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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医馆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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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是天刚亮抬到门口的,四个汉子抬着,后头跟着一大家子,哭的哭,骂的骂。
"就是这儿!就是这黑心肠的医馆!"
担架往荞医馆门口一放,刘大壮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腿嚎,"我爹来瞧咳嗽,两服药下去,人躺倒了!喘不上气,烧得直说胡话,温大夫,你把我爹治坏了,你说怎么办!"
前头围过来几个早起赶集的,站住脚看。人一多,又有挑担的、推车的凑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东街堵了小半条。有人认得刘大壮,小声问出了什么事;有人不认得,踮着脚往担架上瞅。刘大壮见人多,嚎得更响,拍着腿把"治坏了人""赔命"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喊,故意让满街的人都听见。
王桂花正在前堂生火,听见外头吵,掀帘子出来,一看这场面,先把身后的门往回带了带,隔着门槛问:"别嚎,人呢?先让我看看人。"
"看什么看!"刘大壮的媳妇扑到担架边,护住她男人,"人都这样了,你们还想赖?我要报官!我要让你们赔命!"
"你要报官,尽管报。"王桂花不吃她那一套,往门槛上一站,"你们一大家子堵在门口,病人躺在地上吹风,出了岔子,算谁的?真有冤屈,抬进去,看清楚,说清楚,门口这么多人看着,谁也赖不掉。"
刘大壮旁边一个本家兄弟,往前挤了一步,手指着医馆的幌子,嚷嚷要砸匾,说"黑心肠的招牌早该摘了"。陈小柱从后院出来,挡在幌子底下,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那汉子抬了抬手,到底没敢真砸。
温荞从后院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洗过的草药。她没接哭闹的话,先走到担架边,蹲下去看人。
担架上躺着邻村的刘老栓,六十来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嘶嘶地响,跟拉风箱似的,眼睛闭着,怎么叫都不应。温荞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搭脉,再解开他领口,听前胸后背,手指在他胸口、肋下轻轻按了一遍。
她起身,问刘大壮:"你爹哪一天来的?我开的什么方,他吃了几服,回家以后又吃过什么,你一样一样说。"
"我不说!"刘大壮瞪眼,"人都快让你们治死了,你还审我?"
"他昏着,你嚎没用。"温荞声音不高,"他这口气上不来,耽误半个时辰,人就没了。你要闹,等他醒了再闹。"
这话把刘大壮噎住了。他媳妇也不哭了,愣愣地看着担架上的男人。
温荞回头吩咐:"秀儿,把后堂炉子捅旺,铺一条干净褥子。陈小柱,搭把手,把人抬进去,轻些。梦辰,把上月的诊簿取来,刘老栓那两回的记录,找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老汉抬进后堂。温荞没先辩,先救人。她取出针包,先在老汉胸口、后背几处穴位下针,手法不快,一针一针捻进去,先是顺气的几针,再是化痰的几针,扎完守着,看他胸口起伏慢慢匀下来。她又让秀儿煎一服化痰的药,药温了,撬开牙关,拿小勺一勺一勺慢慢喂下去,怕呛着,喂两口停一停。她守在铺边,隔一会儿擦一回他额上的汗,拿凉布敷着,听他喉咙里那口痰一点一点往下顺。
半个时辰过去,老汉脸上那层紫慢慢褪了,喘声从拉风箱似的嘶嘶,变成低低的呼噜,烧也退下去一层,手指头动了动。温荞搭脉,脉从浮乱转成平缓,她才直起腰,把汗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门口刘大壮扒着门框往里看,他媳妇也凑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看着里屋那个人,骂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
刘大壮跟到后堂门口,想进又不敢进,被王桂花拦在外头。老太太往门槛上一坐,胳膊一抱:"你在外头等着,人要是有个好歹,不用你报官,我先陪你去。"
前堂里,梦辰把诊簿摊开,一张一张翻给围观的人看。
"各位乡亲,都瞧瞧。"梦辰年轻,声音清亮,"上月二十三,刘老栓头一回来,咳喘,咳了小半个月,温大夫开的方,记在这儿;二十八第二回复诊,咳见轻,又调了方,也记着。哪一天来的,什么症,开的什么药,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都在。"
围观的人伸脖子看,字写得整齐。有人问:"那他回家以后,到底又吃了啥?"
