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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妙手回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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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日头毒,柳河镇上的狗都趴在树荫底下吐舌头。
荞医馆的前堂倒凉快,门板卸了通风,王桂花坐在门口摇蒲扇,给候诊的病人倒凉白开。这半年多,医馆的名声早出了青禾村,出了柳河镇,连县城里都有人打听:东街那家荞医馆,温大夫,看病有一手,穷人不收钱,富人按家底收,药价明明白白贴在墙上。
天热,闹肚子的、中暑的、长疮的,一天到晚不断人。王桂花熟门熟路,门口接应,分诊,烧水,记药名,谁看完该抓几包药,她比谁都清楚。温荞在前堂坐诊,后间看诊包扎,婆媳俩一个在外一个在内,配合得越来越顺。晌午最热那阵,病人少些,温荞得空就整理药架,把草药分门别类晾好、磨好,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进项,债还剩最后一期,医馆稳,日子就稳。
这日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病人反倒少了,都躲晌午去了。温荞正给一个中暑的老汉扎针,门外来了两个人,跑得满头是汗,鞋袜上全是土。
前头那个是县衙的差役,皂衣跑得汗透,后头跟着一个轿夫模样的,两人一进门就四处找,看见温荞,差役劈头就问:“哪位是温大夫?县太爷有请!”
前堂候诊的病人都回头看。
温荞手上的针没停,行完最后一针,拔出来,拿棉球按住,才转身:“我是。县太爷怎么了?”
“午饭过后突然病倒,上吐下泻,肚子绞着疼,嘴唇都紫了!”差役急得直跺脚,“城里的大夫请了好几个,都摇头,说不敢下手。有人举荐,说柳河镇有个温大夫,手艺神,小的这才一路跑来了。求大夫快走一趟!”
温荞心里一动,面上没露。急症不等人,她没多问,回身取了药箱,又交代王桂花几句:“前头几个病人你先让他们候着,看完照方抓药。我去去就回。”
差役在旁边急得直转:“温大夫,求您快些,大人这会子又吐了一回,夫人都快急哭了!”
“急也没用,路上不颠簸,到了跟前才好下手。”温荞把药箱扣好,“走吧。”
王桂花手里的蒲扇停了,张了张嘴,想问县太爷得的啥病,又问不出口,到底只说了句:“当心。”她看着温荞跟着差役出门,心里七上八下,手头的活却没停,照旧给病人倒水、分药,只是那一下午,她隔一会儿就往街口望一眼。
温荞跟着差役出了门。外头早备了一乘小轿,她上了轿,轿夫甩开腿,往县城方向去。十几里路,轿夫跑得急,轿身晃得厉害,温荞坐在里头,把药箱抱在怀里,脑子里先把可能的症候过了一遍。
上吐下泻,腹痛如绞,唇色发紫,午饭后发作——不是中暑,中暑不吐成这样,也不会唇紫。这是吃出来的,食物里带了毒性。是不干净的东西吃坏了肚子,还是本身带毒,得到了跟前,看过人、问过饭才说得准。她把药箱里几样常用的药先在心里排了一遍:催吐的、解毒的、护胃的,哪些能当下用,哪些得留着善后。
轿子穿过县城外的田野,进了城,穿街过巷,街上铺子刚下晌,行人纷纷让道。轿夫一路不停,温荞在轿里把药箱又打开看了一遍,该带的药粉、药丸、针具都在,心里便定了。轿子落在县衙侧门,差役先跳下来,前头引路,一路小跑。
温荞被领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后院一间卧房。门一开,里头一股酸腐气味混着药味,几个穿长衫的大夫站在桌边,皱着眉,互相看,谁也不先开口。桌上摊着几张开了又划掉的药方,墨都干了。床上躺着个人,五十来岁,面色青灰,嘴唇泛紫,蜷着身子,肚子一抽一抽,刚吐过,床脚的铜盆里还留着秽物。他时不时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额上全是冷汗。床边一个妇人,是县令夫人,眼圈发红,见人进来,急忙起身。
“这位就是柳河镇来的温大夫。”差役引荐,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几位都是城里请来的,一时都拿不定主意。”
几个大夫一齐看过来,眼神里有打量,也有不信——一个年轻妇人,也敢来看县太爷的急症?有人鼻子里轻轻出了口气,没说话,那意思明摆着:城里的大夫都束手,你一个乡下女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温荞没理会这些,走到床边,先不看大夫,只看人。她先开口问夫人:“大人午饭都吃了什么?一样一样说,别漏,谁陪桌吃的,各自吃了多少,也说。”
夫人忙道:“主食是米饭,菜有炒鸡蛋、炖豆腐、一碟肉,还有……还有一碟菌子。今早门外来个山里人卖野菌,新鲜,我看着好,就让厨子炒了。大人平日吃得清淡,今日那碟菌子他多吃了几筷子。旁的菜,我们一桌子人都吃了,没事,就他一个人发作。”
温荞点点头,又问:“吐了几回?泄了几回?腹痛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绞着疼?”
