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一封回信 不迂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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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肃国公府。
暮色初合，府中已悬起一串串灯，红纱映着檐角落下的稀疏的雨，倒有几分暖意。
朱漆大门洞开，里头摆了流水席，戏台子搭在花园里，唱的是《状元游街》，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
肃国公嫡次子陆晋今科会元，虽还未殿试，可明眼人都晓得，这个会元加上国公府的门第，殿试之后一个状元是跑不掉的。
府中上下喜气洋洋，连门房收帖子都收得手软。
国公之位定然由胞兄陆霄继承。作为次子，除了靠家族影响得个荫官，便是参加科考实实在在挣个官身。
相比之下，这科考升上去的官更容易被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所接纳。陆晋心里明白，可到底也端着几分读书人的自负。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座师夸过，同窗捧过，自己也觉得担得起这个会元。
陆晋愉悦地来到陆霄书房门口，指尖堪堪触到门扉，里头一句低语便顺着窗缝钻出来。
“……大都资质平平，不过两三人堪勉强入彀。小公爷放心，已与王大人递过话，换作咱们的人了。”
“嗯，无岔子便好。”是他兄长陆霄的声音。
陆晋的手僵在半空。他不是傻子，会元二字顶在头上，旁人只道是陆家公子才高八斗，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自考前那几日兄长种种反常的安排，座师席上的座次，递进去的那匣“范文”，乃至放榜前夜那含糊其辞的宽慰。
他原是不敢往深里想的。如今这一句话，倒比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还要清楚。
竟还存着那一丝侥幸么？
陆晋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愿被蒙在鼓里。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径直走到陆霄身前。
陆霄端坐案后，手中尚捻着半盏冷茶，闻声只抬了抬眼，惊诧不过一瞬，便又归于那副惯常的沉静。
自小到大，这个弟弟总是不管不顾地撞进来，他早已学会不动声色。
只是这一回，撞的不是什么淘气的事。
陆晋径直走到案前，胸口起伏着，声音竟有些发涩：“兄长，我那会元……是顶了旁人的名额来的么？”
书房里静了一刻。陆霄没答，只侧目看向站在屏风旁的幕僚。
那幕僚会意，上前浅浅一揖，低声道：“二公子，您答卷也极好，原也是该中的。只是若论文章本身……”他似在拣最不刺耳的字，“确有一卷更为精妙。无奈那人——”
“无奈那人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名师替他开路，是不是？”陆晋接过话，喃喃自语。
幕僚没敢应，只垂下头去。
陆霄这才放下茶盏，语气里竟破天荒地添了几分感慨：“名师清誉，多被世家拢在掌心。那人偏生在南方一处小村落里，连应试的路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摸出来的，见识却半点不输京中子弟。难得。”
陆晋心头一跳。兄长素来目下无尘，何曾用“难得”二字夸过一个人？
“给我看他的卷子。”他伸出手，执拗得很，“兄长，我既顶了他的名，总该知道自己输在何处。”
陆霄睨了幕僚一眼。幕僚面露难色，终还是取出一只木匣，双手奉上：“二公子，这是誊录过的一份抄本，墨迹清楚，您且过目。”
陆晋几乎是夺过去的。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篇辞藻华美，却经不起细嚼的策论。那些靠套路挣来的高分文章，他读得太多。
可只看了三行，他眼底那点预备好的自嘲便散了。
他越看越静，到后来耳根却不受用地烧起来，指尖竟微微发着抖。那卷子字字句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得他脸颊发烫。
“北境连年吃紧，非兵不勇，实乃粮道不继，将不知卒，卒不信将……当设连环烽燧，以骑侦骑，以步制骑，勿再以血肉填关。”
寥寥数语，却比兵部那帮官员洋洋洒洒几大篇奏疏说得还清楚。
后头论南方多年来的洪涝，提出的建议更是过往之人不曾想到的。不筑高堤，反疏支流，以浅渠引水入田，既解涝患又灌民田，还附了粗略的工费估算，连每年冬春两季可动用的民夫数目都算了进去。
没有一句空谈，半字炫学。
陆晋越看脸色越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读到末尾时手竟渐渐地抖起来，纸页在他指间哗哗作响。
“确实并非纸上谈兵。对大齐如今的内忧外患分析得头头是道，点明北境的焦灼，浅谈了自己的见解与解决方案。对南方多年来的洪涝也有所研究……”
他抬起头，眼里有些茫然，“兄长，我确实不如他。你是将他的名字排到后面，还是抹去了？”
陆霄神色未变，伸手将那卷纸从容卷起，塞回木匣，扣上匣盖。
“自然是抹了。”他淡淡道，“能写出这等策论的人心气必高，眼光必远，绝非我陆家能笼络的驯犬。与其留他被外人所用，不如……”
他只道：“不如让他永远无法留在京城。”
陆晋指尖一缩，心里闷闷地疼：“可他分明是块料，这般的人才埋了不可惜么？”
陆霄轻叹一声，起身往门外走去：“天下英杰多如过江之鲫，少他一个江山照转。陆晋，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或缺的。”
“他叫什么？”陆晋忽然追了一句，“万一往后机缘到了，我……我兴许能拉他一把。”
