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落榜 这人真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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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叙青低头看向赵德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裹，那包裹皱巴巴的，四角都攥出了汗印子。她朝他伸出手去。
赵德会意，拿袖子掸了掸上头沾的灰，这才双手捧起恭恭敬敬放进她掌中。
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比她预想的要重。叶叙青翻开外层粗布，里头塞着几瓶涂抹的药膏，瓷瓶用棉纸裹得严严实实，瓶身上各贴了签子，写着“冻疮”“皲裂”“风寒”之类的字样，字迹工整。
约莫是怕北境苦寒特意备下的。药瓶旁边码着几本兵书，她随手抽出一册翻了翻，纸页崭新，显然是近月才誊的。
再细看，边角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有的地方还画了简略的地形图例，旁边批着心得。
这人倒是用了心的，字里行间虽脱不开纸上谈兵的书生之见，可到底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强些。
她又将包裹翻了个面，忽然瞧见里衬的接缝处针脚有些不对。她将手指探进去一摸，果真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来。
展开一看，墨色沉静，写了满满一页：
“恩公在上，别云顿首。当日雪中援手，赠银活我性命，此恩没齿不敢忘。本欲春闱之后亲赴北境叩谢，然闻边关烽火骤起，心忧如焚。别云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执戈卫土，唯将近日所抄兵书数卷及舆图考略随函奉上，或于军中稍有裨益。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天寒地冻，望恩公珍重加餐，莫以身犯险。别云再拜。”
叶叙青不由得笑出声来。雪中援手？这傻子莫不是忘了，当日是他自个儿被她的马惊得跌进雪堆里，她不过是勒马回头扔了个荷包做赔偿，倒说得好像她特意去救他似的。
她捏着那纸笺又看了一遍。笔划写得认真，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想来是打了草稿誊过数遍的。
赵德还跪在地上，仰头巴巴地望着她，等她发落。
“起来吧。”叶叙青将包裹收好，“你送了东西来，既无通敌之实，便算有功无过。回头让人给你支些赏钱，再备些干粮路上吃。”
赵德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连拱手：“多谢叶将军！多谢叶将军！”
叶叙青没再理他，转身往营中走，忽然停下来没回头问道：“你那个关兄，春闱考得如何？”
赵德挠挠头，小跑两步跟上来：“关兄说考得还行，就是不知放榜了没有。我走的时候还没放榜呢。”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关兄学问是极好的，夜里点灯熬到三更天，我娘骂他他也不听。”
叶叙青“嗯”了一声，抬脚继续走。这年头知恩图报的人不多，何况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想着抄兵书、画舆图，托人送到军营来。
这比朝堂上那些个曾经受了叶家好处，转头便装聋作哑的衮衮诸公，不知强了多少。
赵德望着她的背影也不敢多想，欢天喜地领赏去了。
训练结束后，叶叙青回到营帐。
案上还摊着白日未看完的军报，她将包裹放置在案角，解了披风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又翻了翻那几本兵书，忽然从封底夹页里掉出一张薄纸，上头画着潦草的山川地形，旁边标了“雁州至寒山城间隘口图”，几处险要地界都拿朱笔圈了出来。
笔迹潦草，显是赶工画的，可该标的关隘一个没漏。
叶叙青盯着那图看了半晌，忽然提笔蘸墨，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新的青布荷包里。
荷包是她自己备的，一模一样的竹纹。
她唤来叶恒，吩咐道：“把这个给商队来的赵德，再给一笔寄信的费用，让他转交给他的朋友。”
叶恒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将军，还需要带什么话吗？”
叶叙青吹熄了灯，帐中沉入黑暗，她躺在榻上声音懒懒的：“跟赵德说，他关兄若有什么难处可写信来，几两银子的事不必为难。安心等榜，若中了，便来封信报个喜。”
叶恒应声退下，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方才那纸笺上“恩公”二字，嘴角又翘了翘。
这人真是有意思，被撞的是他，道谢的也是他。
也不知考得如何。若中了自然最好，若没中，这才是如今大齐的常态，左右这年头也不缺落第的举子，少的是肯实实在在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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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贡院大门外。
天还未亮，门口已经人满为患。高门显户的小厮们挤在外乡赶考的举子堆里，踮着脚往前张望，人群密密麻麻地拥在贡院门前那道石阶下。
关别云也在其中。王婶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天还黑着便连拍他的房门将他叫醒。两人匆匆在锅里拿了温着的馒头，揣在怀里便往贡院方向赶。
官兵们手持棍子将围观的人虚虚拦着，防着有人借机生事。
王婶紧紧拉着关别云的胳膊，生怕他被挤走：“小关，离我近些，别叫人推远了去。”
