼一吸,自转一周天。
      "记住一句,潮汐不强行,潮汐顺势。你越推它,它越不来。你越等它,它来得越快。
      云知靠在树根上,血从肩上往下淌。
      "我凭什么信你?"她喘着气,"你是什么人?"
      "凭你快死了。"老鬼说,"凭你那小师妹爬不起来。凭你那个藏实力的书生被拍飞在落叶堆里。丫头,你还有工夫跟我讨价还价?"
      云知咬牙。
      头领朱厌的长臂已经抡到顶。下一爪落下来,她躲不开。
      云知撑着树根站起来。
      "我不信你。"她说,"可我没办法了。"
      她没有闭目。
      头领朱厌逼到跟前,她退不得,也闭不得目。她把云舒剑横在身前,一边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一边照老鬼说的,第一步,调息。
      头领一爪劈到,她侧身让过,一呼。云舒剑反削,划在它臂上,一吸。
      一呼一吸,她拉长,再拉长。从方才的急促喘息,拉成一线绵长的气。潮头起,潮头落。
      头领第二爪跟到,她矮身,剑柄磕在它下颌上,磕得那畜生嗷地仰头。她借这一磕的间隙,第二步,开窍。七窍毛孔,尽数放开。不引,不拒,不推,不拦。
      风从毛孔里渗进来。凉的。带着草木腥气,带着泥土味,带着苍芦河的水汽。
      第三步,引潮。
      掌心的珠子凉意一漾,像在应她。她心和珠子通着,那点凉意牵着一缕灵气,细得像蛛丝,从毛孔渗进来,顺着呼吸,落进经脉。她不推,不拦,顺着它的劲,让它走。它涨,她的呼吸跟着涨。它落,她跟着落。
      一缕。两缕。三缕。
      头领长臂抡圆,一爪接一爪砸下。她挡一爪,一呼。削一剑,一吸。爪风扫在剑身的青光上,火星四溅。她浑身是血,呼吸却越来越长,越来越稳。
      打了十几回合,潮成了气候。
      千万缕灵气从全身孔窍涌入,如潮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汇进经脉,流向丹田。
      第四步,合诀。
      丹田里那汪沉了八年的渊,动了。
      金丹一震。
      潮入渊,渊水涨。精元如潮涌入经脉,沿双臂双腿周行,一呼一吸间,自转一周天。一呼,周天过半。一吸,周天合尾。
      第八个周天,渊满了。
      云知一剑扫开头领的爪,猛地睁眼。
      她看见了自己体内的样子。金丹在丹田里转,精元如潮,一潮涨一潮落,渊活了。涵渊境的瓶颈,松了。
      不止松了。
      是破了。
      她练了八年停在涵渊境,金丹蓄而不走。此刻潮息吐纳一引,精元自转,蓄精如渊的渊字活了。渊中水满则溢,溢则成川。涵渊境向流川境的关口,被这一潮冲开了一线。
      她周身气息暴涨。
      头领朱厌感觉到了。
      它方才还抡着长臂暴打,忽然一顿,血红的眼睛盯住云知。
      畜生的直觉。它嗅到了危险。
      它后退两步,蓄势,猛地又扑上来。这一扑比方才更猛,带着破风之声。
      云知不躲。
      她抬手。
      一道青光从掌心涌出,比方才强了何止十倍。青光迎上朱厌利爪,砰的一声,朱厌被震退三丈。
      "好!"老鬼在袖里叫好。
      可头领朱厌只是退了三丈,落地一滚,又扑上来。它凶性大发,长臂抡圆,一爪接一爪,暴风骤雨般砸下。
      云知挡了三爪,四爪,五爪。新劲初生,尚未纯熟,第六爪挡不住,被扫中左肋,肋骨咔地响了一声,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丫头你功力初成还不稳,硬拼不行!"老鬼叫,"姓刘的!"
      即白从落叶堆里爬起来,喉头一道血印,差一点就断了。
      "你也别藏了!"老鬼的声音急起来,"再藏你心上人就死了!我教你一个印,镇岳金鼎印!把手缩进袖来!"
      即白把右手缩进袖中。
      袖里凉沁沁的。一团冷风裹住他的手掌,老鬼的鬼手在他掌心画起来。一道竖,一道横,一道折,凉意透进皮肉,像有冰针在掌心游走。符画完了,那凉意凝在掌心,沉甸甸的。
      "右手结印,五指屈伸,拇指扣中指,食指无名指立起,小指压掌根。结成了在身前一推,念镇岳二字!"
