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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婆媳共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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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温荞的伤彻底好了,胳膊能抡能抬,医馆重新忙起来。
入夏病人多,闹肚子的、长疮的、中暑的,前堂后间连轴转。赶上个集日,候诊的人从堂屋排到门口,温荞一个人看诊、抓药、包扎、收钱,前脚出后脚进,常常一口热饭顾不上吃。有时前头诊着脉,后头药罐煎干了;这边刚给人包好疮,那边又有人递钱找不开。她手脚麻利,可一个人终究掰不成两半,一天下来,嗓子是哑的,腰是僵的。
王桂花这些日子隔三差五来搭把手,烧水、收药、招呼人,看在眼里。她看着温荞一个人连轴转,看着她顾不上吃饭,嘴上不说,心里早盘算了。这天收工,她把围裙一解,站在堂屋门口,别扭地开了口。
"我往后天天来。"她说,"你一个人,忙到天黑也忙不完。"
温荞正在包药,抬头看她。
"别误会,"王桂花立刻补上,"我是看我孙子们的娘累垮了,这个家还得靠你。我可不是来给你当下人的。"
"行。"温荞没跟她掰扯这句,"娘,您来,正好有个事,得劳您帮着学。"
"啥事?"
"记账。"
王桂花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见这两个字又转回来,嘴一撇:"我一个老婆子,大字不识一筐,学那个干啥,记啥账?"
"不用识多少,认几个药名、几个钱数就够。"温荞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我教您,慢慢学。"
她跟王桂花把账理了理:梦辰管着集上摊子的进出,医馆这边的诊金药钱是另一本,天天有病人,天天有进出,她看诊腾不出手记,正缺个人在旁边把流水落下来。王桂花人就在医馆,学几个字,这本账就有人管了。
教认字是从最要紧的几个字起的。
医馆没病人的间隙,温荞拿炭条在糙纸上写:钱、文、两、药、草、豆。先写一个,念一遍,再让王桂花照着描。王桂花六十岁的人,眼睛花,手也抖,一个"钱"字她描了十几遍,还是歪的,横不像横,竖不像竖。她抹了把纸,嘟囔:"我这把年纪,还学这个干啥,叫人笑话。"
"谁笑话?"温荞说,"学会了,谁给钱、给多少、赊了几钱,您自己记得上,不用事事问我,也不怕人糊弄您。"
这话戳在实处。王桂花年轻时吃够了不认字的亏,别人写个条子,她画个押就算数,里头写了啥她全不知道。她闷头接着描,描完一页,自己举起来眯眼看,嘴角动了动,没夸自己,只说:"还是歪。"
"熟了就正了。"温荞说。
除了钱数,药名也得认。常用的几味,甘草、柴胡、当归、薄荷,温荞一个一个写给她看,指着药柜上的标签念。王桂花记性不如年轻人,一个"草"字今天认了,明天又忘,她也不恼,忘了解开纸再问,问完自己在标签底下用指甲刻一道印子。日子久了,一柜子药,她不用问,手伸过去就能抓对七八成。偶尔抓错一味,温荞也不怪,只把药秤重新称过,告诉她哪味是哪味,她点点头,下回就记住了。
有一回她把"当归"认成"当旧",自己对着标签琢磨半天,乐得直拍腿,转头又嘴硬:"这字本来就像。"温荞也笑,没说她。
钱数也得认。一文、十文、一百文,几钱、几两,温荞写在纸上,让她照着记。王桂花年轻时卖过鸡蛋,算账靠脑子,一沾写字就露怯,头几回把"一百文"写成"十文",自己回头对账才发现,红着脸改了。她也不嫌烦,每天收工把当天的流水在纸上重抄一遍,抄完跟温荞的账对,对上了才睡。隔壁老姐妹来看她,见她趴在桌上写字,笑她"老来学秀才",她把本子一合,嘴硬:"我是帮家里记账,又不是考功名。"可等人走了,她又把本子打开,接着写。
