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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满仓救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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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天一日比一日凉。
公堂那桩事了结之后,温荞的日子回到了正轨。医馆照常开门,病人照常上门,赌坊封了,街上再没人嚼"妖术"的舌根。梦辰两间铺子红火,账房学徒带出来两个,他自己当起小掌柜。家里米缸满,衣裳齐,日子稳得像脚下踩着实地。
谁也没想到,灾是从邻村先起来的。
柳条村在青禾村西边,隔着七八里地。就是去年抬着横位产妇来、被温荞接生的那个村。十月里,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片蝗虫,先落在村南的庄稼地里,黑压压一片,翅膀扑棱得像刮风。村里人拿扫帚打,拿火烧,敲脸盆,赶了三天三夜,老人孩子都上了地,蝗虫是赶走了,可地里的谷子、豆子,叶子被啃得精光,穗子也遭了殃,落下去的虫粪压在苗上,一地黑渣。
等虫过去,村里人下地一看,心凉了半截。
原先能收三成的地,如今能收一成就算好;好些地块几乎绝收,杆儿被咬断,穗子空空的,搓开一把,里头没几粒米。村里本来就穷,存粮撑不到开春,眼看年关近了,人心惶惶,天天有人蹲在地头叹气。几户底子薄的,已经把包袱收拾出来,商量着过完年就外出逃荒,讨饭也比在家饿死强。
吴大伯家也难。他儿子前年去外地帮工没回来,家里老两口带着个小孙孙,几亩地绝收,缸里的粮数着勺吃。他蹲在地头,看着空了的谷穗,一坐就是半天。
消息顺着集子、顺着走亲戚的脚,传到了青禾村。
其实头两天,满仓就听说了。赶集那天,他在集上听两个柳条村的人蹲在墙根叹气,说地里绝收,要逃荒。他当时没吭声,回到家,先绕到自家试验田,蹲在地头看了半天那些正在成熟的土豆红薯,心里就有了主意,只是饭桌上才说出口。
这天晚上吃饭,富贵先提起:"娘,柳条村遭了蝗灾,听说减产大半,有几家已经收拾包袱准备走了。"
温荞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满仓正埋头扒饭,听见"柳条村"三个字,抬起头。他这一年长了个子,胳膊腿晒得黝黑,话不多,心眼全在地里。他放下筷子,看了看温荞,又看了看自己坐的板凳,忽然开口:
"娘,咱家试验田收的那些土豆、红薯,还有玉米,能不能给他们送去救急?"
桌上几个人都看向他。
"咱家这土豆,"满仓站起身,小手比划着,"长得快,不挑地,刨出来就能吃,扛饿。红薯也是。他们谷子绝收了,可地还在,趁地没封冻,先把这些种下去,赶在年里就能刨一茬,顶到开春就不至于逃荒。"
他说得有点急,脸涨红了:"我听说他们愁得睡不着,咱家有种子,不能眼看着人往外走。"
温荞看着这个九岁的小儿子。一年前,他还是个缩在墙根、生人一靠近就往她身后躲的病娃娃;如今站在饭桌前,一板一眼地讲种地、讲救急,眼睛亮得很。
"你想去?"温荞问。
"想。"满仓点头,"我带种子去,教他们怎么种。"
温荞没立刻应,先问细节:"你带多少种子?自家留种够不够?教人种,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留种我早就单另留出来了,"满仓说,"土豆切块留芽眼,我挑过;红薯秧子我留了一窖;玉米棒也剥好了。带去的是多余的,自家的够。柳条村地多,我一家一家教,教完一家他们教别家,忙得过来。"
温荞又问:"地怎么整,肥怎么上,你都想过?"
