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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家业初成 ...

  •   腊月里,北风紧,青禾村的地冻得硬邦邦,早晚呵口气都是白的。
      这一年走到头,温荞手里的家底,跟开春时已经不是一回事。荞医馆在柳河镇东街立住了,前堂坐诊,后间包扎,病人从各村各镇赶来,穷人义诊,富人按实价收,王桂花管着收药烧水记账;梦辰两间铺子,奶茶蛋挞卖得红火,学徒带出来两个,一个管摊一个管账,他自己当起小掌柜;公堂那场官司了结,赌债清了,医馆的进项、铺子的分红、家里行医攒下的钱,一笔一笔都在梦辰账上躺着。米缸满,粮囤冒尖,手上有余钱,再不像刚过来那会儿,刮个铜板都要掰两半花。
      这一年的事,温荞夜里盘账时一件件过:正月里柳条村横位产妇,她当场接生,母子平安,医名从村里传到镇上;三月里东街租铺开馆,跟钱大夫那场不争口舌的较量,她靠疗效站住了脚;七月里县衙救了县太爷的急症,得了官府靠山,县里人都知道荞医馆有位温大夫;八月梦辰开了第二间铺子,从摆摊熬成小掌柜;入秋后满仓带着种子去柳条村救急,试验田丰收,洋种的厉害头一回让邻村人开了眼。一桩接一桩,到腊月,家里这盘棋,活了。
      温荞盘了几夜账,把进出一笔一笔过清楚,跟家里人商量:该把当年典出去的三亩田赎回来,再添几亩,把家业立起来。总租着地、住着破屋,根扎不稳,遇上点风浪,又飘了。
      先办的是赎地。
      当年原主把村东三亩薄田典出去,换了赌本,这些年一直赎不回来,地在别人手里种着,自家连埂都摸不着,路过都得绕着走。如今手头宽绰,温荞先托村里的周村长从中人那里递了话。典主是外村一户人家,原本等着看沈家穷死,地就归他种了,听说来赎,先是拿捏,想抬价,周村长把话递过去:按当年典价加合理利息,公道赎,不占你便宜,也别想讹人。来回说了两回,说妥了赎价,择了个日子,带上钱,去镇上茶馆立契。富贵跟着去了。
      出门前,温荞把钱数了两遍,又把当年那张旧典凭据带上,怕跟手上的契对不上。富贵走在她旁边,一路没怎么说话,临到茶馆门口,才低声问:"娘,这地赎回来,往后就是咱家的了?"
      "是咱家的了。"温荞说。
      富贵"嗯"了一声,攥了攥拳头,没再问。
      立契那天,茶馆里坐着中人、典主,桌上铺着契纸,研好墨。典主进门时脸上还端着点架子,原以为沈家穷得拿不出赎价,来看热闹的意思多。等温荞把钱点清,一锭一锭推到桌上,他那点架子先泄了一半。中人开始提笔,一笔一笔写:赎村东三亩,原典凭据一并缴回,赎价若干,手脚两清,钱地两讫,往后各无干涉,永不翻悔。写一笔,中人念一句,温荞听一句,有一处价钱她听着不对,当即指出来,中人核对了旧典凭据,改了再写,典主在旁边干坐着,没敢插嘴。写完,中人让买主过目,看明白了再按手印。
      温荞没急着按,把契纸往富贵面前递了递。
      "你先看。"她说。
      富贵愣了一下,接过来。这两年他识字没落下,白天干活,晚上跟着娘认,炭条在地上写了抹,抹了写,如今一张寻常契纸,他连蒙带认,能读个七七八八。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手指顺着字句慢慢挪,遇到认不得的字,顿一下,想想,再往下。
      "村东,三亩,原典凭据缴回,赎价钱两清,两边不找,永不翻悔。"他念得慢,却没念错。
      念完,他抬头看温荞。
      "都对?"温荞问。