陆霄的脚步倏然顿住。他回过身，目光直直钉在陆晋脸上：“一旦没有出头之路，他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与你有什么交集。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他也不配。”
他试图碾碎陆晋心里那点可笑的想法：“也别忘了你姓什么。替他心软？他一个村野寒门，能摸到贡院这道门槛已是老天开恩。回去做个私塾先生，教几个蒙童认字，安安分分了此一生，这便是他的命。”
陆霄顿了顿，语气忽又转成兄长的恨铁不成钢：“还不跟上？父亲母亲在前头等着为你庆功。你打算在这冷屋子里，替一个不相干的人浪费到几时？”
陆晋的脸白了白，脚下像是生了根，慢慢挪动：“……我明白了，兄长。”
庆功。庆他顶了别人的功名，堂而皇之地坐在那张铺满贺帖的席上，任满座宾客唤他一声“陆会元”。
会元那两个字，此刻烫得他心里发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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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雁州城。
齐嘉述一纸军令传下，命叶叙青暂领主将之职，权摄军务，只待朝中另遣主帅抵营交接。
消息初传时，军中暗流汹涌。秦峰失了音讯月余，生死不明，将士们心底都悬着一口气。北狄若趁此时卷土重来，谁来挡？
叶叙青却没有给他们太多惶惑的余裕。
她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清查军籍，重校官阶。凡靠资历熬年头混上位置的，一律降职打散，另行考核。
凡骁勇有谋，却因无门无派被压在底层的，破格拔擢。军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便把考校摆在校场正中，弓马、阵法、夜战、斥候，一项项过，当众判高下，半分情面不留。
练兵之法也换了。往日那套走圈子喊号的套路尽数废去，改作三才轮转：步卒结阵而守，骑卒分队袭扰，弩手藏锋后发。
每日卯时出操，戌时才散，末了还要抽问兵法要义，答不上来的罚抄阵图十遍，她亲自批。
头几日怨声载道。四五个熬了几年的老屯长叫苦不迭，说这小将军是拿人命当草芥练。叶叙青闻言，只在校场高台上丢下一句：“北狄的刀可不会因为你们年纪大就软半点。”
没人再敢吭声。半月下来，怨气竟奇异地转成了服气。
身子骨被榨出来了，夜眠反倒踏实。招式见血见肉，再对着北狄的骑队，心底竟生出几分未必不能赢的底气。
雁州城的军心就这样一点点被她从散沙筑成了铁。
如今军中再无人不服叶叙青，背后甚而有老兵咂嘴叹道：“朝中要真派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来，怕还不如咱们叶将军呢。”
叶叙青俨然成了他们的定海针。
唐承允、唐承意兄弟因前番突袭与雁州守城之功，分晋军候、屯长。唐承允心细，隐约觉出秦峰之失踪与叶叙青脱不了干系。
那日雁州城种种太过巧了。可他没有证据，更不愿深想。且他冷眼旁观这些时日，见叶叙青行军布阵章法老辣，赏罚分明，比起秦峰在位时那股子暮气沉沉不知强了多少。
他在军中两年，与北狄对过几次阵，手下折过不少人，对北狄深恶痛绝。只要主帅能带着他们打胜仗收失地，谁来坐这位子都成。能者居之，旁的都扯淡。
叶叙青也察觉到唐承允的异样。那双兄弟里，唐承意是个直肠子，什么都写在脸上。唐承允却沉稳得多，看她的眼神里时常带着探究。
可她并不在意。能用之人，当前目的一致最重要，若真心臣服，便无需花太多心思收拢。
这日，主帅大帐。
军师，校尉和几名军候正为收复寒山城一事争得面红耳赤。是走险道奇袭，还是围点打援，两派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
叶叙青支着下颌，正待开口裁断，叶恒已微微躬身自帐门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两句，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叶叙青接过，原以为是定昌侯府的家书，指尖触到信封上那行字却顿住了。
“恩人亲启。”四个小楷一笔一划，端正如初。仍是那个人的字。
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眉心那点盘踞了半日的焦躁，竟悄然松了一线。
“议论久了，诸位且歇一盏茶。”她声音不疾不徐，“本将再看看舆图。”
众人领命退开。叶叙青拆开信封抽出薄薄一纸，只匆匆扫了一遍。
意料之中。若关别云当真一举登第，她倒要疑心京城的官老爷们是不是忽然换了副心肠。那榜上的名字，从来不是只凭文章定的。
真正令她多看了两遍的，是这封信里的分寸。
他落榜了，却只字不提委屈，通篇只说有负将军静候佳音之望，自己惭愧。那十两银子他没推拒，原样留着，只道权作借贷。
不迂腐，不卖惨，不拿读书人的清高来搪塞。
真傻。怕是早已揣摩出自己为何名落孙山，却偏不肯认输，还要再撞一回那堵南墙。
叶叙青唇角弯了弯，笑意极浅。
她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只落一行字：“无须等待三年，且安心备考。”
她将素笺折好，递与候在帐角的叶恒：“寄给他，再拿五十两银子一并送去，别叫他在京城过得太窘迫。”
叶恒双手接过，躬身退去。
叶叙青重新站回舆图前，指尖点在寒山城那道狭长的山坳上，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兵权，她已短暂攥住北境这把刀。可朝堂那盘棋，她也得往里落子了。
世家门阀根脉盘错，圆滑善变，今日能替你换一张榜，明日便能替旁人换一座城，靠不住。寒门子弟则不同，无根无靠，一步一血印挣出来的功名，才最是死心塌地。
关别云那样的一个村野书生若能收在掌中，便是插进朝堂的一枚活子。
她要的不只是一个会抄兵书的报恩书生，更是要能替她撬动京城的点将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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