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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婆婆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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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天,日头落下去还焖着热气。
医馆前堂的门板上了一半,最后一个病人也走了。是邻村一个老汉,暑热里中了点邪,头疼恶心,温荞给他扎了两针,又留了一包退热的药丸,交代回去多喝水、别在日头底下晒。老汉千恩万谢地去了。
王桂花把药柜一格一格擦过去,擦到最底下一格,手顿了顿。
前几日她翻出来的那本旧账本,已经被温荞收进了里屋柜子,跟契纸、底账放在一处。婆媳俩对着看过一回,上头几笔利息翻倍的记录,谁也没再多说。该收的收着,该等的等着。
这些天,王桂花擦柜子的时候,总忍不住朝里屋那口柜子瞟一眼。她一辈子节俭,什么废纸都舍不得扔,当年沈砚走后家里的家用账本,她东藏西藏留到现在,原是想等儿子回来好一笔一笔交给他看,没想到先看出了别的门道。
那几本账上记的,是原主败家那些年的进出。旁人看是糊涂账,婆媳俩对着看,却看出门道来了:同样是借粮借钱,别人家的借据,利息一笔是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这赌坊出来的条子,利钱隔两个月就往上翻一截,格式还跟正经借据不一样,像是专门做出来套人的。
温荞当时只说了一句:“娘,收好,先放着。”
王桂花就把账收好了,没再问。她信温荞,这婆娘办事,心里有数。
她擦完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厨去了。
没过多久,前堂小桌上多了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得薄薄的咸萝卜,还有一只温在热水里的酒壶。花生米是下午她自己在灶上炒的,听着锅里噼里啪啦响,她站在灶前翻着铲子,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年轻时的事,想着想着,又把家里那点米酒翻出来温上了。
温荞正在灯下包药,抬头看了一眼:“今儿个收工早,咋还置办上酒了?”
“收工早还不许喝一口?”王桂花把酒杯摆上,“今儿顺,上午来了七个病人,钱没少收;下午那娃子的热退了,他娘拎来一篮新杏,我给你洗了,在灶上搁着。我寻思着,天热,温两口米酒,解解乏。”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却没闲着,给两只粗瓷碗都倒上了。酒是镇上打的米酒,度数不高,温过了,入口甜。
温荞把手里那包药扎好,搁下,在小桌对面坐下。
“我陪你喝。”
王桂花瞥她一眼,没拦。这半年多下来,她早不拿温荞当外人了。两个人碰了碰碗,各自抿了一口。
酒过两巡,王桂花的话就多了。
先是说病人,说东街卖布的孙家媳妇又来看手上的癣,说钱大夫那间铺子这几日门可罗雀;又说梦辰集上的买卖,说满仓地里那几垄土豆冒了芽,比人还上心。温荞听着,偶尔应一句,给她续酒。
花生米嚼得咔嚓响。王桂花嚼着嚼着,忽然不说话了,盯着碗里那点酒沫子发怔。
温荞也不催。
“荞啊,”王桂花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知道我年轻那阵,吃过啥苦不?”
