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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征兵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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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刚过完,正月里,地里还冻着,庄稼人没活干,都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晒太阳。
征兵的话,就是这时候从柳河镇上传回来的。
先是走亲戚回来的人带了一句,说镇上照壁上那张告示,县里又派人挨村传了,北边边关吃紧,要征兵,十六岁以上、身子康健的男丁,按户征集,应募的给抚恤,立了功有功名,家里还免些徭役。带话的人说得零碎,可"征兵"两个字一落,老槐树底下当时就静了。
接着话就长了,你一句我一句,半天没散。
老赵家的儿媳抱着刚会走的娃,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她家大小子刚满十六,身量刚抽起来,瘦得跟棵秧似的。她张嘴就问:"按户征集,咱这样的户,是不是躲不过?"
没人接她这话。旁边有人叹气,说躲啥,告示贴在那儿,里正还要上门点验,藏得了初一藏不过十五。
老李家的李老汉蹲在树根上,一袋烟抽了半天,磕了烟灰,哑着嗓子说:"躲,往哪儿躲?"他年轻时候被抓过一回壮丁,队伍开到半道,他半路逃回来的,腿上挨过一刀,落下的疤到现在还在。"我当年就是躲,躲到山上,回来家都不像家了。"他说完,拍拍裤腿站起来,"我家大小子,明儿一早送他去他姥姥家,就说上山打柴扭了脚,躺倒了。"
有人笑他:"李叔,都啥年月了,装病瞒得过官府?"
李老汉没笑:"瞒不瞒得过,先躲一日是一日。刀枪无眼,去了,有几个能囫囵回来?"
老槐树底下分成了两拨。一拨是上了岁数的爹娘,嘴上念叨"不去不去,家里老小谁管";另一拨是十六七的年轻后生,凑在另一边,声音压得低,眼睛却亮。
周二柱跟富贵同岁,人高马大,家里穷得叮当响,站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去了吃军粮,每月有饷,活着回来,家里免徭役;要是立个功,哪怕混个什长伍长,祖坟都冒青烟。"
旁边马狗蛋胆子小,接了一句:"可打仗是要死人的。"
"哪儿不死人?"周二柱说,"在家刨一辈子地,能刨出个啥?我家那二亩薄田,丰年也吃不饱,遇上个灾年,还得求人。去了,好歹是条路。"
有人提起老沈家。
"要说起来,老沈大哥当年就是被抓走的。"一个老汉压低声音,"六年前,地里正干活呢,官差来了绳子一捆就走了,这些年音信全无。"
王桂花这会儿正提着篮子从井边过来,听见这句,脚步顿了顿,没搭腔,只把井台上的水桶提起来,慢慢往家走。有人背后问起沈砚,她还是那句话:"谁知道呢,活着没活着,都没准信,一个字都没捎回来过。"说这话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提桶的手却紧了紧,到家把桶放下,背过身去,谁也没看。
人堆里还坐着个赵老栓,五十多岁,早年从队伍上回来的,一条胳膊使不上大力气,是当年在战场上落下的。他听后生们算军功,吧嗒了两口烟,慢悠悠开口:"你们别光算饷钱。队伍上是啥样,我跟你们说说。"
场子一下静了。
"天不亮起,天黑了歇,走路走到脚底板起泡,背上的弓、腰里的刀,死沉。打仗的时候,前头一排倒下去,后头一排踩着往前顶,血和泥搅在一块儿,活下来的,命都是捡的。"赵老栓吐了口烟,"可话说回来,不去,在家刨地,一辈子也就这样。我当年回来,家里人都说我命大。命大不大,各人有各人的命。"
周二柱问:"栓叔,那你说,去不去?"
