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所谓共赢 布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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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地的雪化得极慢，檐角垂下一线线水痕，白日里滴答，入夜便冻成冰棱，倒悬如齿。
京中的信件是踏着化雪天送到雁州城的。叶叙青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轻轻置回案上。
——荣休五载的定北老将魏彰复起，持节赴北境，总领北境诸军事。
魏彰是四皇子齐嘉祐的远亲，早年间靠着左相府一力提携才挣下的军功，后来左相势大，他便称病故作疏远，明面上多年不曾往左相府递过一张帖子，可私底下的书信往来从未断过。
皇帝选他选得极妙。不显山不露水，既不落偏袒四皇子的口实，又能把叶叙青这只刚长出爪子的手稳稳压回笼里去。
“太年轻，经验浅。”这便是皇帝的理由。叶叙青指尖摩过那行朱批，唇角微挑。
太子营帐。
炭火将熄未熄，齐嘉述背手立在舆图前。
齐嘉述自然是最先知道消息的，他比叶叙青还早两日收到密信，是太子妃王氏托人递来的，言辞含糊，只说“魏老将军不日将抵北境，殿下宜早作打算”。
他原就猜到是魏彰。可猜到是一回事，真正确认时胸口的闷气还是兜头涌上来，堵得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半月，”他骤然转身，语气急躁，“你日日钻在校场里练兵，可曾腾出半分心思想过魏彰到了之后，该怎么应付他？”
叶叙青站在灯影下，青衣未换，她拱手：“殿下，天时渐暖，冻土将释。臣以为寒山城不能再等了。再拖一月，北狄草青马肥，先动手的便不会是我们。”
齐嘉述眉心狠狠一蹙，郁结道：“可再过半月魏彰就到了。假设你现在出兵，他定要参你藐视军规、擅启战端。即便赢下这一仗也得受罚，更遑论若是输了，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他冷冷睨她一眼。
叶叙青明白。输了，第一个被推出去填刀口的就是她。
她非但不急，反倒往前半步，“主动出击是落把柄，可若是被动迎敌呢？暂代主将本就要担负起职责，北狄来犯，指挥出兵迎敌再正常不过。”
“被动？”齐嘉述一怔，“北狄正歇着养伤，凭什么来打我们？”
叶叙青抬眸看他，没说话。
帐中静了片刻，她心里其实叹了口气。
若这江山日后当真交到这双手里……倒也不必北狄来打，自己便该散了。
她将那股子无奈压回腹中，解释道：“并非要他们真的发兵，我们只是需要一个由头罢了。”
齐嘉述眉头拧成个死结，忽然福至心灵般睁大眼：“你是说找人扮北狄人来劫营？可这等事，上哪儿寻一批能信得过的手？”
叶叙青没答，只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齐嘉述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孤？你要孤去寻人？”
“正是。”叶叙青笃然颔首，“殿下忘了？太原王氏这几年可没少往您手底下塞人。”
齐嘉述的脸“腾”地红了半边，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太子妃出自太原王氏旁支，这门亲事原是皇帝替他保的媒。
王氏门第渊渟岳峙，本不屑掺和储位之争，尤其他这个太子头顶有名脚下无根，谁肯把嫡女押上来？斟酌了一年才从旁支里拣个适龄的姑娘送过来。
成婚三载，膝下空虚，他不敢有半句怨言。见着岳家来人笑脸比储君的架子多，礼数比威仪重。偏偏这般低伏，也没换来王氏多少抬举。
旁支女终究是旁支女，王氏算得清楚。这艘船沉了，太原王氏一砖不少。船若真能靠岸，那点顺风人情，也该在船头留一手。
于是便有了那批微不足道的人。不多不精藏得极深，从不出面，只在最要紧的缝里替他塞一枚楔子。
“你这是要孤……动岳家的私兵。”齐嘉述咬着牙。
