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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辰分店 ...

  •   八月里,集上的人流比夏天还旺。秋收还没到,乡下人手头松快,都爱往镇上凑,卖布的、卖菜的、耍杂耍的,把集市挤得水泄不通。
      逢集的日子,初五、十五、二十五,天不亮梦辰就得起来,跟温荞一道把奶茶、蛋挞的料备好。羊奶是清早从养羊人家订的,茶叶是粗茶熬开滤过,糖按比例兑好;蛋挞的面皮头天夜里醒上,蛋奶汁调好。鸡叫头遍生火,烤出第一炉,梦辰挑着担子赶去集市,刘二派来帮衬的小子早占好了位置。
      摊子一摆开,奶香混着蛋挞的酥香飘出去,人立刻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有小娃子拽着娘的袖子要喝,有赶集的老汉排着队等两个蛋挞当点心,有相熟的伙计老远就招手,要多带两杯回铺子给伙计分。
      生意火是火,火到后来,成了麻烦。
      摊子就那么大,一口锅、一个烤盘,出得慢。奶茶一锅一锅煮,蛋挞一炉一炉烤,前头的人排队等着,一碗一碗递出去;后头的人看见长龙,有的等不及走了,有的排到跟前,东西卖光了,空手而回。有回集散了,一个县城来的客人专门绕过来,问明天能不能留一份,梦辰说集上不留货,客人失望地走了。还有老客抱怨:“你这摊子,我来了三回,两回扑空,想天天喝一口都喝不上。”
      有一回逢集,晌午不到,蛋挞烤完最后一炉,奶茶也见了底,队尾还有二三十人。梦辰只能拱手赔笑,说今日没了,明日请早。人群散了,他蹲在空摊子旁边,看着挑担回家的路,心里不是滋味——这些人都是现成的客,却因为一口锅、一个烤盘,接不住。
      卖断货,看似热闹,其实是钱没赚到。该接住的客没接住,该卖出去的量没卖出去,钱就从指缝里漏了。他回到家,蹲在灯下翻账本,把每个集日卖出多少、几点卖光、后头还剩多少人,一条一条排出来,越翻越觉得摆摊到了头,再这么下去,守着一口锅,永远就这么大。
      这天晚上收了摊,梦辰把账本摊在桌上,就着灯,一笔一笔算给温荞看。
      “娘,你看。”他今年十五,个头抽了一截,说话做事已经有了章法,“摆摊这些日子,好的日子一天能卖一串钱,差的日子也有几百文。可摆摊有摆摊的短处:刮风下雨歇摊,一天进项全没;地方小,出量上不去,客来了接不住;老客想天天喝,集上十天只有三回,他得掐着日子来。”
      温荞坐着听,没插话,让他说。
      “我算了一笔账。”梦辰翻到账本新的一页,“集上摆摊,摊租、挑担、人工,摊下来一天成本多少,毛利多少,我都列了。要是盘一间固定铺面,招牌一挂,天天开门,不受天气管,老客随时能来,出量能往上翻。铺面的租金我问过,算下来,只要每天多卖出去一倍,铺子就不亏,卖得再多,都是赚的。”
      温荞指着那页账问:“你这一倍,是拿什么日子比的?”
      “拿平日的平均,不拿最好的集日。”梦辰答,“最好的日子不作数,得按平日稳稳能卖的算,留足余地,不能指望天天逢集。”
      温荞又问:“下雨天没人出门,铺子照付租金,这亏你算进去没有?”
      “算进去了。”梦辰翻到另一页,“我按一月三天雨天歇量扣过,扣完,铺子还是赚的。”
      这孩子算账,把最坏的日子都扣进去了,不是捡好的算给人看。温荞看完那页账,抬眼看他:“你想自己盘一间铺子?”
