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引子 第一节·亲 ...

  •   第一节·亲验
      镜湖藏在苍芦河上游的万山之中,湖面开阔,水色深碧,四时无波。江湖上只知道湖心岛上有座荒废古庙,香火久绝,却不知那座荒庙便是魔门总舵的门户,庙中暗道,直通湖底。
      总舵就设在湖底。黑礁凿成的殿堂四壁开窗,窗外没有天光,只有湖水。深碧的水色终年不变,沉沉地压在人头顶上。外人若到了此处,只怕要心惊肉跳,枭却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从不觉得气闷。魔门行事,向来不求人知,愈是暗处,愈是自在。
      这几日总舵中接连出事。云朔城闹了鬼灾,柳府炼鬼的案子轰传开来,断水令的风声正紧,桩桩件件撞在一处。枭是绝对的领袖,门中大事从来只由他一人决断,没有会商的余地。他坐在殿中案后,把这些事从头想了一遍,只说了两个字:「彻查。」
      这天夜里,一只睛鸟穿过水窗,落在殿中案上。
      睛鸟通体墨羽,双目乌亮,是玄堂豢养的传信灵禽,门中机密消息多由它传递。它歪着头,开口吐出的却是江即白的声音,一句一句,简单直接:
      「柳崇善炼鬼,事败。厉鬼漫城,柳府满门尽灭,仙门死伤惨重。仙门封府,追查教唆之人。查案队循河北上寻亲,刘亦真随行。」
      三句话说完,便住了口,只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着枭。
      枭挥手放它离去,独自在殿中坐了半晌。北边,仙门的查案队沿苍芦河一路上溯,行踪虽秘,去向却瞒不过玄堂耳目。南边,仙门增援进了云朔,封府、戒严,满城追查一个「仙师」。两桩案子搅在一处,仙门查来查去,终究都查到魔门头上。这些他倒不如何放在心上。仙门要查,由他们查去,查到头来无非又是一本糊涂账。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件事:炼鬼之术在门中断绝了几百年,柳崇善一个凡人,是从哪里学来的?
      第二日清晨,他换了布衣,黑巾裹面,独自出岛南下。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湖心岛的荒庙里香灰积了寸许厚,他从庙中出去,一路山道无话。
      下苍芦河行了两天两夜,第三日半夜,到了帽儿村。
      村子卧在矮山坳里,静得出奇。村口老槐树新发了叶,月光底下瞧不清颜色,只见满树黑影。家家门前的白幡还挂着,破了半边的垂在门楣上,山风过处,啪啪地拍打着门框。
      他信步进村,从村口走到巷尾,一户一户地看。家家门都敞着,桌上碗筷还摆着,灶膛里的灰早已凉透,碗中的糊糊干成了一层壳,床铺叠得齐齐整整,衣裳还晾在竹竿上。他在每一家都驻足片刻,运功探了一遍:没有血腥气,没有尸气,也没有魂魄离散后那种若有若无的阴气。这些人离家的时候,个个都是囫囵的活人。
      杀人要见血,见尸。这村中却寻不出半滴血、一具尸,连魂魄的余气也探不到一丝。三十五口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去了,走得干干净净。
      他站到村东头的溪边。灵溪到了这里,水势忽然缓了,绕着村脚打了个旋,再往下去竟没有去路,这条溪到帽儿村便是尽头。他伏在溪畔听了半晌,眉尖渐渐蹙起。这地方的地气不对,四下里的水都朝村子底下渗,无声无息,仿佛地底埋着一张喝水的嘴。他沿溪岸走了一遭,见溪水清浅,水底却隐隐沉着一片东西,一块一块,排得整整齐齐,极有章法。溪底的石头,决没有这般排法。他数到三十六块,便不再数了。
      这份布置的手法,他从门中一千年的阵谱里翻不出来。门中阵谱他早已烂熟于胸,从立门到如今,一页一页都过过他的手,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一路功夫。
      夜风吹过空巷,村中静得连一声犬吠也没有。
      这样的静,他幼年时领教过一回。仙魔大战之前一百余年,他还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一夜之间,合家上下死得干干净净,门也都开着,灶上还坐着饭,不同的是,他家的院子里淌满了血。后来官府来人勘验,回报说:是魔门干的。这句话他信了几百年,信到后来自己进了魔门,一步一步坐上了门主的位子,把门中旧档翻了个底朝天,却寻不出这一笔血债。门中杀人,档上会有痕;档上没有的,未必不是门中做的,却也未必便是。
      此刻他站在别人家的空院子里,替死人验看遗状,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当年他家的院子里,只怕也曾这样站过一个人,查看完了,掸一掸衣袖,说一句,这是魔门干的。