叶叙青神色自若：“世家豢养部曲本就是常例，朝廷睁一眼闭一眼。殿下只需借一批人来扮那劫营的狄骑，事过即散，不留姓名、旗号。”
“我们顺势出兵收寒山。捷报入京，殿下便有了实打实的军功。魏彰到了，看见的是一座插着大齐旗的城，和一个已经杀出血名的太子。他参谁？参您替大齐收了一座城？”
她眼尾一弯：“何况这刀割的不只是北狄。左相苦心把魏彰安进来，是要截您的兵权。如今兵权没截着，反倒替殿下做了回垫脚石。京里那些墙头草，大约要连夜改口称颂‘太子英武’了。”
齐嘉述怔怔地听着，胸口那团郁气竟一寸寸被她捋平。
最要紧的是末一句：“且太原王氏那等门第，最重‘早’字。今日替殿下办成这一桩，来日您登临大宝，他们半夜想起，怕只恨自己当初给的人太少了。”
这句马屁正拍在齐嘉述骨头缝最痒的那节上。他脸色终于活络过来，眼底那点阴郁化开些许：“王氏确有一批人藏在京畿庄子上，从不入营籍……营里的弟兄没见过他们的脸，倒是不怕露馅。”
他盯住她，忽然问：“可你前几日还与军师吵得面红耳赤，说奇袭险、打援缓，两不下断。怎么，如今有了决断？”
叶叙青躬身抱拳，极郑重：“有了。请殿下放心。”
见她如此肯定，齐嘉述倏然怔了一瞬。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自己不屑一顾的年轻人，这才惊觉她早已脱胎换骨。
从前那个在京城惹是生非、不学无术的叶叙青，想来不过是她披在身上的一层皮。如今这层皮被剥下，真面目却叫他心里莫名发紧。
利用这样的人什么时候被反咬一口都不为可知，但目前他别无选择，魏彰的马蹄声已经在路上了。
齐嘉述缓缓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如此甚好。孤……寄厚望于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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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乌桓部，黑响城外。
风从西北来，卷着枯草与马粪的腥气，一路刮过城头的旗帜。
一个名叫扎木的杂胡在乌桓部城防前来回游晃。此人是个行商，常年赶着几匹瘦马，带着妻儿辗转于各部落之间做些针头线脑的小买卖。
前段时日，唐承允派人摸清他的落脚处，将他的妻儿控制在庄子里，给他一块雁州城的通行木牌，让他往乌桓部传几句话。
妻儿在他人之手，扎木不得已硬着头皮走这一遭。
乌桓部如今守备森严，城防前设了三道拒马，哨楼上弓手张弦以待。守兵瞧见扎木形迹可疑，立刻上前将他按住，反剪了胳膊。
“我有要事求见库黎大人！”扎木急切地挣扎解释，手臂被拧得生疼。
守卫不为所动，押着他就往营后走：“你是什么身份，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扎木被架着往一处低矮的土房拖，慌乱之下想起唐承允塞给他的那块木牌，高喊道：“我有证明！我有证明！”
守卫疑惑地停下脚步。扎木从胸前掏出木牌递过去：“各位看看这个便知道了。我真是受人之托向库黎大人传话的，没带任何武器，只身一人构不成威胁。还请通传一声，以免误了大事。”
守将顿住脚，一把扯下那块牌子翻过来。
木牌上两个字刻得极深：雁州。
四名守卫的头凑过来，脸色齐齐变了。
这是乌桓部赶工烙下的通行牌，统共不及十块，只发到各部首领与亲将手里，怎么会挂在一个杂胡贩子的脖子上？
是大齐遣来的？还是拔野部借刀？谁能把这块牌子从死人堆里抠出来，又塞给这么个东西？
没人敢断。
一人捏着牌子往帐里跑，两杆矛仍旧死死钉在扎木两侧。他跪在冻土上，膝盖疼得厉害，却一动不敢动。
库黎坐在账内最里头的狼皮褥上，左颊一道旧疤从眉骨劈到颌下，是早年与别部争牧场时留下的，笑时牵动，便显得狰狞。
六个亲卫分列两侧，手全按在刀柄上，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
扎木被推搡着进来，一照面便矮了半截，额头直接磕进毡毯里。
“谁派你来的。”库黎把那块木牌在指间翻了翻，“说清楚。错一个字，我拿你的舌头喂鹰。”