“您没细说过。”温荞给她把碗添满,“愿意说,我听着。”
王桂花端起碗,又抿了一口,像是借着这口酒才把话往下送。
“我是邻县嫁过来的。嫁过来第二年,就碰上大灾。”她嚼着一颗花生米,嚼得很慢,“一连两年,地里颗粒无收。先是旱,后来又起了虫,青苗全叫啃成了光杆。村里先是挖野菜,野菜挖完了剥树皮,榆树皮、槐树皮,磨成粉掺着糠吃。再后来,树皮也啃光了。”
她讲得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逃荒的一拨接一拨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我们家没走。我男人——就是沈砚他爹,说走也是死,守着这点地,兴许熬得过去。”
温荞手里的碗放下了。
“家里还有半罐米。”王桂花的手指在碗沿上一圈一圈地搓,“那时候沈砚才几个月,抱在怀里,饿得直哭,哭声又细又弱,跟小猫叫似的。我男人把那半罐米收着,一顿只给我抓一小把,熬得能照见人的米汤,先喂娃娃,再喂我。他自己说,他吃过了。”
“我现在回想,他白天出门,说是去坡上挖草根、剥树皮,回来总说不饿。那会儿村里有人家饿疯了,卖儿卖女,我抱着沈砚躲在家里,他每天出去转一圈,回来脸上还撑着笑,说外头兴许快赈了。”
前堂里静下来,外头巷子里有狗叫,远远的。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王桂花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我真当他吃过了。每天晚上他从外头回来,我还纳闷,他上哪儿吃去?村里都断顿了,谁家有多余的粮?我问他,他说你别管,你跟娃娃吃饱就中。”
她停了停,把碗里那口酒喝干了。
“到第七天上,他起不来了。”
温荞没出声,又给她续上。
“后半夜,他把我叫到跟前,手里攥着最后一把米,塞我手里。他那时候已经饿得脱了形,脸是青的,眼窝陷进去,可他还在笑。”王桂花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一口老井,“他说,桂花,你吃,我吃过了。”
“我这才明白,他哪是吃过了。他是一口没动,全留给我和娃娃了。”
“那把米我攥在手里,攥得发烫。我喊他,他不应,手慢慢就凉了。外头天大亮的时候,隔壁大娘听见屋里没声,推门进来,看见我抱着娃娃坐在炕沿,男人躺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没亮,人就没了。”
王桂花说完这句,低头去夹花生米,夹了两下没夹起来,手有点抖。温荞伸手把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那罐米,我就着野菜吃了十来天,好歹把沈砚养活到了村里赈粮下来。”王桂花自己笑了一声,“你说我这个当媳妇的,男人把命给我,我那会儿连他饿成那样都没看出来。”
“那时候日子难,顾不过来。”温荞轻声说。
“可不是顾不过来么。”王桂花摆摆手,不让她安慰,“灾年里,人命比草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人这一辈子,啥都是假的,肚子里有粮,是真的。”
温荞没接话,心里却把这句话记牢了。
她来这世上两年,米缸从没空过。刚落脚那阵紧,后来行医有了进项,梦辰摆摊又添了一份,缸里的粮从来都是满的,灶房墙角还堆着晒干的萝卜缨子、腌好的咸菜、一小袋一小袋的粗粮。她还笑过自己一个现代人,怎么对囤粮这么上心,看见集市上粮食贱了就多买两斗,比谁都急。这会儿听王桂花讲完,她不笑了。
那不是毛病。那是她骨子里自带的、这个家也缺的那根弦——饿过的人,才怕空缸。
她想起满仓,想起那孩子天天泡在村东头河滩那片新开的地里,土豆冒个芽他能蹲半天,玉米挺了腰他比谁都高兴。那孩子说,娘,这东西要是能种多多的,咱村人就不饿肚子了。
温荞那时候只当是孩子话,还夸他有志气。这会儿她心里头动了一下。这孩子惦记的,跟他奶奶当年熬过来的,原来是同一件事。
