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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焚粮 偷袭嘛,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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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营帐外覆着一层薄霜。
叶叙青掀帘出来,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瞧见秦峰已领了三队人手在空地上候着。高矮参差,甲胄新旧不一,有的兵刃上还带着锈迹,站在寒风里缩手缩脚。
“叶司马。”秦峰转过身,脸上挂了点笑模样,“这是准备好的兵马,你们磨合磨合。”
叶叙青的目光掠过那三百人,心中便已了然秦峰为何态度稍转。
大约他自己也心虚吧。
这三百人中,几乎有一半都是年轻瘦弱的。有的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有的面色蜡黄,身上的兵甲松松垮垮,显然是临时拼凑来的。
不过倒也比她预想的要好些。至少其中还有几十个精兵,体格健壮,眼神凌厉,一看便是上过战场的老卒。秦峰这人到底还是留了一手,没有全听齐嘉述的。
“多谢秦将军。”叶叙青微微颔首,拱手行礼。她心里门儿清,秦峰在北境经营多年,肚里定有不少东西,日后或许能从他这儿撬出什么来,现下不能完全得罪。
见她态度比昨日好些,秦峰面色稍霁,端起长辈的架子双手往背后一负:“嗯,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找我拿主意。”末了他又补一句,“对付北狄人不能小瞧,也不要逞强。你爹当年……罢了,总之别逞能。”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
“末将明白。”
等秦峰走后,叶叙青走到方阵前方。晨光打在她侧脸上,将那眉骨的弧度映得分明,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扫过众人时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劲。
三百人要在北狄人的地盘上全身而退,绝非易事。她需要了解这些人,知道他们的长处和短处,才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物尽其用。
“叶司马!叶司马!”人群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叶叙青循着声源往右侧看去,只见唐承意踮着脚,在队伍里晃着身子,试图透过间隙与她对视,脸上又惊又喜,嘴咧得快到耳根。
这里集结了少量精兵,剩余都是稍弱的和新兵,这样的队伍极难磨合。叶叙青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向第一排最左边的士兵。
那人穿的兵甲与其余人稍有不同,肩甲上多了一道铜纹,站姿也比旁人稳当,一看就是老兵。
“你叫什么名字,是何职位?”叶叙青问他。
“回叶司马,属下唐承允,是第三曲第七屯屯长。”那人抱拳答道,声音洪亮吐字清楚。
难怪瞧着眼熟,竟是唐承意的兄长。叶叙青细细打量他,剑眉星目,鼻与唐承意有七八分相像,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可靠。
“可还有屯长以上的?”叶叙青环顾众人,发问道。
无人应声。队伍里老兵互相看了看,都低下了头。
“昨日听说附近有处山涧景致不错,我们移步那处逛逛吧。”叶叙青忽然话锋一转,指了指方向,“唐承允,你带大家先过去。”
众人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违抗,往远处走去。队伍一散开,那点勉强维持的齐整便没了,稀稀拉拉拖了老长。
叶叙青打量着每一个人的步伐、姿态、呼吸。精兵步伐稳健,呼吸均匀,走在雪地上也不见踉跄;普兵脚步略显沉重,有些人走路时微微跛着,大约是腿上受过伤;而新兵则东张西望,脚步凌乱,显然还没有适应军旅生活。
走了一会儿,果然便有人耐不住性子,小声嘀咕:“先前听说这叶司马贪图玩乐,眼下倒是见识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游山玩水,咱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陪公子哥踏青的?”