      这念头只在他心中一闪。旧事无从查起,眼前两桩案子却还热着。
      次日夜里,他进了云朔城。
      城中满街白幡,纸灰的气味尚未散尽。巡夜的仙门弟子提着灯笼,两人一组,往来巡查。他贴着墙根檐影避了两回,径直往柳府去。
      柳府大门上贴着灵溪门的封符,禁制的气机一层围着一层,护着满府的空寂。他抬步进去,那些封符禁制纹丝不动,竟似全然不曾察觉。
      府中早已打扫过,血迹洗得干干净净。只是扫得再净,总有扫不去的东西:门框上深深的抓痕,廊下踩碎的灯笼罩,假山石上一道剑削的缺口。他在府中转了一转,寻着库房后头的甬道下去,到了那间地下室。
      铁门扭曲变形,向内翻卷着。室中焦糊之气仍未散尽,四壁和顶上一道一道干透的黑痕纵横交错,如同泼翻了千百斗的墨。居中一个丈许方圆的血池,池壁崩了半圈,池底积着一层黑垢,干裂成龟纹。池沿的断石上留着几道绳痕,勒进石头里有半寸深,想见当日绑缚之力。墙角却扫得格外干净,有人来过,把用得着的东西尽数带走,掸拂得干干净净。仙门查案只会封门存证,断然不会来掸灰;来掸灰的,自然便是做贼的人自己了。
      他借着阴气,把崩裂池壁上的几道刻痕细细看了三遍。那是一门拘鬼的大阵,门中旧谱第三卷上载得有,是血煞一脉的功夫。只是刻这阵的手法与谱上所载不尽相同,笔意苍老,收锋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拙,倒像是照着一卷比门中谱牒古老得多的图样临下来的。
      再看那血池的格局、池底残垢的成色,他心中已然雪亮:这是炼鬼术。以活人为炉,强剥魂魄,拘而炼之,炼成受驱的鬼。此术在门中列为第一等禁术,谱上有名,名字底下压着一道墨杠。他接掌门户那年,曾亲手把那道墨杠重新描过一遍。谱上关于此术的最后一笔记载,停在仙魔大战那一年,旧王死的那一年。此后五百年,此术绝了传承,门中再无人会。
      可是如今,它就在仙门山脚下的一座宅院里,重新开了炉。
      这门功夫,残谱上只剩名目大意,火候分寸差得一丝,炉中便是一场空,非得有人手把手地教、一代一代地传不可,而传这门术的人,五百年前就该死了。
      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他登位那年,曾进过门中那间只有历代门主才能开启的卷房,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卷房最深处收着半卷残档,他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两件事:其一,旧王魇没有死;其二,此生最好不要与那人照面。五百年来他把这两件事都做到了,只当他藏在什么地方韬光养晦,门中太平,他也太平。
      可是此刻,两桩案子并在一起,再无可疑:满村的人被整取了去,是清场;炼鬼问鬼,是在寻人;溪底那座等着圆满的阵,是在开门。收活人,放厉鬼,前后不过数日,都在同一片山水之间。
      授术的手活着,布阵的手活着。旧王不但活着,而且就在左近,正做着一件筹划已久的大事。这句话在他心里悬了许多年,始终只是一句没有凭据的疑心,直到今夜,疑心落了地。
      旧王寻了五百年的东西,卷房残档上只有两个字,归墟。
      他站在密室里,把这桩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旧王布这一局,清场、寻人、开门,一步接一步,样样都有着落。而他自己想找的东西,魔徒变回常人的法子,五百年了,门中无人知晓,只怕也在归墟。至于旧王放在局眼上的那个姑娘,和她那两半同魂的印记,说不得就是这局的关键。
      他想得明白,当夜在柳府外唤来睛鸟,传令于蝮。
      睛鸟落在蝮案头,吐出枭的声音,一句一句:「龙牙镇上有一队仙门弟子,为首是个女子。你去,把她杀了。」
      蝮是三堂主里最年轻的一个,身量高大,一道旧疤自颌下直拖到颈边,是早年与仙门斗剑时留下的。他行事最直,说话最响,门中人都说战堂的獠牙只朝外咬。他听完令,只当是一桩寻常差事,轻装简从,当夜便启程北上。至于门主为何指名要杀一个仙门女子,他一概不问。魔门的规矩,令出即行,不该问的,半个字也不问。
      他却不知道,门主要的这颗人头,是一场刺杀,也是一个引子。刀落下去,旧王那只藏了五百年的手便不得不动。枭要的,是引子。
      发完令,枭在柳府外站了半晌。南下数日,湖底不曾有半分动静传来,门中一切如常。他的位子,五百年里没有人动得了,除了一人。可那人活着,却始终不回镜湖,必有不可与人说的缘故,许是他已经疑心到自己头上了。这样也好。他疑心着,便不敢妄动;他不敢妄动,这一局的每一步,枭便都看得见。
      ---
      第二节·同梦
      同一天黄昏,西北方向的龙牙镇上,集市方散,镇东客栈的灯一盏一盏点了起来。