人饿过,才知道粮金贵。她这个婆婆,苦过来的,往后这个家,米缸必须是满的,地里必须有指望。这不是小气,是根。根扎住了,风再大,这个家也倒不了。
她把这念头按在心里,没说出口。说出来就轻了。
王桂花坐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这回讲的是另一桩。
“再说沈砚。”
温荞抬眼。这些日子,沈砚这个名字,婆媳俩都不怎么提。提了也是白提,人没个信儿,提多了徒惹心烦。
“六年前了。”王桂花眯着眼算,“那时候富贵十二,满仓还没出生。你算算,五六年总有了。”
“嗯。”温荞应着,没去掰扯准数。
“那阵子上头抓壮丁,今天来一拨,明天来一拨,村里青壮汉子躲的躲,跑的跑。沈砚不躲。”王桂花说这话的时候,腰板不自觉地直了直,“他那个人,老实,种地是把好手,上山打猎也行,屋里外头一把抓,就是不会说软话,也从不沾那些不三不四的。他说躲啥,又没犯法,官府要人,给就是了,躲了反倒连累家里。”
温荞听到这里,默默记下:沈砚不沾赌、不惹是非,这一点,王桂花嘴里、她自己心里,都是干净的。
“那天早上,他跟往常一样,扛着锄头下地。”王桂花的声音慢下来,“我在家做饭,让富贵去地里喊他回来吃晌午饭。富贵刚走到地头,官差就来了,两三个人,进门进村,手里拿着名册,照着点人。村里鸡飞狗跳,有汉子翻后墙跑了,有婆娘拽着男人哭。沈砚正在地里锄草,听见喊,直起腰,还没来得及把锄头放下,就被围上了。他没挣,也没骂,人家让走,他就把手里的活停了。”
“富贵跑回来报信,我扔下锅就往地里赶。等我赶到,人已经被押着走了半里地。路上尘土扬起来,同村被点走的还有两三个,一串人,官差在后头跟着,没人敢回头。”
王桂花端起碗,发现空了,自己拎起酒壶倒,倒得满了些,酒沫子溢出来一点,她也不在意。
“他看见我了。隔着田埂,他回过头,把手里那把锄头往富贵怀里一递。”王桂花比划了一下,“他跟富贵说,看好家,看好你娘和你弟弟。就这一句。”
“富贵那时十二岁,抱着锄头,站在地头上,人都傻了。”
“官差催着走,他被推着往外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塞给我。那是他出门时带的晌午饭,一直没舍得吃,饼都被体温焐软了。他说,娘,你留着。”王桂花顿了顿,“他没跟我说别的。没说去哪,没说啥时候回,啥都没说。我张了张嘴,想问,官差一催,他就被推着走了。”
温荞听着,指尖在碗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追了两步,官差把我拦住了。”王桂花的目光落在桌面某一处,像还能看见那天尘土路上那个背影,“就这么着,人走了。起先头一年,我还想着,他总有个信儿吧,哪怕捎句话回来,说人在哪儿、还活着,我也踏实。我托过从县城回来的人打听,托过走商的货郎,人家都说军营里兵来兵往,谁认得谁。”
“一年,两年,五年六年。”她摇头,“啥都没有。逢年过节,我多摆一副碗筷,摆了几回,自己又收了。村里后来传过一阵,说阵亡名册上有他的名字,我听了,腿软了半天,可又没人坐实,我就当没听见,一天一天熬着。”
她沉默了好一阵,碟子里的花生米凉透了。
“荞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王桂花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是干干的,“这些年,我最恨的,不是他没了信儿。人在军营里,兵荒马乱,信送不到,我懂。我最恨的,是他连个话都没捎回来。就像……就像他故意不捎似的。”
这话一出,前堂又静了。
温荞明白她的意思。一个大活人,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当娘的这些年,心里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下来,也摸不着底。是死是活,没人告诉她。
“娘。”温荞开口,把这声娘叫得很自然,“你别往那处想。”
“咋不往那处想?”