“唉,也是倒霉被分到他手里。他竟然夸下海口说要对付北狄,三百人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
“你们不要被传言误导!”唐承意忍不住反驳,“叶司马是顶顶厉害的人物,我们援军能顺利到达北境,就是在叶司马的带领下。”
“是啊,冰裂之时也是叶司马临危不惧,军候们都没这胆色。”另一个援兵附和着。
“当真?流言蜚语误人不浅……”方才嘀咕的几个小兵面面相觑,声音渐渐低下去。
小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咬耳朵,被她听得清清楚楚。三两下,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山涧的水已经冻成冰河,远看白茫茫一条,蜿蜒在山石之间。
近看却有几分别样的美,冰层下的水流冻住,一截截凝固在半空,阳光一照,泛着蓝莹莹的光。
众人已排阵站好,可队伍里还带着方才那股散漫劲儿。
“我知诸位对我颇有成见。”叶叙青收起玩笑的神色,她站在冰河边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飞,“可既然打下包票,我便是想带你们立功的。大话放出去了,命也押上了,我比你们更想赢。”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一个精兵往前一步,拱手道:“叶司马,听说这次援军路上您想了很多法子,挽救不少粮草兵器还有士兵,足以证明您和传闻中不同,我等敬仰您。”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帮人,“只是这次任务危险,不知为何秦将军分配极其不合理,竟掺杂如此多的普兵和新兵,极大可能拖后腿。”这话说得直,半点没给旁人留面子。
“凭什么这般说我们……你以为我们想来吗?”不少兵面色尴尬,恨恨地望向刚刚开口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叶叙青问那精兵。
“郭腾。”
“秦将军自有他的想法。”叶叙青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按了按,“郭腾,我理解你的本意并非看不起、嘲讽他们,是真的担忧明日的行动。但你也知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并非事事都能如意。分到什么人打什么仗,这才是本事。”
她往队伍前面走了两步:“昨天我在军营四处转了转,向有经验的老兵了解过情况。不少现在所谓的普兵,是在战场上受伤后没有得到应有的治疗,这才留下后遗症。可他们的临场经验定然不少,真打起来比新兵蛋子管用十倍。”
“新兵也并非全然不好。他们勇敢、有冲劲,愿意上战场保护大齐的百姓,这份心就比那些缩在京城里说风凉话的强。谁不是从新兵开始的?没有人天生就会打仗。”
“还有像你和唐承允这样的精兵,既有经验胆识,体格也壮,是队伍里的中坚力量。”她环视一圈,声音沉下来,“无论如何,我们不该还未制定计划便说丧气的话,你说对吗?”
郭腾握了握拳,脸上微热,垂下头:“是我说错话了,不该瞧不起兄弟们。”他朝身后那帮普兵新兵拱了拱手,那几个兵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
后面的兵自然也听到了这番话,不由得心生澎湃。是啊,他们也想让城中的百姓过个好年,也想挫一挫那北狄人的锐气。
“好。想要赢下这一次,队伍的质量虽重要,可如何分配小队,才是重中之重。”叶叙青含笑招了招手,示意大家靠近些。众人呼啦啦围成一圈,蹲的蹲站的站。
“现分为三小队,各一百人。精兵、普兵以及新兵均匀分配,择自己所长为小队贡献力量和谋划。”她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三道杠。
“唐承允,你来说说北狄边境处那三个部落近期与我们对战的情况及后果。”被点名,唐承允颇有些意外,随即仔细讲了前两次的战况。
他说话条理分明,哪部打头阵、哪部包抄、哪部抢粮,说得清清楚楚,连日子都记得分毫不差。
“所以,他们虽然连夺两座城池,但损耗也不小。”叶叙青沉凝思索道,“有注意过正面攻防的是哪个部落吗?”
“乌桓部。”唐承允笃定地说,“他们的服饰我不会认错,肩甲上缝兽皮,以狼牙为饰。”
“这样一来,他们损耗的人手也多。也不知三个部族是如何分配抢夺而来的粮食。”叶叙青蹲在地上,拿树枝在雪面上一笔一笔画了幅简易地图,山川河流、三部的方位都标出来。
“按照常理推断,乌桓部必然想要多分。可人性贪婪,拔野部也不会甘心少拿。乞颜部虽然出力少,但他们是智囊,也会觉得自己功劳不小。”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所以这三个部落之间,必然存在矛盾。”
“唐承允、郭腾,你们各带一队。其余一队跟着我走。”她在雪地上标注了几个需要注意的位置,“我们分三路行动。唐承允的队伍负责制造混乱,引开乌桓部的注意力。郭腾的队伍在外围接应,负责掩护撤退。我带着剩下的人,趁机潜入仓库。”
唐承允犯难,眉头拧成了疙瘩:“叶司马,我们人数不多,且也只是偷袭,取回粮根本无法做到。三百人一人扛一袋,撑死了也就搬个零头。”
“不说的天花乱坠,太子会答应我吗?”叶叙青往地上一坐,也不管雪渗进衣裳,笑道,“援军带来的粮草损耗不多,够用的。可北狄却指望着抢来的粮仓过冬。”
她拿树枝在雪地上划了道斜线:“偷袭嘛,当然讲究快,一把火是最省事的。”
“可粮仓附近定然有重兵把守……”郭腾仍觉得希望渺茫,蹲在旁边直挠头。
叶叙青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一块坐下商讨:“我有方法。”
……
“可是……”唐承允听完仍有顾虑,“万一乌桓部的人不上当呢?”