      潼潼真人在廊下守了一天一夜,一卷书翻来覆去只看同一页。酉时刚过,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饿……」童双手中书一合,霍地站起身来。
      小满醒了,是饿醒的。她坐在铺上揉了半天眼睛,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有没有吃的。恰好出门散心的人这时回来,安云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那是白日里特意多买下的一份,本来就该给她留着。糖糕压得略有些扁,摸上去还温。小满捧在手里大嚼,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赞了一句:比梦里见的还香。
      童双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见她平安无事,这才放心。他本要回房补觉,脚迈了两步,又转回来,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碗温水,搁在她手边:「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小满含着糖糕,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这一晚客栈中难得热闹。小满精神健旺得吓人,拉着众人把错过的白鱼、红叶、糖糕从头问了一遍,听到高兴处自己先笑起来,笑完了又问。
      童双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小满拉着云知问枫叶林红不红、糖糕甜不甜,云知拣着答了几句,童双就坐在旁边听着,听她们说笑,起身给小满续了碗温水。守在廊下那一天一夜,他奉的是看守的职守,看的是这具身子里那只妖;这一晚坐在桌边,看着她笑,听着她闹,瞧着只是个爱凑热闹的姑娘,心里那点敌视,不知何时已经淡了。
      夜深了,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众人各自歇下。
      后半夜,云知又沉入了那片黑水之中。
      还是旧时的路径。水不黑,只是深不见底,天光沉在水皮底下,浮不上来。往常见了这水,总有一卷长卷在水底展开,图上的山川城郭看上一段,梦便醒了。今夜却不同,长卷没有出现,那水托着她缓缓向前送去,行了不知多久,水势渐退,脚下现出一道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座庙。庙宇古旧,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月,檐角缺了瓦,匾上的字迹给香烟熏得只剩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她心中一动,暗想:这地方我认得。念头才起,她自己先怔住了,她分明从来没有来过。
      没来过,双脚却知道往哪里迈。梦里的事由不得她做主,她便一级一级走上台阶去。
      庙中并没有神像。供台空空,香炉里的香灰却是温的,似乎刚刚有人上过香。檐角下有什么东西金光一闪,快得像一只鸟收拢了翅膀。
      她看见庙里另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她,立在供台之前,似乎也在看那香炉。听得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隔着庙中一层薄薄的烟雾,那张脸看不真切,眉目口鼻都像隔了一层水。可是那双眼睛望过来的神气,她却看得懂,有惊,有定,还有等候,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两人相隔三步,谁也没有说话,香烟在两人之间缓缓游动。
      后来,两个人同时抬起了手。
      她瞧见那只手抬得很慢,指尖很稳,像是怕惊散了什么似的。她自己的手也抬了起来,稳得出奇。梦里的她,胆子比醒着时大得多。
      指尖对着指尖,中间只余一线。那一线之间似有一点温热,明明隔着空,却像真的有什么渡了过来。
      便在此时,头顶天光骤黑。一张血盆大口当头罩下,獠牙倒卷,腥风扑面,热气炙人。庙宇、香烟、那张看不真切的脸,霎时间碎得像一层捅破的窗纸。
      云知猛地坐起身来,心口怦怦乱跳,冷汗把里衣黏在背上。窗纸外没有月亮,四下里黑得与梦中一般无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那一点温热尚未散尽,倒像真的握过什么人的手。
