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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名分之争 东街的队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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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的队排到了布庄门口。
天没全亮,荞医馆半扇门刚卸下来,外头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挎着篮子等抓药的妇人,有拄着棍来看腰腿的老汉,还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孩子裹在棉被里,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王桂花端着一盆热水从后院出来,看见这一串人,嘴一撇,手上却没停,先给前头的人搬了条凳子。
"都别急,一个一个来。"她把凳子放下,"温大夫一宿没睡,先喝口热水就出来。"
温荞已经在前堂了。她挽着袖子,把案上的脉枕摆正,又把一排小瓷罐往手边挪了挪。头一个病人是邻村的老咳,咳了一冬,她听了前胸后背,问了痰色,提笔写方,写完递给王桂花抓药。王桂花接过方子,眼睛在药柜上扫,哪一格抓几钱,手到擒来,不用再问。
一上午没断人。等到日头升到屋脊,最后一个病人拿了药出门,前堂才空下来。温荞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梦辰从铺子里过来,怀里抱着账本,进门先哈了口气搓手。他十七了,穿一件半新的棉袍,算账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镇上两间铺子都由他管着。他把账本摊在案角,一笔一笔报:"娘,这个月抓药的、看外伤的、看儿科的,都在这儿。进项比上月又多了两成,可看的人也挤,前堂坐不下,后间换药的跟候诊的挤在一处,转个身都碰着。"
温荞"嗯"了一声,眼睛看向门外。
隔壁恒昌布庄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兑"字。布庄老板前年死了婆娘,儿子又不接茬,铺子撑到今年开春,实在撑不住,要盘出去。温荞看那张"兑"字,看了有半个月了。
"隔壁那间,我想租下来。"她说。
王桂花正擦案子,手停了:"租布庄?你要扩馆?"
"打通了,前堂坐诊,中堂分开,外伤的一处,内症的一处,孩子看病单开一间。"温荞拿指头在案上划,"后间煎药,再腾一间收两个学徒。我一个人看不过来,也该把法子教给旁人,一个人救不完一镇的人。"
梦辰眼睛亮了,低头翻账本:"布庄那间我问过,年租不算贵,就是打通要动墙,工钱料钱我来算。娘,这事能成,咱们的名声早出了柳河镇,县里都有人来看病。"
王桂花没接话,把抹布拧干,搭在绳上,半晌才说:"名声是名声,可你一个和离的妇人,在镇上开一间小馆没人说什么,真要扩成县里头一份,眼红的人就多了。"
"眼红的人,去年公堂之前就有。"温荞把药方一张一张压平,收进木匣,"那时候债压在头上,门前天天有人泼闲话,我不也一样把馆开起来了。如今馆开了两年,病人从四乡八县来,排到布庄门口,这不是靠谁赏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不是要跟谁争个高低。一个人看病,一天看到黑,看到了上一个,耽误不了下一个。收两个学徒,教他们认药、包布、看轻症,我腾出手来,疑难的、重的,才接得住。往后青河县这一片,外伤有外伤的去处,妇孺有妇孺的去处,不用病人抱着孩子跑几十里路,这才是我要的馆。"
王桂花听她说完,嘴硬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钱大夫那伙人,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他在镇上坐馆坐了大半辈子,你一间小馆压着他的人头去,他脸上挂不住。"
"挂不住是他的事。"温荞说,"我看我的病,他看他的,谁的手能把人从床上扶起来,病人心里有数。"
梦辰把账本合上,搓了搓手:"娘,我算过了。布庄年租八两,打通墙加买木柜,撑死十五两。咱们账上挪得出来,不动家里的地。就是登记、税契这两道手续,得照规矩走。"
"照规矩走就是。"温荞说。
事情坏在登记上。
过了三天,税契的文书递上去,县衙那边没批。又过了两天,镇上钱大夫托人捎了句话,话是托一个卖菜的妇人带的,绕了三道弯才到温荞耳朵里:县里医户登记,讲究师承牌额、坐馆年限,荞医馆开张不过两年,又是妇人当家,扩馆一事,"不合体例",钱大夫在县里几位老郎中跟前提了,人家都点头,说该按规矩来。
温荞听完,没恼,只问了一句:"税契卡在哪儿?"