“军营不比家里,信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温荞说得慢,一句一句,“调防、打仗、转移,人跟着队伍走,写了的信也未必递得到家里。路上兵荒马乱,一封信从边关到村里,要过多少道手,丢了、压了、捎错了,都不稀奇。有的兵,离家十年,一封书信都没回来,人好好的。他要是活着,迟早会捎信回来。真有那么一天,信到了,你就知道这些年是怎么回事了。”
她这话半是安慰,半是心里留的余地。她不打包票,也不敢打包票,只是把话往宽处说。有些事,现在说死了,将来反而难圆。
王桂花听着,慢慢点了点头,没再揪着说。
“你比我会宽心。”她叹口气,“我这老婆子,钻了半辈子牛角尖。夜里睡不着,就想他临走那一眼,是不是有啥话没说出口。想得多了,自己跟自己置气。”
“不是钻牛角尖,是这些年一个人扛着。”温荞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萝卜,“男人不在家,三个娃娃要拉扯,地里的活、灶上的活,全压你一个人身上,换谁都得憋出点念头来。往后有我们呢,富贵大了,梦辰懂事了,满仓也长起来了,你不用再一个人扛。”
王桂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喝完,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又给自己倒了小半碗,这回喝得慢了。
“我男人当年临走,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你留着’。”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淡,“沈家的男人,都这副德行,有啥好东西先塞给家里,自己啥也不说。”
温荞也笑了一下,没接这话。这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又不全懂。她只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心里压了半辈子的两块石头——一块是早年饿死的男人,一块是没信儿的儿子——今晚总算倒出来一块。倒出来,轻一点。
夜一点点深下去。巷子里的狗不叫了,邻居家的灯也一盏盏灭了。桌上的花生米剩了小半碟,咸萝卜见了底,酒壶空了。婆媳俩没急着收拾,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富贵近来在地里怎么干,一垄地锄得比谁都齐整,话还是少,可闷头把活都扛了;说梦辰算账多精,集上哪个客人赊过几个钱,他本子上一笔不落;说满仓又把泥巴玩到脸上,回来照镜子自己先吓一跳。说到满仓,两个人都笑了一声。
笑声落下去,王桂花又沉默了一阵,手指在空碗边上摩挲,像在摸一件旧东西。温荞也不催,给她添了口热水。
王桂花酒量浅,两杯米酒下去,头重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先是骂老天爷不开眼,后来又念叨沈砚小时候白白胖胖,满月里能吃两大口米糊。温荞扶她回房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又把她踹到一半的被角掖严实。
王桂花躺下就着了,呼吸匀净。
温荞轻轻带上门,回到前堂,把碗筷收拾了,碟子洗了,灶上的火封好。做完这些,她没立刻回自己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她取出梦辰记账用的那种小本子,翻开一页,提笔蘸墨,借着灯,把方才王桂花说的话,拣要紧的,一条一条记下来。
沈砚,六年前被抓壮丁,富贵十二岁那年春里。
那天他在地里锄草,被官差从地头带走。走前把锄头递给富贵,说看好家,看好你娘和你弟弟。又塞给王桂花半块干饼,没留别的话。
从军这些年,无信,无口信。
她想了想,又添一行:被走那天,官差拿名册点人,同村被点走的还有两三个,日后可顺着这条线打听。
写完,她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压在自己枕头底下。这些细节,眼下用不上,可她得记着。人这一辈子,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真到要去打听的时候,得知道从哪儿问起,不能两眼一抹黑。她又想起王桂花那句“连个话都没捎回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这一句也记住了。
她吹了灯,进里屋。
三个孩子都睡了。东屋富贵睡得沉,门虚掩着,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里间梦辰和满仓挤一张炕,满仓睡着睡着踢了被子,温荞进去给他盖好,这孩子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往她手边蹭了蹭。
温荞站在炕边,借着窗外月光看了看这两个小的,又往东屋望了一眼。
一家老小,都在屋里,都在她眼皮底下,好好的。
她想起王桂花白天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啥都是假的,肚子里有粮,是真的。
温荞在心里添了半句:屋里有人,缸里有粮,手里有本事,这个家就散不了。
她轻手轻脚退出来,回了自己屋,躺下,却半天没睡着。窗外月亮白亮亮的,照在窗纸上。她想着那个被带走时还回头塞了半块饼的男人,想着六年前地头上抱着锄头发愣的十二岁少年,翻了个身。
睡吧。她对自己说。
日子还长,先把眼前这个家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