      同一时刻,西北方向的深山之中,一座木塔的窗子倏地推开。
      那塔立在峰顶,塔身乌黑,也不知立了多少年,四面的窗只开着这一扇。峰下云气铺展,云隙里露出镜湖的一角,黑沉沉地不见底。
      鸩从榻上坐起,一样是一头冷汗,心口也擂鼓也似的跳。
      她坐了一息,忽然笑了。笑意先从眼底浮上来,再透到嘴角,末了才化作声音。她低低吟了一句:「苦索经年,竟忽遇于无意之间,妙哉。」
      梦里那座庙,她没有见过。可是梦里的她,对庙中路径竟烂熟一般,脚往哪里迈,香炉供在哪一侧,如同回自己家一般自然。她当年失落的那些东西,原来还在世间什么地方好好活着,今夜不知隔着什么,给她漏了一线过来。
      还有那个看不清脸的女子。她差往南边去的人,此刻正替她看着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梦里这只伸过来的手,她赌便是这一只。
      她坐了一会儿,抬手拢了拢汗湿的鬓角,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从塔窗中泼出去,惊得满峰宿鸟扑棱棱飞起。峰下云海纹丝不动,镜湖在云底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云知却没有笑。
      她躺不安稳,睁着眼躺在黑地里。这个梦不对。她的梦做了八年,梦里从来只有她一个人,今夜梦里却多了一个。
      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那女子瞧着并不凶恶,可她心里沉甸甸的,像有一句要紧的话贴着耳朵说完了,她却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她想起白日里在糖糕摊上,摊主闲话家常,说这镇子是妖王一颗利牙镇出来的,牙供在镇西庙里,妖兽不敢近前。梦里那张血盆大口,和这镇子究竟有没有干系?她想顺着这条线想下去,那线却一碰就断。
      「小满。」她压低了嗓子唤了一声。
      隔不远的铺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颗脑袋从被窝里拱了出来:「嗯?」
      「你醒着?」
      「醒着。」小满的声音迷迷糊糊,「饿醒的,又睡了,这会儿又饿了。」
      云知把梦拣着能说的说了:一座庙,一个人,一只没有握住的手。说到那张血盆大口,她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小满听完,从枕头底下摸出小半块油纸裹着的糖糕,掰下一半,塞到她手里。
      「做噩梦啊。」她打了个哈欠,口气笃定得像开过一百张方子,「吃点甜的,压一压就忘了。」
      说罢她自己把另一半塞进嘴里,咂了咂嘴,翻个身,不多时便睡熟了,嘴角还沾着一点糖屑。
      云知捏着那半块糖糕。糖糕已经凉了,甜气却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她望着小满的睡脸,心里又是一软,又是一酸。天大的事到了这个人手里,睡一觉,吃一口,便都过去了。这份没心没肺,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只怕她自己这一世是修不来的。她心里搁着的事,睡觉解不了,吃东西压不下,连梦里都要追着她。
      她依着小满的方子,咬了一口糖糕。
      当真很甜。可惜压不住。
      天亮之前,她总算又合眼睡了一阵。这一回梦里没有庙,也没有人,只有黑水,安安静静的。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童双在院子里捆扎行装,见她出来,绷了一天一夜的小脸上总算露出一丝松快。
      七日之约只剩一日,按约该回山了。云知没提回山的事。她说小满前几日那场病还没养透,经不得赶路,要在镇上再歇一日,将息好了再走。童双看了看堂屋里捧着糖糕的小满,又看了看云知,把捆好的行装解开了。即白没说什么。江夜阑本就要跟着,一行人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小满睡足了一夜,精神头正好,听说再歇一日,第一个说好。一行人便留在了龙牙镇,房钱续了一日。
      歇这一日,另有云知自己的缘由,她没说与人听。梦里那只伸过来的手还搁在她心里,温的,没有握住。摊主说过,妖王的利牙就供在镇西庙里;梦里那张血盆大口,与这颗牙究竟有没有干系,她想坐下来从头再想一想。左右镇子就这么大,一日也走得完。
      同一天傍晚,镇北官道上来了一个人。身量高大,一道旧疤自颌下直拖到颈边,一身布衣,牵着匹瘦马,不紧不慢地进了镇。他问了个路,径直往镇东客栈去。