人群里也有替医馆说话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我家娃去年发热,就是温大夫看好的,人家看病细,花钱也公道,哪会治坏人。"也有拿不准的,交头接耳,说没见着药方不好说。还有人惦记着看热闹,两头都不帮,就等看最后怎么断。
梦辰又把两服药的留底药方取出来,连同当日抓药的小账,一并摊开:"诸位再看,这是温大夫开的原方,这是抓药时留的底,跟诊簿对得上,一味不多,一味不少。"
"光看方子不算数。"人群外头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药里头掺了什么,谁知道。"说话的是钱大夫,他背着手挤进人堆,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他这些天被登记一事压着,正愁没处出气,听说荞医馆出了事,特意绕过来。他进门先不去看病人,先拿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又凑到诊簿跟前,拈起来翻,专挑细处看,想从字里行间找出毛病。
温荞不拦他,只说:"钱大夫,您是前辈,您给断断,我这两回的方子,开得对不对。"
钱大夫翻完两张方,捻着胡子。他看出来了,方子四平八稳,没毛病,挑不出刺。他本来想说两句风凉话,说妇人开方终究肤浅,可四周都是眼睛,说重了,回头病人真在他手里出事,他担不起;说轻了,等于替温荞说话。他又转头盘问刘大壮,问了半天吃药的日子、几服药、什么时候转重,刘大壮支支吾吾,越说越对不上。钱大夫哼了一声,把诊簿往案上一放,只说:"方子是稳妥方子,治不出这个病来。"
一句话,等于认了温荞没错。围观的人哄地议论开了,先前替医馆说话的腰杆更直,拿不准的也点了头。
温荞这才转向刘大壮,隔着帘子问:"大壮,你说实话。你爹回家以后,除了我开的药,还吃过什么?"
刘大壮蹲在门槛外头,梗着脖子不吭声,经不住他媳妇在旁边催,又看满街的眼睛都盯着他,才吞吞吐吐说:"回、回家第四天,村上来了个游方郎中,说我爹这咳得发汗才好,给开了一服猛药,出了一身大汗,出完汗人就虚了,又受了点凉……"
"那服药呢?"
"扔、扔了。"
温荞掀帘子出来,手上还拿着针包,看着刘大壮:"你爹本来是老咳喘,肺气弱。我开的方是慢慢调理,顺气化痰。他回家又吃了游方郎中一服发汗的猛药,大汗一出,肺气更虚,再受了凉,痰堵在胸口出不来,这才烧起来、昏过去。这跟我那两服药,不相干。"
"你、你空口说白话!"刘大壮又站起来,"谁知道是不是你药里有问题!"
"是不是我的药,当众验。"温荞转身,"他家里剩下的药渣,让人回家取来,当众看,跟我的留底对一对。诸位街坊也在,眼睛都看着,谁也做不了假。"
正闹着,街上来了一顶小轿,李县令下了轿,带着一个衙役,是听说东街有人闹事,亲自过来看。他进门先不问谁对谁错,径直进后堂看病人。
这会儿工夫,刘老栓喉咙里那口痰顺出来了,人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烧也退了些,能认出人。李县令蹲在铺边问了两句,老汉自己说,胸口松快了,能出气了。
李县令起身,到前堂,问明前前后后。温荞把诊簿、药方留底、复诊记录一样一样呈上,又把刘大壮回家后吃游方郎中猛药、又受凉的经过说了。李县令听完,又看了钱大夫一眼,钱大夫把方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方子稳妥,治不出这个病。"
李县令又让人把刘老栓扶到前堂,当着满街的人问了两句。老汉缓过来了,说话还有点喘,可自己说得明白:在荞医馆看了两回,咳见轻;回家听了游方郎中的话,吃了一服发汗的药,出了大汗,当夜就受了凉,第二天起不来床。县令又让人把他家里取来的药渣摊在一张纸上,跟温荞的留底药方摆一处,一味一味对:温荞的药里是顺气化痰的平和药,药渣里那几味发汗猛药,不在她的方上。围观的街坊凑上来看,看完纷纷点头,有人当场说,他也吃过那个游方郎中的药,那人走村串巷,专挑老人哄。
"刘大壮。"李县令沉下脸,"你父咳喘,在荞医馆两诊见轻,回家另服药石、受凉转重,与医馆无干。你抬人上门、拦门吵闹,该当何罪?"