“那就再加一把火。”叶叙青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这是我昨夜从一个俘虏口中问出来的,拔野部的通行令牌。你拿着这个更有说服力。”
“此战凶险,但若能成功便可扭转战局。北狄人失去粮草,这个冬天就难过下去。而我们,来年则可趁势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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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深夜,天上无月,只有稀疏的几颗寒星,北风刮得比前几日更大。
唐承允带着手下的人往乌桓部的方向驾马走去,马蹄上都裹了布,踏在雪上只有闷闷的“噗噗”声。
一行人换上拔野部的服饰。衣裳是从之前俘虏身上扒下来的,兽皮缝得粗劣,穿在身上还有股膻味。他们与乌桓部站岗的人隔了一段距离,只让人隐隐约约瞧见人影子。
夜色浓如墨,隔上二三十步便只剩一团模糊轮廓,正适合做戏。
唐承允已经装扮成他们的模样,脸上抹了把泥,头发扯得蓬乱,连滚带爬地冲到守卫面前,慌不择路地用北狄话喊:“拔野……拔野部的人偷偷路过,往粮仓的方向过去了!方才我起来撒尿瞧见的,骑的马!”
“什么!”守卫一听,往他指的方向一望,远处确实有隐绰的身影,看模糊的轮廓和马匹的走姿,确实像拔野部的服饰。他骂了句脏话,唾沫星子喷在唐承允脸上。
“你先去追!我这就禀报库黎大人。”守卫连忙往营帐内跑去。
唐承允顺利混入队伍其中逃走。
营帐内,守卫添油加醋地讲了刚刚的情形。
“砰——!”的一声,酒壶倒地,琥珀色的酒液泼在毡毯上。库黎气得双目赤红,络腮胡都炸了:“我就知道拔野部不会轻易松口。一半已经往可汗那处送去,我乌桓部出力最多,损失也最多,竟然还要和他们平分!”
他一脚踹翻了矮案,陶碗滚了一地,“说好的过两日再商讨分配,结果竟然敢先下手!”
“走!带人去拔野部。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脸面跟我抢!”库黎抄起弯刀就往外冲,帐中亲卫呼啦啦跟了一片。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拔野部的方向冲去。马蹄声震得雪地发颤,远远望去火把连成一条龙。
与此同时,乞颜部也得到了消息。
乞颜部向来是乌桓部和拔野部之间的中间调停人。首领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听到两个部落起了冲突,立刻意识到不妙。
他皱了皱眉,吩咐道:“去看看情况,别让他们闹大了。这个时候内讧,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
仓库位于乞颜部后方的隐蔽处,看管的人手不多,这是叶叙青白天远远瞧了许久才定下的,她早已带人在这里埋伏多时。众人趴在雪窝子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眼睛,一个个冻得牙关打颤。
见忽然不少兵开始点灯,人影往西边跑,显而易见的出了什么事。
“我去解决那些守卫,你们见机行事,不要暴露。”叶叙青躲在草丛里,几乎是气声,“等安全了我会比手势。”
“叶司马,我和你一起。”唐承意连忙开口,身子往前探了探。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叶叙青瞥了他一眼,唐承意脖子一缩,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旋即,她借着排排的高树,脚步极轻地迅速转到仓库后面。她走路的姿态跟白日里判若两人,腰身压低,脚步落在雪上几乎无声。拿出随身的匕首,刃面贴着腕子,逼近仓库的守卫。
守卫正在打盹。叶叙青从衣袋里拿出巾帕,悄悄绕到最近那个守卫背后,一手捂口鼻,一手将匕首从后扎进他的心脏处。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便被她轻轻放倒在地,无声无息处理掉一个。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另外几个人。一个方睁开眼,还没看清人影,叶叙青袖间的暗弩“嗖”的一声穿喉而过,捂着脖子倒下,脚在地上蹭了两下便不动了。
