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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春吉乐 给他荷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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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天,花满巷。
京城的除夕比南方热闹得多。天还没黑透,爆竹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碎红纸屑崩了一地。
关别云坐在房间里温习书本,他翻了一页书又翻回来,到底看不下去了,耳边全是孩童在巷子里奔跑玩耍的嬉闹声和远远近近的爆竹响。
罢了,除夕夜读书未免太辜负这人间烟火。他浅笑着摇了摇头将书收好,拿镇纸压住页角,索性去帮王婶一起做饭。
王婶的儿子赵德昨天傍晚刚到家,进门就把行囊往地上一撂,先喊了声“娘”。王婶从灶间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见着人愣了一下,随即又哭又笑地扑上去,对着他的肩膀又捶又打,骂他不捎信回来,又哭着抱着不撒手。
王婶半夜才睡着,今日又兴冲冲地起了个大早,盘算着做些什么来庆祝。
傍晚,窗外爆竹声声。饭桌上摆了几盘肉和几碟素菜,比平日里丰盛许多,瞧着令人垂涎欲滴。
赵德开了一瓶酒,给两人满上。酒液倒进瓷碗里,辣味直冲鼻子。
“娘,关兄。”赵德端起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在北境大家经常喝酒暖身子,这酒在我们商队里可是畅销款。”他有些得意地晃了晃酒壶,“不少达官贵人都订。”
王婶喝了一口,随即皱眉:“呸呸呸,这什么酒,又辣又呛!达官贵人不喝价高的好酒,还喝你那商队里便宜的?”
“娘,这你就不懂了。”赵德拿起一只鸡腿,边吃边说,“酒贵虽醇,可少了几分烈性,那些将军可喝不惯,都托小兵出来采买。北边冷得邪乎,越烈越暖身子,贵酒喝下去不顶事。”
“赵兄这酒,边境军营里的将军也喝过?”关别云看着面前瓷碗里的酒,忽然低低地问道。
赵德自然地点了点头,撕了口鸡腿肉嚼着:“是啊,经常夜里有小兵出来买。有次多聊了几句,听那人说将军和军候长官们都爱喝。旁的就不知道了,人家也不肯多说。”
王婶好心提醒道:“小关,这酒烈得很,你估计喝不惯,多吃些菜就好,别逞强。”她拿筷子点了点那碟红烧肉,“这肉我炖了一个多时辰,酥烂得很。”
“无妨。”关别云端起酒碗,朝赵德微微示意,“我试试。”他轻轻地抿了一小口。酒液甫一入喉,那辛辣便阵阵往胃里灌,叫他措手不及。
“咳咳咳……”他脸色涨得通红,额上冒出点点细汗,端着碗的手都抖了抖,赶紧偏过头去咳。
“快喝些水顺顺。”王婶连忙将水推过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再吃点菜压压。”
关别云拿出手帕擦汗,耳根还红着:“是我不自量力,让你们见笑了。”他把酒碗往旁边推了推,到底没喝完。
“这有什么。”赵德满不在乎道,“我第一次喝的时候比你还狼狈呢。关兄将来是要做进士老爷的人,自然不适合喝这种酒。等你金榜题名,喝的可就是琼林宴上的御酒了!”
三人边吃边聊,说些邻居八卦、商队见闻。关别云话不多,可一直含笑听着,给赵德斟酒、替王婶添饭,样样周到。
“这夜袭北狄的事情啊,在驭风城已经传遍了。你们知道是谁带领的吗?”赵德忽然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身子往前探。
王婶凑近了些,拿筷子头敲他手背:“告示上可没说具体哪位将领,你快别卖关子。”
关别云捏紧了筷子,虽没发问,却期盼地望着赵德。
两人的态度极大满足了赵德,他拿手挡在嘴边,公布道:“是叶叙青叶司马,安远将军的儿子。”末了赶紧补充提醒,手往下压了压,“可别与外人说,若是让官府查到是我说的,那我便吃不了兜着走。商队里传的消息,不让张扬。”
王婶惊讶地张大嘴,筷子悬在半空:“竟然是他!可大家不都说他不通文墨吗?”她印象里那个浪荡子,跟告示上写的怎么也合不到一处。
赵德现在对叶叙青佩服得五体投地,容不得别人提起他半点不好。他正色道:“娘,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真真假假谁能知道?可这件事一定是真的。我或许他就像他父亲呢?虎父无犬子嘛。”
关别云沉默地吃着菜,心思却已经飘远。给他荷包的将军,会是这位叶叙青吗?
他无法论断。
“领队说这次过年完不立刻动身了,需得等上月余,等通知。”赵德继续大口喝着酒,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关兄,你有家人在北边吗?可有需要我捎过去的东西?”