      “我想先跟娘商量。”梦辰说得稳,“本钱我这些年攒了一部分,不够的,娘先垫上,我从分红里逐月还,按月算利,不白用家里的钱。铺面我自己去谈,自己去管,娘只帮我把把关,不替我出头。”
      温荞没立刻应,反问他:“盘铺子有租金,有工钱,有垫进去的料钱,万一开起来生意不如摆摊,亏了怎么办?你想过退路没有?”
      “想过。”梦辰早有准备,“第一,租金按月付,不一下子压一年,生意不行,随时能收,亏不到哪儿去;第二,先雇一个半人,不行再减;第三,摆摊不停,铺子摆摊两条腿走路,铺子养不活,摆摊还能兜着。最坏的打算,铺子开半年不赚,把铺面转出去,本钱损失有限。”
      温荞又问:“雇了人,账怎么管?钱过学徒的手,你放心?”
      “两本账。”梦辰答得快,“一本总账我自己管,一本分账让学徒自己记,晚上我对,错一处有罚。钱不过学徒的手最好,过了手,也对得清。”
      温荞看了他一会儿,这孩子十五岁,算账比许多成年人都周全,进退都想过了。她点头:“中。你先去看铺子,看中了,回来跟我说,租契拿来我看。”
      她没插手,也没替他跑。这孩子的商线,该他自己走了。她只在心里记着:梦辰这方面的天分,比她强,她能给的就是垫个本钱、把个关,路得他自己闯。
      梦辰说干就干。接下来几个集间隙,他天天往镇上跑,一条街一条街地转,看空铺子,问价钱,记在本子上。
      他先看了镇西一间,位置偏,人流少,一问租金倒便宜,可他站在门口数了半个时辰,过去的人没几个,摇头走了;又看了街面上一间大铺面,敞亮,可人要价高,还得一年一付,他算了算,本钱压进去太多,风险大,也放弃。他不光看位置,还记每间铺子的门脸宽窄、有没有灶台、水方不方便、离老客住的街区近不近,一条条列在本子上。
      转了五六天,他看中了镇中街一间铺面。
      那铺子原先是家杂货铺,老板年老不干了,关门小半年,门板、灶台都还齐整,就是墙皮旧了,屋顶漏过雨,得拾掇。位置居中,两头都是人流,老客从东街西街过来都近,门前还能站人排队。房主姓周,五十来岁,穿着体面,手里置着几间房收租,是个精于算计的。
      谈判这天,梦辰一个人去的,没让家里陪,也没托人,揣着自己那本账就上了门。
      老周坐在铺子后头的小院里,端着茶,先拿乔:“这间铺子,我原先租给杂货铺,一月八百文,这位置你也看见了,镇中街,人来人往。你要租,先交三个月押一个月,一年一签,租金一年一付。”他说着,拿眼睛打量眼前这个半大孩子,心里先看轻了几分,等着他还价,好再往上抬。
      梦辰没急着还价,先绕铺子走了一圈,拿眼睛量:门多宽,灶台在哪,烤盘摆哪儿,客人站哪儿,水方不方便接。看完回来,他先不还价,反倒夸铺子:“周伯,这铺子位置是真好,两头人流都拢得住,灶台也现成,省我不少事。我看中的就是这个。”
      先夸,把对方心气先顺下来,再算账——这是他这些年摆摊看人看出来的门道。夸完了,他才不慌不忙开口。
      “周伯,铺子我看中了,咱实打实算。”他翻开自己的小本子,“您这铺子空了小半年了,这小半年,您一文租钱没收着,是不是?空着还要落灰,屋顶漏了雨,墙皮潮了,再不修,屋子坏得更快,到时候修起来花的钱,比这点租金多。”
      老周端茶的手顿了顿。
      “您说一月八百文,一年一付,一年一签。”梦辰接着说,“可您想,这铺子空一天,您就亏一天的钱;租给我,您按月收钱,稳当落袋。我不要您一年一付,我按月结,不拖欠,您月月有进账,不比空着强?”