夫人一一答了:午饭正点吃的,发作就在放下筷子半个时辰内;先是肚子里搅着疼,跟着吐,跟着泄,一趟接一趟,人很快就软了。
温荞伸手,请大人张嘴,看了看舌苔——舌苔厚腻,边缘发青;又三指搭在腕上,按了片刻。脉跳得又急又乱,底下发沉。她又翻开县令的眼皮看了看眼白,按了按他肚子,按到上腹,人疼得一缩。
她心里有了数。
“是菌子的毒。”她直起身,“山里野菌,看着新鲜,里头有几样是有毒的,跟好菌混在一处,旁人分不清,炒出来也看不出。人吃下去,毒先攻肠胃。旁人吃得少,扛得住,没事;大人吃得多,又赶上中午饭量大、肠胃空些,毒发得急。再晚两个时辰,毒往里头走,就难办了。”
屋里几个大夫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年长的忍不住道:“温大夫说得是,我们也是这个判断,可这毒……催吐怕伤着大人,用药又怕不对症,万一用药过猛,大人这身子骨经不住,正拿不准。”
“毒在肠胃里,先催出来,再用药护住,就不怕了。”温荞说得干脆,“拖不得,越拖毒往里头走,到时候吐都吐不出来。”
她打开药箱,先取出一个小纸包,里头是她配好的解毒散——对外只说是祖传的解毒药粉。她让夫人兑了温水,把药粉化进去,先给县令灌下去半碗,又让人端来温盐水,扶着县令侧身趴在床沿,用翎毛探喉,引他吐。
县令起初昏沉,药粉下去不多时,胃里一阵翻搅,趴在床沿哇哇吐起来。秽物一摊一摊往外吐,先是午饭的东西,跟着是发绿的黄水,吐到后来干呕,嗓子都哑了。温荞守在旁边,一边让他吐,一边轻声问他哪里还难受,时不时搭一下脉,看吐得差不多了,才让人扶他躺平。
吐了三四轮,县令的呻吟声低下去了,人也没那么弓着了,瘫软在床上喘气。温荞让人把秽物端出去,净了手,又给县令喝了两口温水润嗓子。
温荞又取出针包,这是她对外称祖传针法的家什。她净了手,捻起银针,先在县令腹部几处止痛护胃的穴位下针,又在腿上、手背上补了两针,手法又稳又快,捻针、留针,一点不乱。针下去,县令那阵一阵绞着的腹痛慢慢松开,呼吸也匀了些,青紫的嘴唇一点点回了点血色,额上的冷汗也收了。
屋里几个大夫都凑过来看。他们看不懂这针下在哪、为什么下,可肉眼看得见:人不抽了,不吐了,脸色缓过来了。年长那个大夫凑到针旁看了半天,又不敢伸手碰,直起腰时神情已经变了。起初那点不信,这会儿全变成了惊疑——他们行医几十年,催吐、用药都不是不会,可没人敢在县太爷身上这么下手,更没人有这份准头。
“再留几针,半个时辰后起。”温荞说,“我再配两包护胃的药丸,今晚和明早各服一包,温水送下,这两天只喝稀粥,别碰油荤,别碰生冷。夜里我再来看着。”
夫人连连点头,让人照办,又要给温荞看座、上茶。
温荞没走,在屋里坐下守着。她隔一会儿搭一次脉,看一次舌苔,又问县令可还恶心,肚子还疼不疼。一个多时辰后,县令沉沉睡去,呼吸平稳,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那是毒往外散的迹象。夫人一直揪着的心,这才落下来半截。
几个大夫这时候才敢上前,年长那个拱手,语气跟进门时大不一样:“温大夫好手段,我等佩服。这催吐的分寸、下针的路数,我们是学不来的。”
温荞淡淡道:“各有各的路子,大人平安就好。”
她没多解释药从哪来、针从哪学。问起来,就是祖传。
当天夜里,县令退了烧,没再吐泄,也没再喊肚子疼。温荞没走远,在隔壁客房歇着,夫人不放心,半夜起来看了两回,她也跟着过去搭一次脉。后半夜县令睡得沉,呼吸匀了,夫人才敢靠着打个盹。天不亮,温荞就又过去看诊,起了针,换了药方,嘱咐继续静养,饮食照旧清淡,凉的硬的一概不进。