关别云点点头，没吭声。他微微侧身，将半个肩头抵在王婶身后，替她挡一挡推搡。
前头两个锦衣小厮正不满地回头，嘴已张开，却见礼部主事捧着一卷杏榜踱出，正与贴榜的差役低声交代章程，两人忙噤了声，梗着脖子望向那卷榜纸。
差役将杏榜仔细地贴在墙上，拿棕刷从上到下刷得平平整整，转身高声喊道：“杏榜已出！”
众人一哄而上，官兵们立刻将棍子横过来拦着：“都安静！等贴完再看，跑不了！”
春寒料峭，众人只得按捺住性子，搓着手在原地跺脚，有人忍不住踮脚往墙上瞟，被官兵拿棍子虚虚一挡：“退后！”
随着最后一张榜单张贴出来，差役喊完后退场，官兵们终于不再阻拦。
人群哗地涌到榜前。王婶虽挤在前头，可识不得几个字，只好尽力护着自己那块地方将关别云一把拽过来。
“小关你快瞧瞧，上面有没有你的名字。”王婶在他身后忍不住地催，声音打颤，字里行间都透着紧张。
“还没找到，您别着急。”关别云一边应着，一边从后往前看。他踮着脚在一众举子中间找缝隙，后头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半步，又站稳了继续看。
杏榜上名字一个个看下去，有眼熟的，有陌生的。直到最后看完，也未曾出现他的名字。
心登时坠入谷底，整个人往下沉。
他又从头看了第二遍，仍是没有。第三遍，第四遍……周遭的欢呼声、拍背声、喜极而泣的哽咽声，全都隔了一层层水雾似的，闷闷地飘远了。
掌心满是手汗，却仍不住地用袖子胡乱擦着额角，嘴唇翕动了两下，确定没有漏掉，这才轻声恍然道：“王婶……我……没有我的名字。”
王婶愣了一瞬，急得嗓门都拔高：“不应该啊！你日夜苦读从不曾间断过，大年三十晚上还在灯下写文章……”
“哼，若挑灯夜读便能榜上留名，那咱这京城，岂不人人都是进士老爷了？”旁边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斜眼上下打量关别云。
见他一身旧袍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转头骄傲地指了指杏榜，“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妄想与我家少爷在同一个榜上。我家少爷可是从小请了名师开蒙的。”
关别云没有说话。自备考起，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名列前茅，并非是对能力的怀疑。一个无根无凭，连拜师都拜不起的穷举子能一路考到京城，摸到贡院这道门槛，已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即便科举乱象频生，可他也仍旧希冀着兴许有人能瞧见他的文章，拉他一把。
可惜没有。或许是他真的学识不够。
“王婶，我们回去吧。”关别云拉了拉王婶的袖子，眉眼低垂。
王婶硬生生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方才正要怼那小厮几句，可低头一看关别云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勉强挂着的那点笑比哭还难看。
争再多也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孩子别钻了牛角尖。
“小关啊，”王婶拉住他往回走，“不如你留在京城，等下次的春闱，咱们再试一次？很少有人能够一路畅达的，你看那些个进士老爷，哪个不是考了三回五回才中的？莫要往心里去。”
关别云勉强笑了笑：“在京城住一日，便烧一日的银子。我得……再想想。王婶，您的好意，别云心领了。”
“在京城备考，有什么动向也比地方上知道得快。邸报啊，各处的文集啊，你在外头小地方哪看得到？”王婶劝说道，一拍脑门，“我给你降一些房租，或者你家里能否支持些？”
“不必降租金。”关别云断然摇头，“我知晓您是看我生活不易，可您的价格已经是附近最低的，若我应下，倒叫您更吃亏了。”
他思忖片刻，“我会想个周全的法子，再考一次。若还不成……”他声音低下去，“若还是落榜，许是我命中无缘官身，不必强求，回家做个私塾先生也好。”
王婶见他愁绪少了些，也松了口气：“你这样想就好。多少人为了科考白白耽误一生，考到头发白了还在考，何苦来哉。”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回去给你下碗面卧个鸡蛋，吃了就不难受了。”
两人慢慢走回花满巷。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着巷子两旁的黑瓦。
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屋，关别云推开门。满桌的草纸，摞成山的旧书，写秃了的十几支笔，便一齐撞进眼里。
方才在风里还能撑住的那口气，忽而散了。
他取下腰间的荷包，轻轻托在手里看着。放榜前两天他收到了赵德的回信。
信中说叶副将正是他的恩人，收下了他送去的包裹。
甚至让赵德带回一张纸条，连同这只崭新的同款荷包一起，里头装着十两碎银，纸条上只写着四个字：静候佳音。
收到信和荷包的那天，手中的书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四个字他翻来覆去地看，等待放榜的心情越发焦急，恨不能日子再快些。
他想，若是榜上有名，他便回一封信告诉将军好消息。要写得体面些，先道谢，再说自己考中了，往后若有机会愿效犬马之劳。
可如今落榜了。他还有什么颜面写信？又有什么能力可以报答这位将军的恩情呢？
关别云将荷包放在桌上，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干净纸，写了两行字又涂了，重新写。折腾了三四回，总算写成了一封简短的信：
“将军台鉴：别云顿首。春闱已放，榜上无名，愧对将军期许。然别云不敢气馁，决意再试。将军所赠银两，别云原封未动，本欲奉还，又恐却之不恭，权作借贷，他日高中，定当加倍奉偿。北境苦寒，万望珍重。别云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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