      “租金方面,八百文高了。”梦辰报出自己的数,“空铺折价,六百文一月,我签两年,两年内不涨租,到期我优先续。您不用年年找租客,我这两年给您稳稳交租,您省心。”
      老周放下茶碗,摇头:“六百文太低,我这位置,不愁租不出去。前几日还有个开布庄的来问,出到九百。”
      “那他咋没租成?”梦辰一句就顶回去,不慌不恼,“您不愁,可您这铺子不是空到现在了么?真不愁,小半年早租出去了。周伯,我是个小孩子,说话直:铺子空着,不会自己生钱;租给我,哪怕六百文,也是活钱进您口袋。那个开布庄的出九百,出得起九百的,挑得也多,说不定还在别处比价,您等到几时?您拿乔拿一时,拿不到月月。”
      这话戳到了实处。老周盯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见他不卑不亢,账算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不像是一时头脑发热,倒像是把他这铺子、这心思都摸透了。
      梦辰又补一刀:“还有,屋子墙皮旧、屋顶漏,得修。修屋子的料钱工钱,我来出,不麻烦您;修好了,屋子还是您的,您不吃亏。就一条,头一个月免租,给我装修拾掇的工夫。这一个月您不收钱,铺子修好,往后两年我给您稳稳交六百文,月月不落,您算算哪头划算:是守着一间漏雨的空屋,还是收两年稳当的活钱?”
      老周沉吟半天,扳着指头算了又算:空着小半年,一文没有;租给这孩子,头月免租,往后两年月月六百文,屋子还有人替他修。这么一比,六百文也不亏。他最后一拍大腿:“中!六百文,两年,头一月免租装修,按月交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屋里东西你爱惜着用,退租时得给我复原,弄坏了照价赔。”
      “成交。”梦辰当场把口头约定逐条记在本子上,回去就拟了租契,租金、租期、免租期、修缮责任、复原条款,一条不落,双方画押。他把租契拿回来给温荞过目,温荞逐条看过,租金、租期、免租期、修缮责任都合情合理,没漏洞,这才点头,把本钱点给他。
      接下来是拾掇。梦辰雇了两个学徒,都是镇上穷苦人家的孩子,一个叫二柱,一个叫小顺,十六七岁,机灵,能吃苦,工钱按月结,管两顿饭。铺子粉刷、盘灶、打货架、安招牌,梦辰自己盯,买料、记账、盯工,一天天收拾出来,免租那个月他一天不浪费。哪里花了几个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料买贵了回头自己心疼半天,能自己上手的活绝不花钱请人,省下来的都是净赚。
      开张前,他把两个学徒教了一遍又一遍,从生火、控火到递餐、招呼客人,挨个练。
      奶茶怎么做,蛋挞怎么烤,关键的配料他自己配,只把半成品分给学徒,关键那几样料的比例,他记在自己心里,不落纸——这是上回孙老四偷学配方那回留下的心眼,秘方分层,谁也学不走全套。学徒学走的,只是面上的活,离了他配的料,做不出那个味。他每天开门前先把当天要用的料配好,分份搁着,学徒只管按份兑、按炉烤,问起料怎么配,他只说“到时候我来”,一个字不多漏。
      教记数是重头,比教手艺还严。梦辰立了规矩:每天卖了多少杯奶茶、多少个蛋挞,收了多少钱,学徒经手的,都要一笔一笔记下来,哪笔是现钱、哪笔是赊账,都分清,打烊后跟他对账。对不上,错一处,扣一文钱;一连几日对账清楚,月底还有赏钱。二柱小顺起初不以为然,头两天就因为记错两笔、找错一次零钱,各扣了两文,疼得直咧嘴,往后不敢不仔细,记数时一笔一笔写得格外慢。
      他还做了两本账。一本总账,记铺面每天的进出、本钱、毛利,他自己锁着;一本分账,记两个学徒各自经手的流水、谁卖了多少、谁记错了几笔,交给学徒自己先记,他晚上复核。两本账一对,哪一笔钱去了哪儿,清清楚楚,谁也做不了手脚。这么一来,铺子就不是靠他一个人死盯,章程立住了,日后铺子再多一间,也照这个章程一间带一间管得过来,梦辰自己说不出这叫什么,可他本能地就这么做了。