      蝮到龙牙镇的时候,客栈大堂里还点着灯。他要了间房,住下了。
      ---
      第三节·客栈之变
      亥时过后,客栈大堂里只剩柜上一盏灯,火苗矮下去,照得满堂影子长长的。
      小满半夜又喊饿,闹着要下楼寻些吃的。云知披了外衣陪她下来,童双与即白也跟了下来。一行人下了楼梯,往门口走,想去街上还亮着灯的铺子看看。
      走到一半,江即白的脚步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背身对着堂里。身量高大,一道旧疤自颌下直拖到颈边。他不上楼,也不叫酒,就那么立在门口,面朝着门外那片黑,像是站了有一阵子。
      即白认得这样的站法,也认得那身气。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快退。」
      云知还没转过身,门口那人已经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怔了怔,跟着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倒是松快的。
      蝮几步跨过堂中,一拳直取云知。云知袖中露光一扬,青光兜住气机,人已御风拔起;那一拳落了空,砸在堂中一张桌上,桌子从当中断作两截,茶盏碎了一地。她落在三尺外,脚还没站稳,第二拳又到了。
      这一拳擦着她左肩过去。肩骨喀的一响,那条胳膊立时使不上力,人踉跄退了半步,背抵上了墙。
      掌心露光微微一亮,她看得见那人身上的气——浊得发黑,一线一丝往骨头里沉。这种东西她见过一回。柳府血池边上,五个家丁身上就是这样的气。
      「魔……」她没喊完。
      小满已经扑了上去。
      她张开两条胳膊挡在云知身前,还是那副笨拙样子,一只手却已经探进怀里,掏出个小瓷瓶。
      她不躲,也不泼。蝮的拳压下来的那一瞬,她把瓶子迎了上去。
      瓶子在那条抬起来的小臂上碎了。水和碎瓷一齐嵌进去,嗤的一声,白烟从袖口底下冒出来。
      瓶里是寒焰水。这水离城已过三日,药力散了大半,只灼得那一片皮肉焦黄起泡。他的拳势滞了一滞,随即又压了下来。便是才启封的寒焰水,也压不住一位熔玄大成的堂主。
      另一只手照样挥了出去。
      那一拳打在小满肩上。她像一捆干草被人踢开,撞在墙角,滑坐下去,半晌提不上气。
      童双起身抢上,是去接她。
      一条胳膊刚把小满拢住,蝮的拳就到了。两个身量都不大的人一并撞在墙上,又顺着墙滑下来。童双把小满护在怀里,后脑磕在砖上,眼前黑了一黑,半晌爬不起来。
      云知扶着墙站起来。蝮已经不看别人了,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这一拳来,按说是没有人接得住的。
      即白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前。他背对着她,右手探入袖中,抽出那柄白犄。刀出袖口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变了——肩不缩,背不弯,脚下往前一错,贴着那只拳头走了半步。那半步又快又阴,是贴着人下手的半步,寻常书生一辈子走不出来。
      蝮的拳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柄白犄,又盯着这个人的身架,脸上那道旧疤抽了一抽。
      「魔门的人,」他一字一字道,「救仙门的女子?」
      即白没有答。他回过头,看了云知一眼。
      云知盯着他,喉咙里那口气堵着,好一会才挤出一句:「你是魔门的人?」
      即白看着她,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她认得的是他一路上的样子:替她挑药,抢着接她的包袱,说话慢半拍。这一点头,把那些样子都点碎了。心里那点火腾起来,却没处可发——蝮的拳不停,她连发火的工夫也没有。
      拳风再起。云知与即白背靠着背迎上去。她御风疾走,把那拳头往左引;他贴着拳势欺身近前,白犄专挑咽喉与手腕。这一路配合,倒像是练过的。
      两人终究不敌。蝮的功力比他们两人加起来都厚。他左手一格一收,白犄脱手飞出,反手一带,云知被震得连退数步。那一拳又起了,这一回,冲着云知的心口来。
      云知只看见即白转过身,张开两条臂膀,把她拢到身后,用一副肩背去接这一拳。
      那一拳落在他胸前。肋骨断在皮肉底下的声音很闷,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溅在墙上,泼开一片,像一树开败的枫。他脸上那点血色一霎褪尽,灰白得不像活人。