第二天,县令已经能靠在床头坐起来,喝得下小半碗稀粥,只是浑身发软,下不了床。看见温荞进来,他费力地拱了拱手,声音还有点虚:“多亏温大夫。昨夜听夫人说,是你守了一夜。”
“分内的事。”温荞给他把了脉,又问了夜里出不出汗、胀不胀,一一记下,“大人再将养两日,别急着起身看公文,不急,养着。”
中间那天,她又来看了两回,调了一回药。县里几个大夫也都盯着,每天来问安、看脉,亲眼看着县令一天比一天有精神,看温荞的眼神从起初的不信,变成了实打实的服气。城里原本还嚼舌根,说一个乡下妇人进县衙是碰运气,几天下来,没人说了。
又过了两天,第三天头上,县令彻底痊愈,能下地走动,能正常用饭,脸上也有了红光。
这天上午,县令派人把温荞请到书房。
书房不大,四壁是书,桌上堆着公文。李大人换了一身常服,病好后人也有了精神,五十来岁的人,眉眼清正,看着就是个断事公道的。他亲自给温荞看了座,又让夫人上茶。夫人站在一旁,看温荞的眼神满是感激,又是端点心又是添水。
“温大夫,救命之恩,本县记下了。”李大人开门见山,“来人,取封红来。”
仆人捧上一个红封,里头是一锭银子,数目不小。温荞没接,起身推辞。
“大人,民妇不敢受这么重的礼。”她语气平,“治病救人,是民妇的本分。换了哪个大夫,遇上了都得救。”
李大人打量她两眼,把红封又往前推了推:“你且听我说。本县为官这些年,上门求赏求差事的人见得多了,有求银子的,有求个功名名头的,有求替自家亲戚说情的,像你这样推的,头一个。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缺银子、缺铺面、还是要个名分,本县能办的,给你办。”
温荞摇头。
“民妇没什么难处。”她说,“民妇只想安安稳稳行医,把病人看好,穷人看得起病,比什么都强。旁的,民妇不求,也不要。”
李大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做官这么久,看人有自己一套:这个妇人不贪财,不攀附,说话实在,是个能办事、也靠得住的。他把红封收回去一半,只留下一小锭,搁在桌上。
“银子你不收,本县不勉强。”他说,“这一点薄礼,是病人谢大夫的,你务必收下,不然本县心里不安。往后你在县里行医,但凡有人刁难,但凡有打官司的地方,你递个话到县衙,本县给你撑腰。”
这句话不轻。温荞听懂了,起身道谢:“民妇谢过大人。大人安心理政,民妇看好自己的病人就是。”
她没多说,也没借机攀扯,收了那一小锭银子,告辞出来。夫人一直送到院门口,再三道谢,说往后家里有个头疼脑热,还要劳烦温大夫。温荞应了,脚步没停,出了县衙侧门。
这一场病救下来,消息像长了腿。县城里很快都传开了:县太爷吃菌子中了毒,城里几个大夫都束手,是柳河镇荞医馆的温大夫,几针下去,药到病除,三天就好利索了。传着传着,又添了好些枝节,有的说她一针下去大人就坐起来了,有的说她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温荞听见了也不纠正,只当耳旁风。
打这天起,医馆的病人又多了一拨,有县城里专门赶来的,也有原先将信将疑的。有县城绸缎庄的掌柜,咳了小半年,城里大夫换了好几个不见好,坐了车专门来,温荞给他看了三回,咳嗽轻了,掌柜逢人就说温大夫的好;也有乡绅家的管家,大摇大摆进来,摆出架子想压价,温荞照规矩来,该收多少收多少,一文不让,对方也没法子——如今谁不知道她救过县太爷,没人敢在她这儿撒野。有人说起当时城里那一辈的郎中都没敢下手,如今看温大夫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钱大夫在镇上开了多年馆,原先还在背后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抢饭碗,这回落了下风,关起门来好几日没怎么出门。温荞照旧看病,穷人义诊,富人按家底收,墙上的药价一分没动。有人问起县太爷那回,她只说赶巧了,毒发得还不算深,换了谁用心治,都能好。