赵老栓看了他一眼:"我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家里有老有小、走不开的,别去;家里揭不开锅、又没别的路的,去了,好歹有条活路。"
没人再接话。
赵大嫂那边,当天下午就哭了一场。她把大小子拽到自家院里,摸着孩子的头,眼泪往下掉,说你才十六,细皮嫩肉的,刀枪不认人。她男人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声不吭。隔壁婶子过来劝,劝到一半自己也抹眼泪。
李老汉家动作快,当天晚上就把大小子送出了村,送到后山他姥姥家,临走还教了一套说辞:就说扭了脚,下不了地,问起来就哼哼。他自己在家躺着,装出一副老病的样子,跟上门打听的里正直摆手,说家里没人了,就剩我一个老骨头。
也有几户,夜里串门串到一块儿,关起门小声商量。商量来商量去,无非是两条:躲,还是去。躲的怕日后被查出来,去的又怕回不来。油灯挑到半夜,各家散了,心里还是没个准。
这些话,富贵都听见了。
他那天也在老槐树底下,站在后头,没凑上去,也没走。周二柱他们算他们的账,李老汉他们躲他们的,赵老栓说他的旧话,他听完,一个人先回了家。
回家他没跟任何人提。
夜里他坐在自己屋里,就着灯,拿炭条在地上把镇上告示上认得的字一个一个默写出来:边关、征兵、十六、康健、应募、抚恤、功赏。写一遍,抹掉,再写一遍。认不得的字,他记在心里,第二天找机会问梦辰,梦辰拿指头在他手心里写,他记住,回来再写。
他还专门去找过赵老栓一回。两人坐在赵老栓家院墙外的石碾上,他问:"栓叔,队伍上,力气大的人,是不是吃得开?"
赵老栓瞅他一眼,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说:"力气大是本钱,可光有本钱不行。队伍上不听你嗓门大,听号令,听长官的话,叫你冲你就冲,叫你退你就退。还有,识字的人,走到哪儿都占便宜,文书上念个名字、记个功,认不得字的人,连自己记了啥都不知道。"
富贵把这话记下了。他又问:"吃饭呢?"
"管饭。"赵老栓说,"军粮管饱,就是糙。"
富贵点点头,起身回家。一路上他把家里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八亩地,开春怎么翻、肥怎么上,他都在纸上列过,交给娘和梦辰;两间铺子,梦辰管得住;满仓那片试验田,有娘照看;奶奶年纪大,身子还硬朗。他这一走,家里不是没人,是都有人。
从那天起,他天不亮就起。
外头天还黑着,鸡没叫头遍,院里哈口气都是白雾,他披件短褂,在院子那块平整的场子上站定,先活动胳膊腿,然后一拳一拳打。他不会什么花哨把式,都是庄稼地里练出来的:弓步、出拳、转身,一拳砸出去,腰跟着转,肩膀带胳膊,胳膊带拳面,打的是实打实的力气。一套打完,额头上见了汗,他接着劈柴。
院里码着冬天备下的柴。他拎起劈柴的砍刀,马步站开,一刀下去,木裂成两半,又一刀,再劈。劈一上午,膀子震得发麻,换只手接着来。他不劈完备下的柴,专挑硬的疙瘩木、老树根劈,劈得碎,码得齐。
挑水也加了量。原先一担水挑到医馆,如今他挑两桶满的,走快步,从井台到家,扁担压得两头晃,他腰不塌,一口气不歇,到家把水倒进水缸,回头再挑。
院里原先压石锁的那块青石头,是当年盖房剩下的,几十斤重,他原先提不起来,如今两只手扣住石窝,蹲下去,腰一挺,能举到胸口,再举过头顶,停一停,慢慢放下,喘两口,再来。
满仓头一天起夜,扒着窗缝看见院里黑乎乎一个人影在动,吓了一跳,揉着眼叫娘,说大哥在外头干啥。温荞已经醒了,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说:"没事,你哥活动筋骨,睡你的。"
满仓"哦"了一声,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扒开窗缝看,这回看清了,大哥正在院里走步子,手里拎着一根木棍,左劈一下,右撩一下,劈得风响。他看了一会儿,困了,又睡了。
王桂花早上起来,看见院里柴码得比她劈得还齐整,水桶在门边,青石头挪了地方,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半天,嘴里骂:"疯了,天不亮折腾这些,冻出病来还得贴药。"骂完,进屋给富贵盛饭时,碗里多卧了一个鸡蛋。
富贵没解释,也不辩。每天照旧下地,照旧吃饭,话不多不少。夜里他屋里的灯熄得比往常还晚一点。
梦辰看出来了。
他是管账的人,什么事都先从心里过一遍。大哥这些天起得早、睡得晚,饭量比往常大,膀子上的肉比先前更鼓,他看在眼里,没问。问了大哥也不会说,不如自己先做。