      他倒下的时候没有喊。他睁着眼看她,嘴唇动了一动,没有出声。
      云知跪下去,伸手去抱他。
      檐外的风里忽然多出一道剑光。
      江夜阑横身拦在云知与蝮之间。腰间那条腰带一抖,抽成一条薄而直的软剑,剑光如月,直取蝮的面门。蝮不收势,一拳砸在剑身上——臂上刚被寒焰水烧过的那处皮肉裂开来,血渗出来,那一声闷响却像是砸在铁上。夜阑虎口迸裂,被震得倒退了三步,脚跟磕翻了脚边一条凳,剑尖垂下来,指节捏得发白。
      他站定了,先看了一眼那张脸,又看了一眼倒在血里的人。
      那一眼里说不清是什么。他把剑垂向地面,左手抱拳一礼,脸上竟又堆起笑来。
      「蝮堂主。」他说,「晚辈是玄堂的人。堂主何等身份,翕玄积又已修至熔玄大成,怎么好亲自来寻我们这些小辈的麻烦。」
      蝮没有答。
      「传出去,不好听。」夜阑又说。他嘴上说着,脚下却横移一步,仍把云知拦在身后。
      蝮的拳又一次抬了起来。
      童双这时候从墙根下撑了起来。他先把小满挪到墙边靠着,才扶着墙站稳。
      他右手虚握,五指并着。掌心之间,一线清光渐渐凝起剑形,剑身清冽,像一道溪水冻在了手上。剑未现全,堂里的空气先冷下去。
      蝮的肩头僵了一僵。他不认得这柄剑,却认得这东西的分量——绝非外门弟子该有的。
      童双五指曲起,那剑形将凝实的一刻——
      房梁上,那个千年老鬼开了口。
      它一直闭着眼,两条腿从梁上垂下来,一晃一晃。这时它把一首诗念了出来,声音又干又木,比朽木还旧,从头顶上压下来:
      「高台垂手看人斗,白骨堆成台下丘。
      递刃之手不沾血,坐台之眼不曾忧。
      一朝风自阶前起,台倒先倾最上头。」
      堂里静了下来。
      这一场,枭在门外站着,看到了最后。
      他是为引出旧王来的。那一拳递出去,等的就是旧王那只手伸出来。可那一拳落下去,门外连一片叶子也没有动过一下。旧王没有伸手。这一趟,落了空。
      他反倒看见了两样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一柄剑。那少年掌心凝出来的一线清光,他认得——寒溪,灵溪门镇在后山的那一柄,历代只认一人。持剑的不该是末排的外门师弟,更不该跟着一队弟子在龙牙镇养伤。
      一具鬼。房梁上那具白身,与寻常亡魂不同。它念的那几句,满堂的人听不懂,枭听懂了。他把那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住了。
      他这才从门外那片黑里,缓缓走了进来。
      「住手。」
      蝮听见这两个字,把拳收了回去,退开三步,让到一边,躬身站住。
      夜阑脸色一变,收了软剑,单膝跪下去,头低着。
      枭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在那道将成未成的剑形上停了一停,又落到房梁上。
      「你生前是什么人?」他问。
      梁上那个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回,又闭上:「忘了。」
      「从哪里来?」
      「忘了。」
      「为什么要管这里的事?」
      老头两条腿晃了晃,像是当真想了想:「这个……也忘了。」
      枭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梁上那老头忽然又开了口:「你想问的那件事,我也忘了。」它顿了顿,「我记性不好。你们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了。」
      梁上再没有声音。
      枭转过了身。
      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
      「帽儿村事,非魔门所为。」
      声音不高,像顺口一提。说罢转身,没入门外那片黑。
      云知怀里抱着即白,听得这一句,猛地抬起头来。堂门口空着,人已经不在了。
      蝮跟上他。走出十来步,他张了张嘴。
      不该问的半个字也不问。他把那半个字咽了回去。
      两条人影没入镇东的巷子。夜里的风从巷口过,卷起几片干叶,追了两步,又落下了。
      堂里的灯不知几时灭了。
      云知跪在地上,抱着江即白。他的血还是温的,浸过她的袖子,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小满缩在墙角,好半天喘匀一口气,拿袖子擦脸,擦了一手的血。