刘大壮腿一软,跪了。他这时候也看明白了,爹被救回来了,药方干净,连钱大夫都挑不出刺,他再闹下去,自己要担诬告的罪。他磕头,嘴里嘟囔:"大人,我、我也是急糊涂了,我不是存心的……"
"急糊涂?"温荞开口,看着他,"你急糊涂,会一早就抬着人、领着一大家子堵门,连哭词都编好了?谁教你来的,谁给你胆子来闹的,你说实话。"
刘大壮嘴唇哆嗦,眼神往旁边躲,半晌扛不住,全招了:"是、是有人找我。三天前,镇上一个姓孙的闲汉,叫孙七,在酒铺门口拦着我,说我爹这病是荞医馆治坏的,说温大夫赚了黑心钱,鼓动我来闹,说闹赢了,医馆得赔我一笔钱,还说……还给了我二百文,让我一早就抬人上门,先把声势闹起来。"
人群嗡地一声。
李县令当即让衙役去拿孙七。工夫不大,孙七被押到门口。这人三十来岁,獐头鼠目,在镇上混闲饭,进门看见刘大壮跪在地,又看李县令在场,腿先软了。
"孙七,"李县令问,"刘大壮抬人闹事,可是你撺掇的?钱谁给的?"
孙七抵赖了两句,衙役一瞪眼,他扛不住,全吐了:"是、是小的撺掇的。小的收了人钱,让小的找个由头,把荞医馆的名声搞臭,让人说她治死了人。"
"谁给的钱?"
"小的不认得。"孙七额上冒汗,"是个外乡来的,在镇上茶棚见的面,穿一件青布棉袄,说话带邻县口音。他只说,事成再给小的五百文,不让小的问他名字。小的也是拿人钱财,替人跑腿……"
"他跟你说过什么没有?他从前做什么的?"
孙七想了想,压低声音:"小的多问了一句,那人笑了笑,说他早年在镇上聚财赌坊待过,后来赌坊封了,人散了,他如今在邻县开个小押店。别的,小的真不知道,他没留名字,也没留去处,茶棚见完面,人就没影了。"
孙七这个人,镇上人都认得,三十来岁,不务正业,哪家酒铺凑局他都去蹭两杯,谁家雇短工他都躲懒,手头一紧就找生人借,借了不还。这种人谁给两个钱就替谁跑腿,让他骂人他骂人,让他带路他带路,不问背后是谁。
聚财赌坊四个字一出来,围观的人里有上了岁数的,记起当年那档子事,交头接耳。当年公堂勾销赌债,赵管事收监,赌坊查封,那帮旧人散的散、躲的躲,这几年没了声响,谁也没想到还有人记着这笔旧账。有人低声说,当年赌坊里管账的、盯局的、跑腿的,出了门各奔东西,有的回了乡下,有的去了邻县,听说有的改了行开小押店、放私债,手上的做局手法没丢,换个地界接着坑人。
李县令让人把孙七先押下去,又吩咐两个衙役去邻县访一访,查那个青布棉袄、开小押店的旧人。衙役跑了一趟,回来说,邻县做小押店的有三四家,掌柜的有胖有瘦,口音各别,没有一个对得上茶棚掌柜说的模样;那个青布棉袄像是专门绕路来镇上见一面,见完就走,没在镇上留宿,也没留下行迹。那人没来头,没名字,没画像,茶棚掌柜也只记得个大概模样,这线索一时挂在那儿,落不到实处。县令把孙七按诬告滋事发落,嘱咐衙役暗里再盯着,可上头是谁、藏在哪儿,这一回没揪出来。
温荞站在一旁,把这几句话听进去了。她没当场声张,心里记下:这股风不是冲她这一回抬人来的,是有人早盯上了荞医馆,逮着由头就要往臭里踩。当年赌坊那笔账虽勾销了,散出去的旧人,心里那口恶气没散。至于那个藏在邻县的旧人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她眼下看不分明,只把这桩没落实的线头,悄悄收在心里。
断清楚了,李县令当众说了句公道话:"荞医馆行医有据,药方干净,今日之事全系诬告。刘大壮、孙七,各按律发落;其余人等散了吧。"
人群散开,边走边议论,说今日幸亏把话说开,温大夫的馆,不是黑心肠。钱大夫站在人堆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本想看一场笑话,到头来当着满街人说了句"方子稳妥",等于替温荞作了保。他没跟人打招呼,背着手挤出人群,快步走了,走出老远还觉得后颈发热。几个街坊没急着走,帮着把门口挪开的凳子搬回去,又把担架抬走留下的土扫了扫,嘴里念叨,今日多亏县令来得快,不然这黑锅还不知怎么扣。
刘大壮被他媳妇和本家兄弟架着,低着头往外走,路过温荞身边时,不敢抬头。他爹由两个汉子扶着,慢慢往村方向去,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医馆的幌子,脸上又是愧又是怕。
当天午后,刘大壮又凑到门口,探头探脑,想进不敢进。早上他爹在里屋灌了温水、缓过来了,人也由家里人接回了村。温荞看见他,招手让他进来,没骂他,只说:"你爹还得接着调理,游方郎中的药再别吃了。明日照常带他来看,该收多少钱收多少,今日的事,不跟你计较。"