这天夜里,梦辰等大哥屋的灯熄了,自己又摸黑点起油灯,坐在桌前,从柜子里翻出几块旧布——是家里裁衣裳剩下的,厚实,耐磨。他先是听了听外头动静,轻手轻脚走到大哥屋门口,门没闩,推开一条缝。
富贵睡得沉,呼吸均匀,被子盖到胸口。梦辰蹲下身,拿一根早就备好的细麻绳,轻轻搭在大哥的大腿上,量了一圈,把绳头捏在手里记好位置,又量了小腿肚,量完,退出来,把门带好。
回到自己屋,他把麻绳两头一比,照着尺寸剪布。护膝要裹住膝盖,上头一段扣住大腿,下头一段压住小腿,中间絮上棉花,两头缝上绊带,一缠一系,走路不往下滑。他缝得慢,灯芯拨小了,怕亮光照到隔壁,针一针走得密,边缝边拿指头按按棉花匀不匀,厚薄一处。旧布硬,针脚密了才不散,他缝了拆,拆了缝,夜里缝了大半宿,两只护膝做好,巴掌厚,捏在手里扎实。
他管账管惯了,做东西也讲划算。他想,队伍上走路、跪趴、磕头一样的活计,最费的就是膝盖,膝盖磨破了,人就废了,别的都省不得,这一处不能省。棉花他用的是新絮的,软,隔寒;布用的是最耐磨的旧粗布,蹭在石头上不起毛。绊带他留长了些,怕大哥人还长个子,缠紧缠松都由人。
做完,他把两只护膝并在一处,用布包了,坐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才去压包袱。
他没把护膝直接塞给大哥。第二天一早,他趁大哥去院里练,把护膝叠好,压在大哥包袱最里头,上头盖着换洗衣裳,谁也看不见。
早饭桌上,梦辰给富贵递筷子,跟平常一样,只说了句:"天凉,腿上护着点。"
富贵接过筷子,看了他一眼。梦辰低头喝粥,不看他。富贵夹菜的手停了半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兄弟俩这就算说完了。
王桂花这边,嘴上骂得最凶,夜里却也没闲着。
她是六十出头的人,眼不花,手还稳。白天她跟温荞念叨:"这个家刚立起来,房新了,地有了,铺子开着,他是老大,家里指望他,他要是跑了,八亩地谁种?"念叨完,看见富贵从院里进来,她劈头就骂:"我看你是疯了,好好的地不种,天天瞎折腾,官爷来了你还能飞了不成?"
富贵低头吃饭,不接。
骂归骂,到了夜里,王桂花屋里的灯也亮了。她从箱底翻出一块藏了两年的厚布,是当年给沈砚留着做冬衣的,一直没舍得裁。她把布摊开,比着富贵的身量剪,剪好,絮上新棉花,针脚走得又密又匀,领口、袖口、手肘、膝盖这些容易磨的地方,她又加了一层衬布,针脚格外密。她缝一会儿,停下来,把衣裳在自己身上比一比长短,再接着缝。剪布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块厚布,想起这布原本是给沈砚留的。那个人走了六年上下,一个字没捎回来,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她把布往桌上一铺,没让自己往下想,拿起剪子就裁。
衣裳快缝好,她又从自己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她攒的几十个铜钱,用红绳穿了,塞进衣裳内襟一个暗兜里,外头再缝死。这是她的私房,原是留着应急的,这会儿全给了大孙子。
温荞起夜,看见她屋窗纸上有灯光,推门进去。王桂花手一抖,把衣裳往被子上一盖,嘴硬:"没事,睡不着,缝两针。"
温荞没揭破,站在桌边看了看那块厚布,说:"布厚实,多絮点棉,北边冷。"
王桂花"哼"了一声:"我用你说。"手里却把棉又铺匀了一层。
温荞回屋,在炕沿坐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看见了。儿子起早练拳,她看见了;二儿子量腿缝护膝,她看见了;婆婆夜里缝棉衣,她也看见了。谁都没把话挑明,可谁都在悄悄给这一天做准备。
她没拦。
拦不住,也不该拦。她心里一笔一笔算过:告示贴在镇上,县里派人挨村传,按户征集,藏一个后生,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真叫人搜出来,连家里带应募的体面都没了,反倒落个抗命。与其躲躲闪闪,不如堂堂正正应上去。富贵十八岁,个子高,力气足,这些年地里山上练出来的身子骨,比一般后生结实;又识字,账也算得清,真到了队伍上,比那些闷葫芦强。
她只想着一件事:人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这天夜里,等屋里都静了,温荞从自己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小块红布。