      童双立着没动,掌心里那一线光已经散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人,没有说话。
      夜阑还跪在原地,没有起来。
      云知低下头。他嘴角还挂着血,胸前那一处塌了下去,脸上一层灰白,眼皮半阖,气细得几乎听不见了。眉眼却是静的。
      她把手掌按在他胸口,按住,不动。掌心底下有一下,一下,又一下,很轻,却没有停。
      第四节·救与传功
      童双和夜阑把即白抬回了楼上客房。
      客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即白躺在新铺的床板上,呼吸细如游丝,似断未断,唇色泛青,额上冷汗浸出来,顺着鬓角滑进枕巾。
      云知跪坐在床沿,肩骨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筋骨,像有人用刀在筋肉里来回刮。
      夜阑跪了许久,膝盖早青紫了。血从指缝渗出,染上青砖。
      终于,他缓缓抬手,撑地起身。动作极缓,却不滞。
      他走到床边,看着即白,眼中无悲无怒,只有一片死水下的火。
      他俯身,将掌心按在即白心口。一缕极淡的气自他掌心渗出,与即白体内将散的元神轻轻一搭,那元神便稳住了,像漂在河心的落叶寻到了岸。
      同源功法。他与他,一母同胞,一样的血换来的命。
      元神稳住了,却稳不长久。夜阑按在即白心口的手,指节在微微发颤。
      云知看着他的手,轻声问:「他会死吗?」
      夜阑没抬头:「让他吸食元神,或可暂时保命。可他如今虚弱昏迷,已无法自行吸取元神。可能……」
      他没说下去。
      房里静了一瞬。
      云知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旧珠子,攥进掌心:「我有一件法器,可与生灵神魂共契。或可让他运行功法,吸取我的元神。」
      夜阑抬眼看她,欲言又止,终究没说话。
      她把珠子按在即白心口,闭上了眼。元神如丝如缕,从她心口缓缓流出,顺着血脉经络,一点一点灌入即白体内。
      童双看不下去了。
      「师姐。」他声音发紧,「你也重伤在身,为一魔徒,不值得拿命去换啊。」
      云知没有答。
      童双胸口起伏了几下,一转身,背过身去不看。
      小满挨到床边,眼巴巴看着那珠子,伸手便要去碰。梁上那老鬼低低开了口:「你莫碰。你身子里的东西,跟他的元神相冲,你一碰,他死得更快。」
      小满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半晌只挤出一句:「那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童双走过去,扶起她:「回房。你伤还没好。」
      小满哭着回头,一步三看。童双扶着她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了。
      梁上老鬼忽地动了。
      他从梁上跃下,无声无息,像一片枯叶落地。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即白脸上,看了许久,又缓缓移向云知。
      「你不怕死?」他问。
      云知没答。她只把珠子往即白胸膛上按得更紧。
      老鬼看着她肩上裂开的衣料,露出一道深红血痕。他低声道:「你这姑娘,心肠软,骨相硬。」
      他顿了顿,又道:「你只管把元神往他心口送,莫停。老朽从他眉心进去,引他行功。他若能顺着这股气走一遍周天,这命便留得住。他若走不过去,便谁也救不得他了。」
      云知抬眼看他,点了一下头,把珠子按得更实了些。
      老鬼忽地抬手,指尖轻点即白眉心。
      一缕幽光自他指间溢出,如烟似雾,悄然渗入即白颅内。
      即白残存的那点元神,随着这缕幽光,缓缓飘了出去。
      梦里,是旧年。
      两股气在体内流转。一股是他练熟了的,熔炼之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一股是陌生的,蓄水之渊,清清凉凉,从心口往四肢走。两股气本该相冲,此刻却如响斯应,一火一水,水火相济,川流不息。
      气走周天,一圈,又一圈。他头一回觉得,这具身子里的东西,原来可以这样顺畅。
      梦转。
      雪落无声,山道曲折。两个青衫书生,一前一后,踏雪而行。兄长江夜阑走在前,背影挺拔,肩上斜挎一柄旧刀。弟弟江即白紧随其后,手中执一卷书,书页被风掀得哗哗响。
      那一年他们同赴科举。哥哥说,等中了举,先给爹翻修漏雨的屋檐,再给娘打一对银镯。弟弟笑他,说读书人说话,一套一套。哥俩一路说笑,谁也没想过,这条山道走不完。