剩下两个刚要张口高呼,她左手一扬又是一支弩箭,正中咽喉。最后一个吓得连滚带爬往旁跑,被她三步追上,巾帕捂嘴匕首补刀,干净利落。
她向蹲守处比了一个手势。众人轻手轻脚地过来,此刻营中乱哄哄的,谁也没工夫注意这边。
“叶司马,暗器使得真好。”唐承意两眼放光地看着他,压着嗓子惊叹。
叶叙青没有回应他的话,从守卫的身上摸出钥匙,挨个试了试打开仓库的门。
仓里堆得满满当当,粮袋码得整整齐齐,还有成捆的冬衣棉被,都是抢来的百姓之物,连包袱皮都没拆。
“不要动粮食,太重。只拿一些轻便的冬衣即可。量力而行,千万不能负重。”她嘱咐道,“每人只拿自己能跑得动的量,拿多了跑不掉就是送死。”
百人接力运着冬衣。里头的人拿、中间的人送、外头的人装押,各有分工,有条不紊,尽可能多带回一些。整个过程没人多说一句话,只听见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和急促的喘息。
半刻钟后,叶叙青看着乞颜部营帐。那边的灯火已经开始往仓库这边移动,预计他们知晓了吵架的缘由,定会来看看仓库。
“收队!与郭腾小队汇合,撤离!”她一声令下,众人抱起冬衣便撤。
叶叙青接过唐承意递来的油,又简单铺了一些干草,掏出火折子往粮食上一扔。
火苗舔上干草,随即“呼”地蹿起来,映亮了她半张脸。她盯着看了两个呼吸的工夫,直到火势渐渐变大才最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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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是正面迎敌,可这突袭带来的胜利也足够鼓舞士气。仅三百人,便烧了最大的仓库,北狄这个冬天怕是过得艰难。
消息传回驭风城,城中将士奔走相告,连伤兵营里都有人拄着拐出来打听。
“叶叙青当真有这等本事。”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前线递上来的战况报告,烛火映着他鬓边的霜色,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神复杂。
十几年前他需要叶延为他打天下,而如今,他的儿子也没让北狄讨到好处。
“若是……”皇帝轻叹一口气,“太子应该多派些人手。”
“陛下,叶司马忠勇,新的一年也定然会在前线大展身手。”陈忠和替他将奏报理好,“京城人心惶惶,不如将这则消息张贴布告,以安民心。”
皇帝犹豫了一瞬,指尖在奏报上点了点,还是应下:“也罢,让百姓安心过个好年。叙青的名字便不明说吧。”他补了一句,“树大招风。”
城内布告栏处,官兵陆陆续续张贴告示,浆糊刷得满墙都是。
「北狄屡犯边庭,劫掠民畜粮帛,扰我朔方生民,久为边患。北境将领秉忠持勇,临寒地而不慑,察敌情而善谋,亲率锐士,冒风雪夜袭敌营。从容破局,夺回北狄掳掠边民粮秣衣货,归还朔方百姓。孤军以少克众,扬我大朝兵威,安边塞惶惶之民。
该将领忠勇可嘉,劳绩卓著,厚赏北境三军。凡我朝野士民,当知边将戮力,戍守苦寒之地,共惜太平。尔等各安本业,毋妄传边事,静候北境宁靖。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怎么不写明是哪位将领,这般勇猛。”一个老汉捋着胡子咂嘴。
“带这么少的人偷袭,毫无伤亡,还烧了敌军仓库,这位将军定然智谋过人。”旁边卖炊饼的接话,说得唾沫横飞。
“不会是叶叙青吧?他也去北境了。”有人小声嘀咕,被旁边人嗤了一声:“他?那个纨绔?别逗了。”
告示栏前,关别云一字一句地念给王婶听。
“总算有好消息了。还有两日便是除夕,也不知道我儿子能不能如期归家。”王婶终于松了口气,既高兴又担忧。
关别云第一次忘了接话。
他定定地望着告示上那几行透着惊险的字,眼前浮现出那日雪地里的场景,玄衣将军翻身上马,随手甩来一只荷包,马蹄踏起雪沫子,转眼便消失在城门方向。
会是那位将军吗?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青色荷包。
三百人夜袭敌营,烧粮仓、夺冬衣说得轻巧,可字里行间的“冒”字、“破”字,都是拿命换的。
希望不要受伤才好。他垂下眼,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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