红布是过年剩下的,不大,巴掌一块,她裁下一个小方,把一角对角折起,做成一个小囊。她又取了一个小碗,抓了几粒荞麦,倒进红布囊里,合上口,拿针线把口走密,一圈一圈缝死,缝到最后,在囊口系出一根细绳,能挂在脖子上,也能揣进怀里。
荞麦是自家地里长的,粒小,沉,倒进去轻轻晃,有声儿,不多,也就一小把。她把缝好的小囊托在手心看了看,红布面,针脚密,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
她没想过求什么神佛。这红布囊不是庙里求来的护身符,就是自家的东西:地里长的荞麦,人走到哪儿,脚底下踩的都是土,土里长荞麦,人认得这粒儿,就认得回家的路。她把这个意思压在心里,没打算说出口,说了反倒轻了。
她也想过要不要拦。再想想,拦得住人,拦不住他的心,真把他留在家里,他这辈子心里也会憋着一股劲。她是过来人,知道年轻男子心里那点火,压灭了,人就塌了。
她没跟富贵说,也没给谁看。缝好,她把红布囊收进自己柜里,等个合适的地方放出去——不是现在。
这些天她照常坐诊,照常盘账,家里照常吃饭,谁都没再提"征兵"两个字。可锅里的饭,她每顿多做一点;衣裳她一件件叠得整齐,放在各人柜里。
正月尾巴上,县里的人进村了。
那天上午,周村长敲着锣,从村东走到村西,锣声哐哐响,喊各家各户到晒场集合,征兵的官爷来了,要点验男丁。
晒场上很快站满了人。老人、婆娘、娃,把场子外圈围了三层。中间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带刀的武官,面皮黑,个头高,站在那儿不怒自威;一个是背文书箱的书办,尖脸,手里捧着册子。周村长在旁边陪着,挨个喊户名。
武官开口,声音大,不用喊,全场都听得清:"朝廷征兵,戍守边关,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子康健者,皆可应募。应募的,登记造册,发抚恤,立军功者赏,家里免徭役。不愿的,按户登记,日后轮到,不得推诿。"
书办把册子摊在一张条案上,提笔等着。
人群往后缩了缩。有婆娘拉着自家小子往身后藏,有老汉低头看自己脚尖,前排几个十六七的后生,脚底下动了动,没一个先站出去。
书办照着册子喊户名,喊到老李家,李老汉从人堆里挤出来,拱着手,脸上堆着笑,说家里大小子前几日上山扭了脚,下不了地,这会儿正躺着。武官只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让他回头人能起身了再补报。李老汉连连点头,退回人堆,后背全是汗。
喊到老赵家,赵大嫂把大小子往身后拽,自己迎上去,跟武官赔话,说孩子还小,家里离不开。武官不听这套,只问多大,听说十六,点点头,也记在册上,轮到了就得去。赵大嫂脸上的笑挂不住,退回去,抱着儿子不撒手。
喊到几户光棍汉、家里揭不开锅的,倒有两个互相看了看,犹犹豫豫往前挪。
武官扫了一圈,没催。
富贵站在人堆靠前的位置。他今天穿了那件半新的短褂,头发束得整齐。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条案前。
"我应募。"他说。
声音不高,场上却静了一下。书办抬笔:"姓名,年岁,户主。"
"沈富贵,十八,青禾村,家有老母。"
书办一笔一笔记了,抬头看他:"可想好了?这一去,刀枪无眼。"
"想好了。"富贵说。
周村长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武官打量他一眼,见他身量高,肩膀宽,手上有茧,是个能干活的,点了点头,在册子上画了一笔。
富贵转过身。
人圈外头,温荞站在那儿。她今天穿了件素色袄子,没往前挤,就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挎着药包,像是刚从医馆回来。两人隔着几十个人,对了一眼。
富贵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荞没哭,没拦,也没摆手。她站在那儿,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富贵看见,喉结动了动,也点了下头,转回身前。
书办接着喊下一个名字。周二柱第二个站了出去。马狗蛋犹豫了半天,也挪了出去。场上稀稀拉拉又站出五六个人。更多的人,还是往后缩着。
风从晒场那头刮过来,卷起地上一点尘土。红布囊这会儿还在温荞柜里,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