"想过。"满仓早有准备,"土豆要起垄,芽眼朝上埋;红薯栽秧,淋足水;再教他们草木灰堆肥,地有劲,苗子才壮。"
温荞看着他。这孩子自己种地,原先只是喜欢,如今听见别人遭难,头一个想到拿自己的种子去救,这份心比种子值钱。她行医救人,知道人饿到那份上是什么滋味;能让一村人不逃荒,比她在医馆看十个病都积德。
她听完,点了头:"成,你去。"
满仓脸上刚露出笑,她又补了几句:"去了别逞能,先找他们村里主事的,把话说清楚;种子怎么分,地怎么种,一笔一笔记下来,别让人抢了先还落埋怨。遇上拿不定的,托人捎信回来问我。"
"哎。"满仓使劲点头。
梦辰在旁边放下账本,开口:"娘,我凑点钱粮。柳条村遭了灾,光给种子不够,人家连下种那点口粮都紧,种子给了,人饿着也撑不到收。我从铺子里支些铜钱,再称两斗粮,让满仓带过去,先给几户最急的。"
温荞看了他一眼,点头:"你管账,你定数目,别铺张。"
"我算过。"梦辰翻开账本,两间铺子这几个月的进项他心里有底,"种子不花钱,是自家收的;钱凑五百文,粮两斗,给最急的几户应急,够了。多了我铺子也周转不开,少了不顶事,这个数正好。"他说完又补一句,"这钱记我名下,不算家里公账,算我借出去的,将来他们缓过来再说,还不还都行。"
温荞没拦他,只点了点头。这个二儿子算账从来算得比谁都清,心也不窄。
王桂花在灶边听着,插了句嘴:"一个九岁娃娃,跑七八里地去外村教人种地,你们也放心?要不我陪他去?"
"娘,我自己去就行。"满仓说,"路我认得,去年接生那条道我走过。"
温荞想了想,到底让富贵第二天顺路送他到村口,再折回来。
当天夜里,满仓就没早睡。他搬到试验田的窖里,把留种的土豆一个个挑过:发芽眼的留下,破皮的、烂眼的剔出来自己家吃;红薯秧子一把把理齐,绑成小捆;玉米棒剥掉外层老叶,留两层干皮,免得受冻。他挑得仔细,挑完又拿炭条在木板上记:哪袋土豆几斤,哪捆秧子几株,打算分给几户。
温荞过去时,他正借着月光蹲在窖口数种子。
"娘,"他抬头,"我都分好了,够二十来户种。"
"别急着分完。"温荞蹲下来,"先教最愿意学的几户,种成了,旁人自然跟。种子匀着给,一户给太多,他种不好,反倒糟蹋。"
满仓点点头,把这话记在木板上。
第二天一早,满仓起了个大早。他把留好的土豆块用麻袋装了,红薯秧子捆成把,玉米棒背在身上,又挎上梦辰凑的钱和粮。富贵挑着担子送他,两人天不亮就出了村。
路上霜重,田埂发白。富贵挑着担,问他:"你一个人在人家村里,人家要是不信你、哄你呢?"
"不信就先种一小块给他看。"满仓步子不停,"种出苗,他就信了。"
富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把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替他多扛些。
到了柳条村,满仓先找着村里主事的吴大伯。
吴大伯六十来岁,背驼着,正蹲在自家绝收的地头发愁,看见个半大孩子找上门,先是一愣,听完来意,将信将疑。
"你说你那土豆红薯,能救急?"吴大伯上下打量他,"娃,我们这地,谷子都让蝗虫啃了,你那稀罕东西,种下去能出苗?"