记账从流水开始。一天下来,谁看了病给几文,谁赊了药记几钱,王桂花照着实况往本上写,写不来的字画个圈,等温荞回来补。头几天错得多:把"三十文"写成"三文",把赊账的名字记串了。温荞不数落,拿着笔一处一处给她改,改完让她照着再写两遍。王桂花学得慢,可认真,收工回家还在炕头拿树枝在地上划,一遍一遍,不嫌烦。
日子一长,婆媳俩在医馆里配合出了章法。
温荞坐堂看诊,王桂花在旁边张罗:病人进来,她先招呼坐下,问哪儿不舒服,轻重缓急先分一分;温荞开了方,她去药柜抓药,称药、分包、写上名字;灶上的水常年滚着,谁来了先递一碗;穷苦的老人候诊,她搬凳子,看着孩子不哭不闹。她管灶、管诊室的杂事,温荞只管看病,两个人一个前一个后,不用多说,递个眼神就明白下一步。
有一回,邻村一个老汉赶路中暑,进门就栽倒,王桂花眼疾手快,先把人扶到通风处躺下,扇子扇上,又端来温水,同时冲里间喊温荞。温荞出来诊了脉,掐人中、刮痧,老汉缓过来,她再开药。从头到尾,两个人没乱过一步。又有一回,镇上一个富商来看虚症,按规矩多收,王桂花在旁边把诊金报得清清楚楚,一文不多要,也一文不少收,富商挑不出错,临走反倒客气。穷人来看病拿不出钱,温荞摆手义诊,王桂花也不多问,只把人送出门口,回头照旧把账记成"义诊"两个字。
有个老太太腿上长疮,流脓,家里穷,不好意思进门。王桂花先瞧见了,把人让进来坐下,温荞清创换药,她在旁边托着碗、递着布,一点不嫌脏。换完药,老太太掏不出钱,红着脸要走,温荞说义诊,王桂花还把人送出门口,叮嘱她隔日再来。回头她跟温荞念叨:"这老太太我认得,儿子不孝,可怜见的。"温荞说:"所以不收钱。"她点点头,没再争。
她还管着前堂的秩序。人多候诊,谁先谁后,她心里有杆秤:急症的先看,看热闹的往后排,喝醉闹事的,她往门口一拦,嗓门一亮,闲人自己就退了。
街坊都看在眼里。
"你瞧见没,荞医馆那婆媳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王桂花上门是骂街的,如今天天守在一块儿,一个看病一个张罗,配合得跟一家人几十年似的。"
"人家本来就是一家人。"
这些话传到王桂花耳朵里,她板着脸不接,转身却把药柜擦得更亮了。
记账的本事,她也一天天见长。起初只会记"几文",后来能记清药名,再后来,谁赊了几钱、哪天还的,她一笔一笔写得有模有样,错处越来越少。梦辰来医馆对账,看见奶奶记的流水,挑不出错,悄悄跟温荞说:"奶奶学得真快。"温荞说:"她是上心,不是不快。"王桂花在灶边听见了,假装没听见,手里烧火的棍子却拨得更匀。
婆媳俩也有拌嘴的时候。王桂花嫌温荞给穷人义诊不收钱,是往外贴;温荞说规矩立了不能破。争两句,王桂花气哼哼去烧水,烧完水又把温荞的药碗端到跟前,谁也不记仇。第二天照旧一个看病,一个张罗。
过了一个多月,王桂花头一回独立把一整天的流水记全了:谁看诊给几文,谁抓药赊几钱,哪笔义诊,写得一清二楚,温荞核对下来,一笔不差。她把账本合上,嘴上还是那句"瞎记的",眼角却松着,回家跟老姐妹说漏了嘴:"如今医馆那本账,我也能记了。"说完又赶紧补,"是温荞教得好,不是我聪明。"
从那以后,她记账更上心。早上开门先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谁来了、给了多少,当场就落一笔,不等晚上补。遇到拿不准的字,先画个记号,等温荞得空了问清楚再填上,从不糊弄。一本账记到头,前头歪歪扭扭,后头一笔比一笔端正,她自己翻着看,心里那点踏实,是从前那些年隔着门、冷着脸上门时没有过的。
这天下了晚诊,王桂花回西头老屋收拾换季的衣裳。天热了,她把厚棉袄一件一件从柜子上层取下来,腾地方放单衣,翻箱倒柜,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摞旧纸,拿一块旧布包着,压在箱角。