      "对。"富贵点头,又把契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字句没添没改,价钱跟说好的一样,才伸出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稳稳落在契纸末尾,又自己在旁边签了名字。
      中人在旁边看着,夸了一句:"沈家大郎识文断字,能自己看契,好。这年头,多少人按了手印都不知道纸上写的啥。"
      富贵没接话,把契纸仔细折好,递给温荞。这是他头一回自己读契纸、自己按手印,心里那点滋味说不上来,只觉得脚下那三亩地,从今往后是自家的了,踏实。出了茶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亩地的方向,脚步都稳了些。
      赎完三亩,温荞又添了五亩紧挨着的地,凑成一片,一共八亩。这五亩是邻村一户人家急着用钱出手的,温荞先带着富贵去地里走了两趟,看土质,看埂线,看靠不靠水,回来跟梦辰核了价,才托中人去谈。价钱谈定,还是富贵跟着去立契,还是他自己读,自己按,自己签名。头一回他念得磕绊,第二回再念,已经流畅得多,认不得的字也少了,遇到生僻字,他先问中人,问明白了再往下写,不再闷头瞎按。两回契纸都收进温荞那个上锁的小木箱,跟家里的账放在一处。
      回家路上,富贵绕到自家地头上站了一会儿。八亩地连成一片,冬天看着光秃秃的,可他知道,开春一翻,下上种,这就是自家的指望。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冻土,在手里捻了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头那股踏实,跟赎头三亩时又不一样。
      地有了,温荞又做了个决定:老屋推了,重盖。
      原先那三间土坯房,墙裂着缝,屋顶漏风,窗纸一年糊几回,住了这些年,四壁空空,该换了。她算了账,手里的钱赎地之后还够盖房,不紧不窄。请了村里的瓦匠木匠,又买砖买木,腊月里动工。
      备料那天,王桂花跟着去镇上挑砖,拿起一块敲敲,听声脆不脆,又弯腰比量尺寸。她嘴上数落"乱花钱,好好的房子推了干啥,旧屋住着不也一样",手里却帮着张罗,今天去工地监工,明天给匠人烧火做饭,砖码在哪儿、梁怎么上、门窗朝哪开,她都要过问两句,挑毛病挑得匠人都服她。
      盖房这些天,富贵领着帮工的人和泥、搬砖、抬木料,梦辰从铺子里送来回茶饭,满仓给匠人递水递瓦刀,谁也没闲着。村里有几家受过温荞恩惠的,主动来搭了两天手,不要工钱,只管顿饭。王桂花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背地里给帮工的人多盛了半勺肉。
      新房盖得快,也盖得结实: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青砖到顶,墙砌得齐整,地基打得深,窗棂新糊了白纸,门口留出台阶,院里铺了片平整的场子。跟原先那漏风的土坯房一比,像换了个人家。上梁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看热闹,放了一挂鞭炮,匠人把梁稳稳架上去,挂了块红布,王桂花在旁边攥着手,直到梁落了位、匠人喊了声"成了",她才松开,背过身去抹了把眼角。
      村里人路过,都要站在墙外瞅两眼,眼里有羡慕,也有眼红,议论说老沈家这是发起来了,一个寡妇带着仨小子,几年光景,房也新了地也有了,原先谁能想到。也有酸溜溜的,说指不定钱来得不干净,可这话没人接,人家看病救人、铺子本分,摆在明处。
      搬进新房那天,最高兴的是孩子。