扎木被这阵仗吓得腿肚子转筋，噗通一声跪下去，抖着身子说：“回、回大人……小的不知那人姓名。他夜里把我从窝棚里提出去，只说……要同大人做一桩交易。这牌子是他塞的，说大人见了自然明白。”
雁州城高层才有的牌子，库黎的拇指在牌面上狠狠一搓。
齐人。他最得力的副将阿古达，被一根从背后贯胸的长枪钉在雁州的门板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他来的方向。
他想到自己横死的副将，心中怒气更盛，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他抽出腰间弯刀，高高举起，龇牙便要砍下扎木的头颅。
“大人！”扎木连滚带爬地往前扑，额头蹭过刀，头发丝断了一片，“求您听一句！就一句！这一桩买卖，对乌桓部只有好处——！”
刀堪堪停在他颈侧三分。库黎的手臂僵在半空，眼眸眯成两道缝。
“齐人的招数，我熟得很。”他嗤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无非是挑拨，然后要我拿刀去捅拔野？我库黎不是傻子。伤我部族的就是他们齐人，这笔账我还没算。”
“不是让您去捅拔野部！”扎木迎着那道要吃人的目光，牙齿打颤，话却磕磕绊绊地续上了，“不、不是，话怎么说来着……是各取所需！”
他豁出去了，一句赶一句：“那人说拔野部如今势大，攻雁州那一场，他们在后头按兵不动，功劳却想独吞。乌桓部血流了半城，末了连一块好牧场都分不着，冤不冤？”
库黎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松了半分。
这话正是他这半个月夜里翻来覆去想的事。
他面上半点不露，只把刀往地上一顿，冷笑：“两句闲话，就想买我库黎对付拔野？”
扎木抹了把满脸的鼻涕冷汗，嗓子已经哑了：“不是闲话。那人说……只要大人最近不反攻雁州，他愿把雁州城外南山一带的牧场，划一半与乌桓。再开处私市，盐铁茶暗中换您的马与皮子，价钱由您定。”
库黎沉默下来，手中弯刀放回案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此举的用意。得益于常年游走各个部落，扎木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强。
他咽了咽口水，又补了一句：“您应该听说大齐派了一个新的主帅来北境。想来现在的将军怕生什么变故，所以想暂时与您合作来稳住局面，以免被问罪。”
库黎自然知道这个消息，他身子往后一靠，问道：“有文书字据吗？”
扎木摇头，摇得极快：“没有。那人一个字的纸都不肯留，只说等见了大人的面再立约为凭。”
“呵。”库黎冷笑一声，把木牌拍在膝上，“虚伪，齐人果然连撒谎都要留三分干净。那人还说了什么？”
“说会面那日大人少带些人，越轻越好，免得被拔野的眼线瞧见，回头咬一句乌桓通齐。”
库黎几乎笑出声：“这难道不是与我勾结？还合作共赢，中原人尽说这种漂亮话。”
扎木伏在地上：“那人还说……无论大人肯不肯来，十日后栖云岭上他都候着。大人若不愿，只当没听过这趟口信。”
栖云岭。那地方他熟，两山夹一谷，谷口窄得只容三骑并行，进去便是个肚大口小的囊。
好大胆的叶叙青。库黎慢慢站起身，狼皮从膝上滑落，高大的影子在壁上晃了晃。
“带下去细细盘，细细搜，一根头发都别放过。他说一句假的，回来剥他一层皮。”
“是。”两柄矛又把扎木钳起来带出去。
帐帘落下。
一名下属抢前半步，压低声：“大人，齐人话里带钩，那叶叙青狡如沙狐，不可轻信！”
“我比你知道。”库黎抓起案上的马奶酒，仰头灌了三大口，酒液顺着那道旧疤往下淌，“他要在栖云岭摆饵，我偏不去吃他的饵。”
他抹了一嘴，眼底烧起血光：“我去掀他的桌。”
下属一愣：“大人是说……”
库黎把空碗狠狠砸进火盆，火星子炸开一片，“他不是要等我去谈么？”
他咧嘴，伤疤扭成可怖的沟：“我要让叶叙青死在自个儿布的局里，连块骨头都别想留。”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所谓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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