梦辰去跑了一趟,回来脸色不好:"税吏说,铺面过户要医户登记先过,登记又要几位老郎中联名作保。钱大夫不肯联名,别人就不签。卡在这儿,动弹不得。"
钱大夫这个人,温荞头一年开张就打过交道。六十来岁,在镇上坐馆坐了大半辈子,祖传一块旧牌额,看病爱摆架子,穷人抓药他先看人衣装。当年温荞的馆在他斜对面,他没少在病人面前说闲话,说妇人懂什么医,无非是捣鼓些偏方哄乡下人。后来温荞把他看不好的几个病人一个个治好了,闲话才压下去,可这口气他一直没咽。
这回来了由头。县里重新造医户册,正好借着"师承牌额、坐馆年限"的老话,他约上县里两个老郎中,私下通过气:温荞的馆不许扩,登记一事,他们不联名,旁人就不敢签。
过了两天,税吏亲自上门,进门不坐,先绕着前堂看了一圈,嘴里说着"温大夫,公事公办",话里话外都是"没有联名,批文动不了"。王桂花端水给他,他接了没喝,坐了一会儿走了。街上也起了风言风语,说和离妇人不知足,开一间还不够,还想骑到老郎中们头上去;也有人传,说她那套本事来路不明,经不起县里正经考校。
王桂花在旁边听着,压着火:"一个两个老东西,自己看不好病,倒会拿规矩卡人。"
"规矩是死的。"温荞把木匣合上,"先不吵,我去县里走一趟。"
她还没动身,沈砚先来了。
他如今还乡,住的是老宅那头收拾出来的院子,常穿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袍,腰间不挂刀,可身上那股带兵的气收不住,进门时王桂花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头擦她的药柜。
沈砚站在前堂门口,没往里闯,等温荞送走一个病人,才开口:"镇上的事,我听说了。"
温荞给他倒了碗热水,搁在案角,没让坐:"什么事?"
"扩馆的文书卡在县衙,钱大夫那伙人作保联名,卡你登记。"沈砚说,"这事不用你跑。我写个名帖,递给李县令,一句话的事。他知道我是谁,我一个将军递的帖,他不会驳。"
温荞手上收拾药罐的动作没停:"不用。"
沈砚愣了一下:"我不是插手你的事。你一个人跑衙门,看人脸色,我在这儿,递张帖就办妥了,何必自己去受那个气。"
"我说了,不用。"温荞把药罐一只一只摆齐,转过身看他,"将军的名帖递上去,李县令给我批了,钱大夫他们敢怒不敢言。可往后呢?他们不敢骂将军,他们只会说,荞医馆是靠将军的门楣撑起来的,不是靠医术。我看完一个病人,人家心里要先掂一掂,这病是温大夫治好的,还是冲着将军的面子来看的。"
"上回镇上那伙人来馆里挑事,我替你挡了一回,你也拒了。"沈砚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气我这些年不在家。可气归气,眼前的事,难道你宁可自己跑断腿,也不肯我出一次手?"
"挡事是挡事,撑腰是撑腰。"温荞说,"你上回暗中挡了,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你要把将军两个字抬到我这间馆门口,那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声音还是平的:"将军,你想想这几年。刚接手这个家,债压在头上,孩子面黄肌瘦,破屋漏风,那时候你在哪儿?公堂勾销赌债,是我自己一张一张证据摆上去的;三亩地赎回来,是我一文一文挣的;铺子一间一间立起来,是梦辰打算盘,我抓药;你儿子去从军,我追到北边,在刀口底下守着一营伤兵,那时候也没个将军递帖子。这些事,哪一件是靠谁撑着办下来的?"
