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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抵达北境 他要她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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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巷内,积雪初融,屋檐角落着水珠子,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关别云正握着笤帚打扫院子,他病好之后清瘦不少,粗布白衣穿在身上有些晃荡。
王婶刚进门见他做活,忙放下手里的竹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夺那笤帚:“小关,你病好没多久,家里的这些活儿用不着你来做。快回屋歇着去吧,仔细再着了凉!”
关别云无奈地笑了笑,松开手任她夺去:“王婶,已过去月余,我已经大好了。这些日子劳您照顾,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些许轻省的活计,若再不做,只怕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说话慢声细语的,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软腔调,被夺笤帚也不恼,只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不知道当日的凶险,若不是有那袋银子,你此刻怕是不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同我争了。那大夫说了,再晚一日,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个儿的性命呢?”
关别云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青色的缎面被手指磨得润了些,病好后,他不再将荷包放进柜子里,除了就寝之外时时刻刻挂在腰间。
虽然这精致的荷包与他浆洗得不成样子的粗布衣裳天差地别,就像是瓦砾堆里嵌了一块美玉,格格不入,怎么瞧都觉得怪异。
巷口的货郎见了还打趣,说关秀才这是把家底都挂腰上了。他也不辩,只笑笑。
他就是这般做了。
救命之恩,自当日日谨记于心。
那荷包贴着腰侧,走路时轻轻晃荡,像在时时提醒他:这世上,有人素不相识便伸了把手,他不能辜负。
“我知晓,也得幸您记挂,这才让我捡回一条命。”关别云整了整衣襟,郑重地一揖到底,腰弯得极深,“王婶,若往后有用得着在下的时候,请尽管开口。”
“行这么大礼,我不过是顺手帮衬罢了,换做别人也不会旁观的。”王婶连连摆手,被他这一揖弄得手足无措,赶紧将他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折煞我了。”
“你要真想报答我,来年春闱可得加把劲,榜上有名我也沾光。到时候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这院子里住过进士老爷,想要沾沾喜气的人可不得踏破门槛?”
王婶说着自己先乐了,拿笤帚在地上比划,“到时候我就在门口支张桌子收茶钱,一碗两文,不二价。”
“别云自当尽力。”关别云笑着应下,随即看了看日头便拿起菜篮,“时辰不早,我帮您择菜。”
王婶拗不过他,端来两把椅子放在太阳底下。关别云挽起袖子蹲在篮子边,把黄叶一片片摘下来,动作细致得很,连菜心都拿指腹轻轻捋一遍。
“刚刚我去买菜,听到肉铺李老板在说前线的消息。”院子里虽只有他们二人,可王婶还是压低了声,“李老板说,又败了一仗,眼下只等着援军补给。”
关别云手上掐菜叶的手劲儿重了几分,他平缓道:“莫要多想,也许援军一到,柳暗花明。”
王婶叹了口气,手里的菜叶子被她揪得七零八落:“还有大半个月就要过年了,照目前的情形,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度过。我儿子还在外头跑活,离北境不远,只求路上别出什么岔子,回来过个安稳年。”
关别云听着,又想到了那位将军。
他想再摸摸荷包,手指已经探到腰侧,在注意到指尖上的黑泥时,又猛地缩回去。
明日他要再去上香祈福,求个心安。
他想着,北境那样冷,将军的甲胄不知够不够厚,风灌进领口可有人替他拢一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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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之后的路好走许多,按照先前的法子也不再有伤兵丢粮的情况。
五日后,便抵达了北境的驭风城。城墙上箭痕尚新,城楼上挂着大齐的旗,撕了几道口子,看着多少有些凄惶。寒山城、雁州城均已失守。
北狄人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沿途的村庄城镇无一幸免。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奔逃,路上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
“有殿下的带领,援军竟比预估的日期还早三天。”秦峰面色恭维,搓着手迎上来,脸被风吹得通红,络腮胡上挂着几点碎冰碴子。
他个子魁梧,可腰弯得殷勤,将齐嘉述往中军帐里引,“快请快请,帐中备了热酒,给殿下暖暖身子。”
叶叙青也堂而皇之地跟在他身后,她今日没穿大氅,一身青色劲装裹得利落,几缕碎发从银冠里溜出来,被风吹得扫着眉梢。
她四处打量营地,看军帐排列、看辎重堆放、看值守士兵的甲胄磨损到什么份上。眼神扫得极快,面上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闲散样。
“怎好让秦将军久等。”齐嘉述不欲多讲,含糊带过。
秦峰看着他身后的人,语气不善,眉头一拧:“叶司马,本将有要事与太子殿下相商,军机大事非同儿戏,你且退下。”
当年叶延在世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校尉,跟在叶延鞍前马后,唯命是从。可叶家出事之后,他的仕途却青云直上。
先是升了偏将,后来又坐上这北境大将军的位置。
不知道他在十一年前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叶叙青在左首坐下,环抱双臂。那椅子上还搭着秦峰刚脱下来的狐裘,她看都没看,一屁股坐上去,把狐裘蹭到了地上。
她看向的是齐嘉述,却回着秦峰的话:“将军不如问问殿下,我有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如此桀骜张狂!齐嘉述脸色愈发不好。他本想看秦峰压一压叶叙青的气焰,没想到这人连秦峰都不放在眼里。
可转念一想,叶叙青越是得罪秦峰,对他越有利,便冷声道:“父皇派他来,也是想让叙青多学学。留在这里吧。”
语毕,他走到主座坐下。秦峰按理坐在左首,可位置已经被占,眼下也不好再争执,让人瞧见还觉得自己容不下叶延的儿子。他咬着后槽牙,忍着脾气坐在叶叙青的下方。
“殿下,天气越发寒冷,十日前北狄夜袭军营放火,调虎离山,继而去城内强抢百姓过冬的衣物粮食和钱财,还杀了不少人……”秦峰越说越难堪,脸色涨红,“我与军师和副将商讨过,按照他们蛮横的性格,年前大概率会再抢一场。”
齐嘉述指尖轻点着木桌,凝声道:“所以秦将军可有破敌之法?”