刘大壮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憋了半天,冲温荞深深鞠了一躬,一句话没说,退出去了。
人走净了,温荞没急着关门。她把梦辰、王桂花、两个学徒叫到跟前,趁着这事,把医馆的规矩又补了一遍。
"今日这事,给咱们提了醒。"她说,"往后接诊,进门先问清:从前吃过什么药、看过什么大夫,记进诊簿;病重的、痰堵的、老人喘得厉害的,当场说清轻重,该转诊的转诊,不硬留;病人家属要在场看着的,就让他看,药怎么煎、怎么喂,明明白白;但凡有纠纷,先救人,后说理,诊簿药方留底一份不许丢。另立一条:门口若再有人抬人闹事,不吵不骂,先请里正或街坊在场见证,再报官,不当场对骂斗气。"
梦辰拿笔,把这几条一条一条誊下来,连同前回那张,并排贴在前堂墙上。王桂花在旁边听着,点头,末了嘟囔一句:"规矩立细了,往后谁想泼脏水,也泼不进来。"
那两个学徒头一回见这场风波,吓着了,秀儿脸还白着。温荞拍拍她的肩:"怕什么,咱们药方干净,账清楚,人救回来了,腰杆就直。往后这馆里的事,你们也要学会记、学会说。"
风波过去,没几天,前堂的队反倒比原先更长。原先观望的人,如今亲眼见温大夫被人堵门诬告,照样把人救回来,照样说得清、断得明,心里那点迟疑散了,上门的更多。有邻县的人慕名赶来,一进门先看墙上那张规矩,看完心里踏实,坐下看病。钱大夫那边,这一回过后,再没托人捎过闲话,出诊反倒规矩了许多。街上人提起今日这桩事,都说温大夫腰杆硬,药方正,换了旁人,被人抬着病人堵门,早慌了神,哪还能一条一条说得这样清楚。
当日散场后,梦辰把这一日的进出重新对了一遍账,又把今日新补的规矩逐条念给温荞听,问有没有漏的。温荞听完,只补了一条:"往后凡老人、重症进门,先跟家属把话说在前头,几分把握、几分风险,明明白白讲清,点头了再动手,不留糊涂账。"梦辰记下,又誊到纸上。
王桂花在一旁听着,想起早上那阵势,还有气:"那个游方郎中,走村串巷哄老人,钱没少骗,回头也该有人管管。"温荞说:"一人一双手,管得了自己这间馆,管不了满天下走方的。咱们把规矩立在自己门口,旁人的事,碰到了再说。"
她又想起孙七供出的那几句话,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旧人,心里那根弦没松。镇上这一场,是那人先伸了一只手过来,试了试深浅;今日没试成,不等于往后不再伸手。她把这层念头压下去,脸上不露,照旧明日坐诊,可夜里睡前,她总多留一份心,前后门都亲自闩过。
傍晚关门,温荞最后一个检查诊簿,把今日刘老栓这一案,从头到尾补记清楚:来因、经过、回家服药、救回、断明,一笔不落。她合上簿子,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东街暮色上来,铺子一间一间上板。那个青布棉袄的旧人,仍不知藏在哪条街上、哪座县里,今日这一把火没烧起来,不往后不烧。她把诊簿锁进木匣,扣好搭扣,神色平静。
馆里规矩立住了,她不怕再来一回。只是那桩没落到实处的旧账,她搁在心里,没说给任何人听。
人都散了,婆媳俩在后堂收药。王桂花擦着药柜,忽然开口:"今日我在门口,看着那一大家子堵门,心里头也打过鼓,怕你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温荞把一味伤药装进小瓷罐,"馆是我开的,病人是我接的,出了事我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王桂花点点头,又说:"你这些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刚过来那年,债压着,孩子小,你也没慌过。"
温荞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接这话。她打开那只旧药箱,掀到夹层看了一眼:里头那封叠好的旧信,和那份军中克扣的账目底单,并排放着,纸都平整。她看了一眼,合上夹层,扣好搭扣,没拿出来,也没跟婆婆提。东西收着,不到时候不翻,这个规矩她一直没改。
"睡吧。"她把灯捻小,"明日还得早起坐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