沈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没让你认我这个将军。"沈砚声音沉了些,"我只想帮你把事办了。"
"你的帖子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温荞看着他,一句一句说,"我这间医馆,立的是病人信得过,药方留得住,人抬进来能活着出去。靠将军府的门楣压出来的脸面,风一吹就散。哪天你不在了,或者我不靠你了,这间馆就塌了。我不要这个。"
前堂静了一瞬。王桂花擦柜子的手都停了,偷偷抬眼看这两个人。
沈砚站在原地,脸上那点准备好的话,一句也递不出去。他这辈子在军中,上有将令下有兵,他一句话,三百号人动;回乡以来,他头一回发现,自己最想帮的这个人,连伸手的机会都不给他。
"你真用不着我。"他半晌,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
"我自己能立足。"温荞说,"将军请回。"
沈砚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门板在他身后晃了两晃。
温荞当天下午就收拾了药箱,独自进了县城。
她没递名帖,也没找李县令说情,先去了县城西头的张宅。张家老夫人咳喘半年,县里钱大夫一伙轮流上门,药方开了一摞,咳反倒越治越重,躺着起不来,夜里咳得整宿不能合眼。温荞是从前看过张家一个小丫头疹子,跟张家管事认得路,自己寻上门,只说"听说老夫人喘,我来瞧瞧,治不好不收钱"。
张家管事将信将疑,把她让进去。
老夫人躺在床上,脸憋得发青,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扯着破风箱。温荞先不说话,看舌苔,按脉,又问清这半年吃过什么药、什么时候咳得重、痰里带不带血丝。问完,她取出随身的针包,先在老夫人几处穴位下针,手法不快,一针一针捻。扎完针,她又开了一张方,跟从前钱大夫开的不一样:钱大夫一路用的都是镇咳的重药,她这张方先顾肺里的痰,再扶正气,药量轻,路子拐了个弯。
"先吃三服。"她交代张家管事,"夜里把床头垫高些,别让她仰平着躺,痰上来要能吐出来。"
三服吃完,老夫人夜里能睡两个时辰了。又吃五服,能坐起来喝粥,痰也清了。
温荞每三日去复诊一回,头一回去,张家老爷站在廊下,脸上还带着将信将疑;第二回,他亲手给她掀帘子;第三回,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不放,说这半年钱大夫他们开的方子,吃一张咳重一张,她都不想活了,是温大夫把她从床上拽起来的。温荞只说,老夫人是痰堵在肺里出不来,越镇越闷,得先把痰顺出去,再慢慢补,不是一副药就能回头的事。
她把钱大夫留下的那一摞药方要来看了,一张一张翻给张家老爷看:"这些方子都在镇咳,压住了,痰闷在里头,日子一长,人就越躺越虚。不是药不好,是路子没走对。"张家老爷拿手指点着那摞纸,半天没言语,末了叹了口气。
张家老爷是县里有头脸的乡绅,亲自把温荞送出大门,逢人就说,柳河镇荞医馆的温大夫,有真本事。他又把县里几位乡绅请到家里吃了一顿茶,席间把老夫人前后的事说了一遍。这几户人家家里老人多,谁没个咳喘腰腿痛,听了,都记在心里。
话传到李县令耳朵里,正赶上县衙要重新造医户册。李县令想起当年自己那条命是温大夫救的,又听说她扩馆被老郎中联名卡住,当即把师爷叫来,问了问登记的规矩。
"她救过本县,医术有目共睹。"李县令说,"规矩是卡庸医的,不是卡能人的。钱大夫那帮人联名作保,作的是什么保?他们自己治不好的病,人家治好了,反倒不给人家登记?"
师爷把话往县里一递,钱大夫那几个人讪讪的,联名的话也就散了。
没过几天,税契批下来,铺面过户办妥。李县令还让人捎话,请温荞每月抽两日到县衙,给衙门里的差役、兵丁家眷看个小病,酬劳照付。这不是赏赐,是官面上给她正了名:清河县的医户册上,有她温荞一个,正经登记在册的坐馆大夫。
温荞后来去县衙回了一趟话。李县令坐在后堂,开门见山:"你的医户登记,本县照批了。我问你一句,钱大夫他们联名卡你,你可有冤屈要本官替你出头?"