"能。"满仓说得干脆,"大伯,先别不信。我先在你家地头种一小块,出苗了你看;长得快,两个多月就能刨,比谷子省工,还扛饿。"
吴大伯半信半疑,到底灾年没别的法子,让他试。
满仓也不多说,挽起袖子就下地。他先把吴大伯家一块闲地翻了,起垄,把土豆块芽眼朝上一块块埋好,覆土,又教他怎么栽红薯秧,怎么淋定根水。末了,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草木灰,教吴大伯堆肥:村头找个背风的角落,把秸秆、落叶、碎草、牲口粪一层层堆起来,一层草一层粪,浇上水,外面用泥封好,盖土闷着,沤上一个来月,翻开黄褐色、一捏就碎,就是好肥,撒到地里,苗子壮,结得多。他又说,草木灰单独攒着,撒灰时跟土拌开,别整把堆在根上,烧苗。
"肥不沤透,上地也白搭,"满仓说,"生粪烧根,熟肥养地,大伯记住这一条。"
吴大伯蹲在旁边看,起初还抱着胳膊,看着看着,蹲下来跟着学,嘴里念叨:"这娃,比老把式还细。"
头一家种下去,满仓又一家一家走。村里听说青禾村来了个小娃子,带着稀罕种子教人救急,将信将疑的人多,可灾年面前,谁都想试试。
有个姓周的老汉,种了一辈子地,蹲在地头摇头:"谷子都长不好,你这洋玩意儿能行?别糟蹋我的地。"满仓也不争,只说:"大伯,我给你留半垄,不收你种子钱,出苗了算你的,不出苗我赔你半垄地。"老汉这才勉强让他种了半垄。
还有个带着小娃的寡妇,男人没了,地少,缸里粮最紧,一听有不要钱的种子,眼圈先红了。满仓给她多分了些红薯秧,手把手教她起垄、栽秧、淋水,又把梦辰凑的那点钱粮,先给了她一份应急。
愿意种的,满仓就把种子分给人家,一家一家教;不愿意的,他也不劝,转身去下一家。教的时候,他蹲在地里,一垄一垄带:土豆切块,芽眼朝上,埋深半掌,别埋浅了冻着;红薯秧斜插,留两截在外头,淋足定根水;草木灰要先跟土拌开,不能直接堆根上。他话不多,做一遍,让人家跟着做一遍,做不对的,他上手纠正。
白天他在地里教人种,晚上借住在吴大伯家,就着油灯把今天分了多少种子、教了几户、谁家地在哪块、谁家还缺肥,记在一张纸上。吴大娘给他贴饼子,他就着热水吃,吃完接着记。
这样跑了五六天,柳条村大半人家都种下了土豆红薯。周老汉那半垄先出了芽,嫩黄的苗顶破土,老汉蹲在地头看了半天,不吭声了,转头主动来找满仓,要再分一垄。
一天收工,满仓没急着回吴大伯家,一个人蹲在村外新翻过的地头上,看一垄一垄埋好的种子,看盖上去的湿土。风从田面上过,苗子还没出,可他知道,下头的芽眼已经醒了。他蹲在那儿,双手撑着膝盖,咧嘴笑了,笑得没人看见。去年开春他守着自家那一小块地,只想让自家吃饱;如今他蹲在别人村的地头,想的是这一村人开春有粮吃,不用包袱一卷出去逃荒。这念头他说不周全,可心里踏实。
这期间,满仓自家那片试验田,也到了秋收的时候。
那是村东头河滩开出来的荒地,开春满仓守着种下的。当初这片地乱石多,别人看都不看,是他跟着哥哥们一锹一锹开出来的,白天守在地头浇水看芽,夜里还来转一圈,生怕鸡刨了、兔啃了。这些日子他不在家,富贵替他照看,该浇水浇水,该追肥追肥。
等满仓从柳条村回来,先没回家,径直拐到试验田,蹲下去,一锄头刨下去。
一锄头下去,土翻开,一窝土豆滚出来,大的小的七八个,沾着泥,圆滚滚。他又刨第二窝、第三窝,一窝比一窝多,有的一窝十来个,大的比拳头还粗。旁边的红薯藤一扯,一串红薯吊在根上,红皮鲜亮,一串十几斤。再看玉米,棒子粗得胳膊似的,粒满得顶破包叶,掰下来沉手。
满仓蹲在地头,看着满地刨出来的土豆红薯,咧开嘴笑了,笑得半天合不上。开春那点心思,如今全落在土里,结出了实打实的东西。
他没只顾着高兴,当天就挑了两大筐,又叫上富贵帮忙,挑着送了一趟柳条村。到了地头,他没急着掏筐里的,而是找了一块没刨过的地,当着围过来的村民,一锄头一锄头,当场刨给大伙看。第一窝翻出来,人群"咦"了一声;第二窝、第三窝,一窝比一窝多,议论声压过了风声。有人蹲下去亲手刨,刨出一窝大的,捧着直乐,说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土里这么结东西的。
"大伯大婶们,你们看,这就是咱家试验田收的。"满仓从土里拎起一串红薯,又抱起一窝土豆,"这一窝土豆,七八个,十几斤;这一串红薯,一串十几斤。一亩地这么一窝一窝结下来,你们算算,能收多少?"