      屋子分了房:富贵一间,梦辰一间,满仓先跟温荞住一间,王桂花住厢房,一人一间,各有各的炕,各有各的桌,再不像原先那样仨孩子挤一铺炕,翻身都打架。富贵进屋先把自己那箱旧衣裳归置好,把炭条和识字的本子摆在桌上;梦辰把账本和算盘搬进自己屋,靠墙立了个小架,把两本账和学徒写的单据分开放;满仓还跟温荞住一间,白天却总往院里跑,蹲到窗下看他娘给他留出的那一小块地——不大,用篱笆围着,他开春要在里头种自己的东西,谁也不许踩。
      置家什也一样一样添起来。新锅新灶,新碗新筷,新被褥晒得暄软,门帘换新,连灶台上的炊帚、笸箩都是新的,碗柜里一只只碗摆得整整齐齐。给满仓铺新被那天,孩子在新被窝里打了两个滚,说比旧炕暖和。王桂花一边嫌"这又不是过年,置办这么全,钱烧的",一边亲手把新碗筷一只只摆进碗柜,摆完还要拿手指对齐,半点不糟蹋;新被褥她也要亲手缝被角,说外头买来的不结实,自己缝的才经盖。
      忙完这些,这个家的人,各有各的位置了。
      富贵管地。八亩地怎么种、麦子什么时候下种、肥怎么上、埂怎么修、闲时翻地积肥,都是他领头。他往地里一站,就是一把好手,挑粪、犁地、修埂,样样拿得起;闲下来也跟着温荞认几个字,又跟梦辰学打算盘,学算账,打算自己地里的进出。秋后他把八亩地的茬口、肥量、来年种子,全列在一张纸上,拿去给温荞看,一笔一笔,像个正经当家人。原先那个抵触娘、蹲在门后看的半大小子,如今成了撑得起八亩地的长子。
      梦辰管铺。两间铺子怎么进货、学徒怎么管、两本账怎么分、分红怎么算,他一个人调度得清清楚楚,家里铺子里两头跑,回家再把总账跟温荞对一遍,月底一文不差。哪个学徒记错一笔账,他当场指出,错一处扣一文,规矩立得比谁都严。他从集上摆摊的半大孩子,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小掌柜,连刘二那样的地头蛇,如今都跟他坐一张桌子上谈分成,见面先客客气气喊一声"梦辰掌柜"。
      满仓管他那片试验田。河滩那片开出来的荒地,加上窗下那小块,他天天去看,浇水、追肥、留种,土豆红薯玉米一茬接一茬,还念叨着来年再开新地,多留种子。他把每一样种子留了多少、存在哪个窖里,全记在自己那块炭条木板上,谁来要种子,他按数给,不多送也不少给。柳条村那一趟之后,他种地的心气更足了,知道这东西不只是自家吃饱,还能救人急。
      三个人,三条线,各干各的活,又往一处使劲。温荞退到后头,安心看病、管着这个家,孩子们自己把自己那一摊担起来了。这个家,是真立起来了,不是嘴上说说的立住,是房、地、人、进项全在那儿摆着的立住。
      腊月二十几,镇上出了件事。
      县衙门口的照壁上,贴出一张新告示。纸是新的,字是大黑墨,周围很快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告示上说,北边边关吃紧,朝廷征兵,年满十六、身子康健的男丁,按户征集,卫国戍边,应募者给抚恤,立了功有功名,家里免些徭役。围在跟前的人你挤我我挤你,有识字的念出声,有不认字的踮着脚听,议论纷纷。有说去了能吃粮拿饷、搏个出身的,也有说刀枪无眼、去了回不来的,家里老小谁管。当爹的把儿子往身后拉,当娘的拉着孩子不言语。
      富贵那天正好来镇上给医馆买药,背着药包,听见照壁那边人声多,也挤了进去。
      他站在人堆里,仰头看那张告示。字他大半认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下读:边关、征兵、十六以上、身体康健、应募、抚恤、功赏……他读完一遍,又从头读了一遍,站在原地没动,人堆往前挤,他也没让,眼睛没离开那张纸。
      身边有人议论:"北边又打仗了?""征兵呐,咱家小子要是到岁数,怕是躲不过。""去了可不比在家,刀枪无眼,家里老小谁管?"