王婶笑着说:“小关是南方人,应该没有亲人在北方吧?你这孩子,瞎热心。”
“无法给出具体信息,赵兄也能打听到吗?”关别云抬起头来认真地问。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天真,人家商队做买卖的,哪能替他找人。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罢了,当我在胡言吧。”
赵德一拍桌子,碗碟都跟着跳了跳:“这有何难!你告诉我姓名或者特征就好,商队人脉广,我多加打听便是。就算没找到人,我也给你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我赵德应下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小关,你在北方竟也有亲人?”王婶问,手里还不忘给赵德碗里添菜。
“不是亲人。”关别云摇了摇头,垂眸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饭,轻声道,“是恩人。我知晓他定然什么都不缺,可也不能无动于衷,总要力所能及地做些事,送些心意也好。哪怕只是一封信,一句问候,也算我没有忘记他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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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军营内。
营中也比平日热闹许多,空地上搭起桌椅供大大小小的武官们坐。士兵们也支起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香气飘出老远。每人发了一小壶酒,虽然不多,可在这苦寒之地已是难得的犒赏。
齐嘉述环顾四周,举杯高喊道:“今夕除夕,岁将更始。此番北境奇袭,将士们冒寒赴险,力克敌寇,夺还粮资,功不可没。孤敬诸位一杯!愿新岁烽烟早息,边尘不起,我大齐将士旗开得胜,平安归乡。干!”
众人齐齐起身举杯,铁甲哗啦作响,齐声道:“愿北境早宁,国泰民安。”
“大家不要拘束了,开席吧。”齐嘉述示意众人坐下。
大家这才放松下来,开始推杯换盏互相敬酒。一时间觥筹交错,倒也有了那么几分过年的热闹。
叶叙青因着前些日子的功绩和身份,越级坐在秦峰的下首也无人敢说什么。
她今日难得没穿劲装,换了件墨色锦袍,腰束素银带,头发玉冠束起,瞧着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只是坐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武将中间,还是扎眼得很。
“秦叔。”她小幅度的推了推秦峰的胳膊,悄声道,“这是我托人从驭风城里买来的熏肉,你尝尝。”
这些时日,叶叙青对秦峰亲密了些,时不时提到叶延,称呼也从秦将军变成了秦叔。今日带碟酒肉,明日送壶好茶,后日又拉着秦峰问东问西。
秦峰也默认了她的亲近,每次看向她的时候,像在看她又像在怀念一个人。
他接过那一小碟熏肉,夹起一块嚼了嚼:“味道不错,比营里厨子做的好。”
“秦叔,我在书上看过,北狄是不是在正月里有一场祠会,各部族首领共同议事?”
秦峰瞥了她一眼,拿帕子擦了擦手:“你小子又想做什么?大过年的,不能消停会儿?”
叶叙青拿起酒杯碰了碰秦峰的,笑道:“不如我们找机会主动出击?如今他们最大的仓库被烧,祠会时那几个部族肯定到北狄联盟的主部——莫贺部。郁图可汗拓羯可不是善茬。”
“按照我父亲当年制定的边防体系,若是好好执行,北狄应无敢犯之心。”叶叙青吃着菜,试探性地随口问。
秦峰重重叹了口气,将酒壶拎起来给自己满上,他盯着碗里晃荡的酒液,半晌才道:“体系固然好,可谁叫上头不重视我们呢?军饷层层克扣,这几乎是约定成俗的事情。粮掺沙土、布帛朽坏、饷银迟发几个月。”
“士兵们吃不饱饭,装备也修不起。你父亲在时敢查粮道,敢弹劾贪腐的文官,没人敢在他防区动手。他走后,没人镇得住这条利益链。”
叶叙青握着酒盏的手猛地缩紧,原来父亲的死有那么多人期盼。
“圣上也刻意地频繁调换边将,每个将军刚到任摸清基本情况,就被调走。朝廷主张省边防开支省钱,就算奏疏写得再合理,那些人也会扣上‘邀功、虚耗国库、挑起边祸’的帽子。”
秦峰摸了摸腰间的精美的刀鞘,语气似有些羞愧,“若我不配合,士兵们如今只会过得更差。”他说完便闷头喝酒,不再看她。
叶叙青了然。秦峰定然是为他们做了什么,才得到稍微多些的军饷。这人在贪腐的泥潭里蹚着走,没把自己洗干净,可到底给底下人留了口饭吃。
她看向远处的士兵。他们在笑,围着一口大锅喝酒吃肉。一个年轻小兵捧着酒碗,小口小口地抿,舍不得喝完,被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骂他像个小孩。
他们许久不曾这般高兴了。
她又转头看向主座上的人。齐嘉述正端着酒盏与旁边的军师说着什么,似有所感,抬眼与她对上,笑了笑,拿起酒杯遥遥一举。
那笑里似乎有很多层意味。虚伪、忌惮、甚至有杀意。
叶叙青回敬,仰头饮尽,而后附在秦峰耳边:“秦叔,我有办法能夺回两座城池,且令北狄不敢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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