      突然,山道两旁杀声骤起。
      火光冲天,刀影翻飞。匪徒如蝗,从林中杀出。
      夜阑把即白推向一旁,自己迎上去。他读书人的身子没有半分功夫,只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挡在弟弟身前。刀光交错,血溅衣襟。他腿上中了一刀,跪倒在地,又被人围住,肩头再添两刀。
      「哥!」即白嘶喊。
      匪徒散去时,雪地里只剩血。夜阑倒在血泊里,气息一丝一丝弱下去,命在旦夕。
      天色忽然暗了。
      风起,雪落如雨。
      一道人影自天而降,白衣赤足,踏雪而来。是鸩。
      她低头看着雪地里将死的人,开口问:「你想救他吗?」
      即白跪在血泊边,抬头,答:「想。」
      鸩又问:「他喝我的血即可活命。但你,也要喝。喝下去,从此堕入长夜,要以他人的性命换自己的永生。你可愿意?」
      雪落在即白肩头,一层,又一层。他看着兄长灰白的脸,没有犹豫。
      「愿意。」
      他接过鸩掌心那一汪血,仰头喝了。
      那一夜,他才知道,为着兄长,连鸩的血也喝得下去。
      梦转。
      他跟在鸩身边,听从号令,游历四方。
      渡口、驿站、深山、古城。她走到哪,他们便探到哪。探她模糊记忆里所有到过的地方:一座塌了半边的石桥,一条干涸的河道,一段只剩墙基的城垣。她站在那些地方,一立就是半天,眉心蹙着,像在跟自己讨一个想不起来的东西。他们兄弟二人便守在左近,问当地人、翻旧志、寻碑刻,找那虚无缥缈的存在。
      她夜里在灯下教他们功法,指尖点在兄弟二人腕上,一处一处地过,说话很轻,轻得像哄。转过头去,隔不了几日,又能面不改色地看人受刑。
      她对二人时而暧昧,时而疏离,游走在兄弟之间,两边撩拨。他知道她危险,知道她残忍,他知道。
      可他记得她袖口的熏香,记得她说话前先把眼风递过来的样子。
      他追着鸩的身影跑。她走在前,裙摆飘飞,像火,像风。
      跑着跑着,前头那道背影渐渐暖了。
      她转头对着他笑。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笑——热络,干净,不带一点算计。
      他愣住,停下了脚步。
      这个人不是鸩。
      鸩从来不会这样笑。
      这个人是……
      他猛然惊醒。
      灯还亮着。床沿边伏着一个身影,头发散乱,肩头染血,掌中仍扣着那枚保命珠。
      是云知。
      她睡着了,伏在他身侧,呼吸浅而稳。他看着她肩上的伤,虽然包扎过,但还是有血渗出来,洇白了那条旧布。
      他动了动手指,轻触她额角。手指微颤。
      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冰,裂了。
      梁上老鬼不知几时回了梁上,一条腿晃着。他低低开了口:「你这小子,倒有几分意思。」
      即白抬头,梁上只余那晃着的腿影,和一声极轻的、像是看透又像是欣慰的笑。
      后半夜,即白的呼吸一点点匀了,青白的脸上透出血色。
      夜阑在窗边的凳上坐了半夜,没说话。见弟弟气息转稳,他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床边伏着的云知,终究什么也没说,带上门走了。
      老鬼回梁上晃腿,像是做了一件寻常事。
      天已微明。
      晨光从窗缝里斜照进来。云知呼吸渐匀,手一松,保命珠落回床沿,凉沁沁的。
      她伏在那儿不动,像把一身力气都倒空了。
      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
      堂外传来早起的鸡鸣。客栈伙计上楼的脚步声停在楼梯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即白睁开眼。
      天光大亮。
      他仰头,看一眼梁上晃着的腿影,又低头,看一眼伏在身侧的云知。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他笑了。
      笑得极淡,极轻,却又像是压了千斤重的岁月。
      「你救了我。」他说。
      云知没醒。
      可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像怕他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引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