      开张那天,门口挂起木牌,写着羊奶茶、蛋挞。鞭炮响过,老客闻着味就来了,头一天排队排到街口,比集上摆摊还热闹。原先集上扑空的老客这回天天能喝上,口口相传,新来的客人也多。面皮不用自己天天赶,梦辰照旧找孙老四供,按量结钱,上回收编成供应商的路子,这回又接上了。刘二照旧在附近晃悠,帮着维持秩序,拿他那份分红,嘴上还是那句“我这是给你们撑场子”。
      开张头几天也出过小乱子:二柱头一回单独烤,一炉蛋挞火大了,烤糊半盘;小顺收钱忙中出错,找错一个客人五文钱,当天对账对不上,急得满头汗。梦辰没骂人,领着他们一笔一笔倒着查,找出错处,照规矩扣钱,又趁收工后把火候、找零的法子再教一遍。往后就顺了。
      日子一天天过,铺子天天开门,风雨无阻,下雨天也不歇。二柱管烤,小顺管收钱记数,梦辰站在中间调配、看账、招呼老客,三个人忙而不乱。他还摸出了规律:早间赶活的手艺人爱买奶茶,午后妇人带娃爱买蛋挞,逢集再加一倍量,平日少备,天天不积压,卖不完的料不留到第二天,名声就是新鲜。一个月下来,账一算,除去租金、工钱、本钱,净赚的比摆摊时翻了不止一倍。
      这一个月里,温荞很少去铺子插手,只偶尔收工路过,站在门口看一眼。看梦辰站在柜台后头,不慌不忙地调配,指挥两个学徒,客人来了笑脸迎,账房的事夜里一笔一笔清。她心里清楚,这孩子不用她扶了。
      这天晚上,梦辰回家报账。
      他把总账分账往桌上一摊,先讲本月总收入,再一笔一笔拆成本:租金多少,两个学徒工钱多少,羊奶、茶叶、糖、面皮各花多少,炭火多少,损耗多少,最后落到净赚多少。又讲两个学徒这个月各记错几笔、扣了多少、月底赏钱该发多少,谁干活麻利、谁还得再磨。一条一条,讲给温荞听,条理分明,一笔不乱。
      温荞翻着账本,又听他讲,看他这一个月把一间铺子管得井井有条,雇人、立规矩、两本账,样样自己拿主意,从摆摊少年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小掌柜。她想起自己刚来时,手里只有一点行医的钱,一步一步摸索;这孩子十五岁,已经能自己盘铺子、自己管人、自己算账,比她当年强。
      她合上账本,只说了一句:“你比你娘强。”
      梦辰正在倒茶,听见这话,手一顿,耳朵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低下头,假装去看账本,半天憋出一句:“娘,我就是照着你教的做,本钱也是你垫的。”
      “本钱是我的,账是你算的,铺子是你管的。”温荞说,“本事是你自己的。”
      温荞笑了,没再夸他。有些孩子,夸多了飘,他这样的,一句就够,他自己心里有杆秤,用不着多给。
      门外,满仓抱着刚从地里拔的土豆进来,衣裳上沾着泥,嚷嚷着今晚要烤土豆,要多放点盐;富贵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进门先洗手,闷声把锄头靠在墙根;王桂花在灶房忙活,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饭菜香混着灶火味。梦辰把账本收好,耳朵还红着,转身去帮满仓洗土豆,一边洗一边又跟他讲,地里那片土豆今年能收多少,能换多少料钱。
      温荞坐在灯下,听着一屋子动静,心里踏实。富贵管地里,梦辰管铺子,满仓管他那片试验田,王桂花管灶房和医馆,她自己看病。谁也不靠谁养着,谁都在往前走,这个家就这么立住了,一天比一天厚实。
      这个家,各人有各人的事,各人干各人的活,日子就这么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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