      富贵没接话。他从人堆里退出来,站在街边,回头往东街医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荞这会儿正在医馆里给人包药,隔着半条街,他看不见她。可他就那么站着,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背着药包,一路没说话,买好的药在包里,一路也没响。
      这一眼,他没跟任何人提,回家也没提。梦辰问他买药顺不顺,他只说"顺"。
      温荞也是后来听来看病的人念叨,才知道镇上贴了征兵告示。说的人随口一提,她听完手上包药的动作没停,应了一声,没多问。她没去问富贵那天在告示前站了多久,富贵也没来跟她说。母子俩一个在医馆,一个在地里,照常见面,照常说话,吃饭时照常给对方夹菜,谁都没把这三个字摆到桌面上。可有些事,两人心里都明白,只是都没说破,像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纸,风从纸这边吹到那边,两人都觉出了动静。
      那几天,温荞留意着富贵。他照常下地,照常吃饭,话不多不少,跟往常一样,只是夜里睡得比原先浅,有几回温荞起夜,看见他那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一个坐着的影子。她没推门,也没问,回屋躺下,心里那点预感压着,没敢深想。她只当自己多想了,家里正往上走,不该往那处想。
      这些天夜里,温荞偶尔睡不着,坐在新屋炕沿,听一屋人的呼吸。富贵那屋灯熄得早,梦辰那屋偶尔还有拨算盘的轻响,满仓在身边睡得沉。她想起刚过来那会儿,四面漏风的破屋,孩子的哭声,压顶的债;再想想如今,地是自家的,房是自家的,孩子一个个长起来,各有各的本事。她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一家人平平安安,锅里有饭,身上有衣,就够了。
      她也想起沈砚。五年多了,有人说他死了,王桂花这些年最盼的就是儿子一句话。这事她搁在心里,等家里再松快些,还得托人往北边打听。眼下,先把眼前这个年过完。
      腊月三十前一夜,家里围炉。
      新房堂屋中间,火盆烧得旺,炭通红,上头坐着水壶,嘶嘶冒着白气,一屋子暖烘烘的。一家五口围着火盆坐:温荞、王桂花、富贵、梦辰、满仓。锅里炖着肉,香气混着炭火气漫了一屋,满仓守着锅边,眼睛直盯着锅盖,等捞第一块肉。
      王桂花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嘴上还不闲着,念叨今年的账、明年的地、满仓窗下那块地开春种什么、梦辰铺子要不要再添一样吃食。梦辰在旁边接话,把明年铺子的进项大概算了一遍,又报给温荞听,哪里能省、哪里该添,说得头头是道;富贵闷头吃饭,偶尔应一句,给奶奶碗里添了口热汤,又给满仓夹了块肉。满仓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问明年能不能多包两种馅的饺子,王桂花骂他馋,手上却又给他盛了半碗。她又从兜里摸出几个红纸包,一人塞一个,还是那句"压岁钱,别乱花,攒着",跟去年一个口气,只是今年屋里新炕新墙,她说这话时,脸上的褶子都松快。
      温荞坐在火盆边,看着这一屋子人。
      一年前,这个家冷锅冷灶,孩子面黄肌瘦,头顶压着还不清的债,进门一眼望到底,全是寒酸。如今新房新炕,锅里有肉,三个儿子各顶一摊,婆婆在身边,日子像这盆火,烧得稳稳的,不旺不弱,正好。
      她没提征兵的事,也没问富贵。富贵坐在火盆另一边,低着头拨炭,火光映着他那张长开了的脸,神色跟平时没两样。母子俩谁也不看谁,可那一晚围炉,两人之间那层纸,谁也没去碰。
      火盆里一块炭塌下去,响了一声,满仓伸手去拨,被王桂花拍了一下手,缩回脖子笑。水壶提下来,一人倒一碗热水,捧着暖手。
      窗外起了风,吹得新糊的窗纸轻轻响。年就在眼前了,这个家立住了,往后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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