也有人借机想攀,拐弯抹角打听她师承何处、愿不愿去大户人家坐馆,许以厚酬。温荞一概回绝:她的铺子在柳河镇,哪儿都不去。她心里明白,树大招风,越是有人捧,越要把自己放在稳当处,不站队,不攀附,只看病。这份清,反倒是给李大人留的好印象。
这几日她来回县城,今天这一趟,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她没坐轿,顺着官道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庄稼地里,晚稻刚抽穗,风吹过去一片沙沙响,远处村里有炊烟升起来。
她走得不快,心里反倒比来时清楚。
她在这个地方立足,先是靠医术在村里站住,又靠医馆在镇上站住。这一回,是在县城、在官面上站住了。李大人那句话,不是客套——一个清廉有威的县令,记下你一份情,往后这地方上,就有人替你说公道话。这比多少银子都值钱。她见过太多人,一朝得势就往上爬,爬到高处摔下来;她不爬,她只把根往下扎。
但她也明白,这份情不能滥用。她不要差事,不要名分,只求一个安稳行医的地方。情分存着,真到要用的那天,才拿得出来。她甚至没打算主动去用它——衙门这棵大树,靠太近了招风,远着点,它替你遮着雨就够了。
走到镇口,天全黑了,街巷里亮起点点灯火,纳凉的街坊收了板凳回家,谁家院里传出碗碟声。
医馆还没上门板,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王桂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灯下,蒲扇搁在腿上,没摇,显然是在等人。看见温荞的身影从街口过来,她站起来,把门又往里让了让,上下打量她一遍,见她好好的,肩膀才松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县太爷那儿也敢去,你胆子真肥。”王桂花嘟囔了一句,悬了一天的心这才落地,一边转身往灶房去,一边不闲着,“饭在灶上温着,给你留了碗粥,两个咸蛋。我就说你早点回,你非磨蹭。孩子们早睡了,梦辰把今天的账对完才上的炕,满仓玩了一身泥,我给他洗了三遍,洗得他直叫唤。”
温荞跟着她进灶房,揭开锅盖,粥还冒热气。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蛋,慢慢喝。
王桂花坐在对面看着她喝,絮絮叨叨讲了一晚上医馆的事:上午谁来看了咳嗽,下午谁赊了药,梦辰集上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讲得清楚。温荞听着,偶尔应一声。这半年,王桂花管这一摊子琐事,已经管得像模像样,药名认得了大半,钱数算得清,谁欠过账、谁送过礼,她本子上记得明明白白。婆媳俩一个看病一个管馆,外人看着,早就是一家人。
粥喝完,灯油添过,几个孩子都歇下了。温荞回屋,把药箱收拾好,针具重新擦过收好,那锭小银子单独收进柜子深处,跟契纸、旧账本放在一处——她习惯把要紧的东西归在一堆。她吹灯躺下,外头虫鸣一片,很踏实。
这一步,迈出去了。往后行医,肩上多了一份县里的脸面,可她心里那杆秤没动:还是看好病,收该收的钱,不攀,不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