温荞站在堂下,不卑不亢:"回大人,没有冤屈要出。诸位老郎中在县里坐馆多年,各有各的病人,各有各的手法。我行医,只把自己的病看好,药方留底,账目清楚,不攀咬谁,也不踩谁。登记批下来,我按规矩看病就是。"
李县令打量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他当年急症在床,满县大夫束手,是这个妇人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如今她手里握着一场可以告倒钱大夫的由头,却半个字不攀咬。他心里那点敬重又多了一层,只说:"你安心行医,县衙里有人找你的麻烦,你直接来报。"
温荞谢过,告辞出来,没拿钱大夫一个字的不是。钱大夫那边听说登记批了,又听说她在县令面前半个字没提他,反倒坐不住,接连几天没上门,也再没托人捎过闲话。
温荞拿到批文那天,没去谢李县令的人情,只让梦辰备了一份礼,是她自己配的润喉丸、祛暑散,给府里衙役分了分,礼数到了,谁也不欠谁。
隔壁布庄开始动工。
王桂花盯着工人拆中间那堵墙,嘴上念叨"又是钱又是灰",手里却帮着搬药柜。温荞从村里挑了两个学徒。一个是村东头木匠的儿子陈小柱,十五六,手稳,认字,跟着他爹刨了几年木头,手上有劲不抖;一个是镇上孤女秀儿,爹娘没了,在伯父家寄人篱下,端茶倒水看脸色,温荞看她伶俐,眼里有活,收下来管煎药、认药名。拜师那天没磕头,温荞只立了三条:认药先认明白再上手,包布先把手和布煮干净,病人的事出去不许嚼舌头。两个孩子应了,从此一个跟在温荞身边递针包、捧药臼,一个在后堂守着药罐,学着看火候。
她把军中那套分帐、煮布、留方的规矩,一样一样搬进医馆:病人进门先登记,哪天来的、看的什么、开的什么方,一笔一笔记;药方留底一份,医馆存一份,病人手里一份;外伤用的布先下锅煮透、晾凉再包;咳嗽发热的轻症先在门口量一量,不跟外伤的挤一处;疑难的、她看不准的,写明该往县里哪一家转,不硬治,也不收钱拖人。
王桂花管药柜,顺手把认药也教给秀儿,哪一格是艾草,哪一格是马齿苋,哪一味是伤药,手把手带。老太太嘴上嫌"教两个孩子费劲",谁偷懒她骂得比谁都响,可到了饭点,她先把两个学徒的碗盛满。
梦辰把这些规矩誊在一张纸上,贴在前堂墙上,人人看得见。头几天有老人看惯了老规矩,进门就想插队,抬头看见墙上写得明白,又看后头排着队,讪讪地退回去,排在队尾。
沈砚再来时,墙已经打通了。
中堂里隔出两间,一间外伤,一间内症,孩子看病单开的小屋晒着太阳。两个少年学徒跟在温荞身后,一个递针包,一个捧药臼。病人排队排到门口,没人看他。他站在街对面的老槐树底下,看见一个老汉抓了药,千恩万谢地冲温荞作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烧退了的孩子,问下回什么时候复诊;看见温荞低头写方,王桂花在旁边抓药,梦辰在账上记,三个人配合得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人提将军。没有人说这间馆是靠谁立起来的。
病人信的是她这双手,是墙上那张明明白白的规矩,是张老夫人那样一个一个传出去的名声。
沈砚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他从军七年上下,从一个被押着走的壮丁熬到将军,靠的是一刀一枪,是他能冲、能扛、能带人活着回来。他以为回乡以后,家里缺的是他这个人,缺的是他这个男人撑门立户。可他站在这儿看了半日,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这间馆,这些人,早就在没有他的那些年里,自己撑住了。他递不递名帖,写不写信,出不出手,都不耽误这间馆热气腾腾地开下去。
他不是她的靠山。她自己就是山。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来,不疼,却拔不出去。他习惯了被人需要,习惯了自己是队伍里那个拿主意的人。头一回,他站在自己妻儿的日子外头,像个旁人。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街上有人认出他,远远拱手,他点头应了一声,没多停。
走到巷口,他回头望了一眼东街。医馆的幌子在风里晃,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人,温荞的影子在帘子后头一闪,又不见了。
他把棉袍裹紧,走进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