“臣……”秦峰吐字艰难,“暂未想到如何防御。不过幸好援军抵达,还有殿下您在军中坐镇,大家集思广益,总能想到办法的。”他偷眼去觑齐嘉述的脸色。
“你是将领,不好好复盘,竟想着等孤来替你决策!”齐嘉述气不打一处来,口不择言道,“难怪吃了这么多败仗,朝廷要你有何用!”拍桌的声响震得案上茶盏一跳。
秦峰一惊,连忙跪下,铁甲磕在地上“哐”的一声:“殿下息怒!实在是这些北狄人太过狡猾,防不胜防。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每次抢完就走,根本不与我军正面交战。末将也曾设伏围剿,可他们像是长了千里眼一般,总能提前避开……”
叶叙青冷哼一声,拿起手边的茶盏浅饮几口。
茶是陈茶,涩得她眉心微微一蹙:“北狄人只是针对从前此地的战略进行学习和反攻。十几年过去才敢进犯,说明他们已经将我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她放下茶水,笑着望向跪在地上的秦峰:“秦将军在北境驻守几年,怎的没一点进步,固守成规呢?”
“叶叙青!你懂什么?”秦峰听她那轻飘飘的语气,怒火中烧,忍不住吼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从未上过战场,与北狄人交过手,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齐嘉述眼神闪了闪,看看秦峰,又看看叶叙青。他倏然问道:“叶司马,你可有良策?”
要是将叶叙青捧到高处,他若轻敌,死在战场上了呢?正好与家人团聚,他本不该活着的。
想到此处,齐嘉述语气更加柔和,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极了求贤若渴的储君:“你既然想到了渡河的计策,想必对北狄人也有些研究。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孤支持你。”
这态度的区别让秦峰摸不着头脑,跪在地上抬头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叶叙青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在捧杀激她。齐嘉述料定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公子哥,提出的计策不过是幼时在父亲身边听过一耳朵,算不得什么。
他要她主动请缨,然后去送死。
可既然他准备将权利分给自己一点,叶叙青岂有不应的道理?她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甚至往前迈了半步。
“殿下,您真的信我?”叶叙青兴奋地走到主案前,狂喜道,“要我说,一味地等着敌人进攻,我们只想方设法的防守,这就是将自己陷入死局!”
“你说的容易。北狄人耐寒,而我们的将士在这种天气下战斗力起码削减一半。”秦峰不屑地开口,还跪在地上就忍不住反驳,“无知小儿,大放厥词。”
“我记得圣上每年都将大半的赋税充作军饷,运来北境。难不成层层剥削,导致御寒的冬衣都……”叶叙青尾音故意拖得长长的,眼角余光扫过秦峰腰间那柄镶玉的短刀。
“好了叶司马,军饷的事情暂且不论。你说说你的计划。”齐嘉述掩唇,轻咳两声打断。他心里却飞快地拨着算盘,若叶叙青真探出军饷的事,于他倒也有用,可眼下还不能让他揪住这条线。
叶叙青没再追问,狂妄道:“殿下只需给我一队人手,我便去那北狄的边围将物资抢回来,至少让大家伙过个好年。”她说得轻巧,还伸脚把秦峰掉在地上的狐裘踢到一边。
“你找死。”秦峰听完,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撑着膝盖站起来,“你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北狄人不是你想的那么蠢,会将好不容易抢来的屯粮让你轻易拿到手吗?”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向齐嘉述,指望太子能说句明白话。
“孤相信叶司马。不过人数的话……”齐嘉述故作为难,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眉毛拢起,像真在替叶叙青犯愁,“眼下需要整合军队,怕是抽不出多少人。”
真实冠冕堂皇、错漏百出的借口。叶叙青摆了摆手:“三百人足矣。”
秦峰还想说什么,却被齐嘉述一个眼神制止。
“好,这两日便准备吧。孤等着你顺利归来,共祝新春。”齐嘉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弯了弯。
叶叙青喜不自胜地草草行礼,拱手道:“定不负殿下所托。”
她转身时步子轻快得近乎雀跃,路过秦峰身边还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说了句“借过”,随后快步走出营帐。
“殿下,您真的让他带人去北狄将粮食抢回来吗?这显然无法做到。”
齐嘉述垂眸看着主案上的舆图,拿起朱笔圈起北狄营帐:“若他能回来,士兵有更多的粮食,于军队而言是好事。”
他搁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抬眼望向秦峰,那神色温温润润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浸了毒汁:“若是失败,三百人而已。”
“三百人,不必太精锐,能跑能喊就够了。秦将军,你说呢?”
秦峰脸色煞白,他终于明白齐嘉述的用意。挑三百精骑,叶叙青还有生还的可能。可挑三百普兵,叶叙青几乎没有回来的概率。
齐嘉述想让他死,可若真死了,或许皇帝会做做样子而追究原因,那么又是他的过错。
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秦峰额上沁出冷汗,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艰涩道:“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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