      即白把手抽出来。掌心一道符,看不见,可他感觉得到,凉沁沁地贴在那里。他咬牙,右手结印。这符这印他从未见过,可老鬼替他画了符,他只需结印。五指屈伸,拇指扣中指,食指无名指立起,小指压掌根。
      他一推。
      "镇岳!"
      金光大盛。
      他身前三尺处,凭空凝出一尊方鼎。
      金的。四足四方,鼎身刻满古纹,金光煌煌,悬在半空,把林子照得一片金黄。
      头领朱厌扑到半途,收不住势,一头撞上方鼎。
      轰。
      如雷击。方鼎纹丝不动,朱厌被反震出去,凌空翻了两翻,砸在地上,掀起的落叶如雨。
      "万钧之力可挡。"老鬼的声音得意起来,"这印够你用一回了。"
      即白盯着身前那尊金鼎,手在抖。这印,这鼎,他从未见过,从未听人提过。这老鬼,到底是什么人?
      没工夫想。
      "云知!"他喊,"合力!"
      云知听见。她撑着伤躯,云舒剑刺出。新生的精元灌进剑身,青光暴涨,剑尖破空,直取朱厌咽喉。
      头领朱厌刚从地上翻身,金鼎的余震未消,眼前青光已到。
      它躲不开。
      噗。
      剑从喉入,从后颈出。
      头领朱厌惨嚎一声,长臂乱挥,抓着剑身想拔出来,血如泉涌。它挣扎了几下,巨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血从喉头淌出来,浸进落叶,洇开一片。
      林子里静下来。
      童双那头,四只小朱厌听见头领死,全停了脚。四双血红的眼睛里凶光退了,换上惧色。它们嘶嘶低吼,一步步后退,退到林缘,转身窜进树冠,枝叶晃动,转眼没了踪影。
      走了。
      四个人瘫在地上。
      云知肩上背上左肋全是伤,血把衣裳浸透,靠在树根上喘。小满后背前额左臂都带着伤,蜷在一棵树下。童双把四只小朱厌甩在林子那头,瘸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滚了一身的泥,靠着树滑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即白胸前五道血痕,喉头一道血印,金鼎散了,他靠在另一棵树上,手还在抖。
      "老鬼前辈。"云知喘着气,冲即白袖子说,"多谢。"
      "谢什么。"老鬼在袖里,"我住这袖子里,你们死了我也没地方住。"
      小满"噗"地笑出来,扯动伤口,又"嘶"了一声。
      童双没笑。
      他盯着即白袖子,眼神阴阴的。
      这老鬼,方才念的诗,两人搏命两人藏,一眼就看穿了他和即白都在藏拙。他一个入门一年的小弟子,藏拙情有可原。可那姓刘的书生,一个寻亲的凡人,为什么也要藏?
      这老鬼,又为什么一眼就看穿?
      还有那镇岳金鼎印。那金鼎,那威势,万钧可挡。他自幼修行,阅过的典籍秘录不算少,这等阵法,闻所未闻。
      一个住人袖中的老鬼,张口就教,教的都是失传的东西。
      这老鬼,到底是什么来路?
      即白也在想。
      他想的比童双更深。那镇岳金鼎印,他结印时,有一瞬间,指尖触到了一股极古老的气息。那气息从印诀里渗出来,老得不像人间的东西,像从洪荒里来的。
      教这印的老鬼,是从洪荒里来的么?
      还有那潮息吐纳。老鬼教云知,一套吐纳配合涵元诀,顷刻间让云知破了八年的瓶颈。涵元诀是灵溪门根基功法,这老鬼竟也了如指掌。
      灵溪门的功法,洪荒的阵法,断续的记忆,帽儿村的儿歌,烛龙的诗。
      这老鬼身上,叠了多少层?
      即白抬手摸了摸喉头那道血印。再差一寸,就是断了。
      他看了一眼云知。云知靠在树根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可周身气息比方才稳了。那股新生的精元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如潮如川。
      涵元诀,破了。
      这老鬼,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可这老鬼越帮,他越怕。
      "前辈。"即白开口,声音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袖里静了一静。
      那老鬼笑了一声,疯疯癫癫的:
      "老头的牙掉啦,老头的头发白啦,老头记不清啦,记不清啦……"
      即白闭了眼。
      童双在本子上,一笔一画,记下四个字:
      镇岳金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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