村民们围上来,你传我我传你,掂着土豆,摸着红薯,眼睛都直了。有人当场把土豆在衣襟上蹭了蹭,想掰开看看里头;有人拎起一串红薯,掂了掂分量,又掂了掂,不敢信。
一个老汉掰着指头算:"谷子一亩好年景也就收两三百斤,还得交租,落到自己碗里没多少。这土豆红薯,一亩地刨出来,顶得上两亩谷子!"
"长得还快,"满仓接话,"两个多月一茬,不挑地,山坡河滩都能种,沙土地反而结得多,刨出来蒸着煮着都能吃,扛饿,赶上灾年能保命。"
吴大伯蹲下来,拿起一个土豆翻来覆去地看,又掐了一点红薯皮尝了尝,抬头看满仓,脸上那点将信将疑全没了,换成服气:"娃,你这东西,是真厉害。我们原先还当你哄人呢。"
"不是我厉害,"满仓摇头,"是这种子好,是娘托人从外头捎来的洋种,我就是照着法子种。地有劲,种就结得多。"
人群里那个带小娃的寡妇挤到前头,手里攥着个小布袋,问满仓明年能不能多分她些红薯秧,她家那点地,种谷子吃不饱,种这个兴许能让娃长得结实些。满仓认得她,点头应了,又叮嘱她肥要沤透,水要浇足,别舍不得投工。吴大伯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娃,你这法子,比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还细。"满仓挠挠头,说都是娘教的道理,他就是照着做。
周老汉也挤在人群里,看着自己那半垄先出的苗,又看看满地刨出来的土豆,脸红了,主动跟满仓说:"娃,明儿把我那半亩都种上。"
这话传开,柳条村的人服了。原先将信将疑没种的人家,这会儿追着满仓要种子,问明年还能不能接着种、能不能多要些。满仓一一应下,把剩下的种子匀给他们,又把堆肥的法子讲了一遍,还跟吴大伯约好,来年开春他再来一趟,教他们留种。
消息也传回了青禾村。
当初开春满仓开荒试种时,村里人围过来看稀罕,大多摇头,说那洋玩意儿能不能吃饱还两说,没人跟着种。如今听说柳条村那土豆红薯一亩顶两亩谷子,还救了一村人的急,青禾村当初看热闹的人,有几个后悔了,蹲在村口念叨:"早知道跟着种上几亩,今年秋收也不至于光靠那点谷子。"也有人夸满仓:"老沈家那小儿子,别看人小,种地是真种出名堂了。"
满仓没听这些闲话。柳条村那边,他的名声先传开了。走亲戚的、赶集的,都知道青禾村有个九岁的小娃子,带着洋种子来救急,教人种土豆红薯,"种地是神了"。这话顺着村子往周边传,有别村的人打听着,想来年也找他要种子、请教法。
他从柳条村回来那天,天擦黑,进了家门。
温荞正在灶前烧火,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身泥,脸晒得更黑了,人却精神。
"回来了?"温荞说,"累不累?"
满仓把肩上的口袋放下,搓了搓手,咧嘴一笑。
"不累,娘。"他说,"柳条村都种上了,明年开春就能收。娘,我下回多种点。"
温荞看着他,没多说,只给他盛了一碗热饭,又夹了一筷子菜。灶火映着小儿子那张晒黑的、带着笑的脸,她心里清楚:这孩子种地,不只是喜欢了,是真种出了用处,能救人急。
饭桌上,梦辰把这趟凑出去的钱粮记了账,又问他柳条村哪几户最急,明年要不要再补些种子。富贵闷头听着,末了说:"明年开春,我多帮你开两亩地。"满仓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夜里,满仓睡熟了,呼吸均匀。温荞坐在灯下,想起婆婆讲过的荒年,想起这孩子说过的"要是能种多多的,咱村人就不饿肚子了"。她把这念头在心里放好,没说出口。
地里的土豆红薯收进了窖,种子留足,肥堆在地头。明年开春,还有的是地要开,有的是种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