那是沈砚走后这些年,她替这个家收着的旧物件。当年原主败着家,一笔一笔从聚财赌坊借钱,条子写了一张又一张,家里人找上门逼债的时候,她把这些条子底子、家用的流水、几枚当票都收了起来。她气儿媳妇不争气,可这些纸是凭据,扔了就更说不清,她不敢扔,也不愿看,一压就是这些年,只当是一堆过去的破烂。纸里还夹着几张当票,当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当过棉袄、当过铜盆,这些她都记着。这天闲着,又跟着温荞认了几个字、几个数,她胆子大了点,就着窗光一张一张理,想理清楚了,该扔的扔。理着理着,手停住了。
她先看出一处不对。村里旁人借钱,借条上利息写得明明白白,"月息三分"四个字写在那儿,多少就是多少,一张纸写完,画押了事。可这几张聚财赌坊的条子底子上,利息不是一处写清的,正文写完,旁边空白处东添一笔,西补一行,格式乱,那添上去的字跟正文不是一个手笔,墨色也新,像是借完之后又加上去的。她翻出村里旁人借钱的旧条子对照——当年孙子看病借过隔壁两吊钱,那张条子她也收着,利息清清楚楚,一笔到底。两相对着看,赌坊这几张的手脚就显出来了。
她心里犯嘀咕,接着往下翻。翻到家用流水那几页,更不对:有一笔钱,借的时候记了一个数,隔了两三个月,同一笔账上的利息自己翻了一倍,可这中间既没重新借,也没重新画押,更没有中人在场,账面上却记成了新的大数。再翻,还有一笔也是这样,借一小笔,过些日子账面自己涨成一大笔,跟利钱该涨多少对不上。
王桂花坐在箱盖上,把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她不认字,可这些年跟温荞、梦辰学了几个数,又对照着梦辰抄给她看过的底账,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对劲,慢慢清楚了:这不是利钱自然涨,是有人在账上动手脚,一笔一笔往上叠,把小钱滚成大钱。做这种事,不是头一回,手法熟得很,轻车熟路。
她想起当年赌坊的人上门逼债,一张一张条子拍在桌上,数目越滚越大,她当时只当是儿媳妇借得多、花得快,气得浑身发抖,从没往这上头想过——只当是欠了就欠了,没想过这债本身,就是人做局做出来的。想到这儿,她后背有点发凉:原来这些年压在这个家头上的,不全是儿媳妇一人造的孽。
她越想越坐不住,把那几张旧纸用布包好,拄着拐棍连夜又赶回镇上医馆。村路黑,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比平日急,拐杖戳得路面笃笃响。一路上她心里翻江倒海:当年恨了那么多年的人,原来也有被人做局坑进去的一份;这个家背上的债,到底有多少是真借的,多少是人家添上去的。她不敢自己拿主意,满脑子只想赶紧让温荞看看。
温荞刚收拾完药柜,见她推门进来,脸色不对,忙让她坐,又给她倒了碗热水。王桂花顾不上喝,把布包往桌上一倒,几张旧纸摊开,指着那几处,声音压得低,手还有点抖:"你看这个。"
梦辰正好在对账,凑过来,三个人把头凑到一处。温荞把旧纸跟梦辰抄的底账、那份分期契纸并排摆开,一笔一笔对。梦辰把灯挪近些,按着底账逐行核。旧纸上利息后添的笔迹、格式,跟契纸上正经写明的"月息三分、不得利滚利"一对照,假的地方清清楚楚;那两笔自己翻倍的利息,跟底账上虚出的数目,也能对上,差不了几文。
"娘,"梦辰小声说,"这跟咱手里那本底账,是一回事。"
"不止。"温荞指着旧纸上另两张更旧的,纸都发黄了,"这是更早的两笔,手法一样:利息后添,数目自翻。说明他们这么套人,不是一回两回了,是惯常的做局。先放小钱让人借,再在账上悄悄加码,等利滚利滚到大数,连本带利一起逼。"
王桂花坐在那儿,胸口起伏,半天说出一句:"我当年要是多看看这几张纸,何至于……"她没说下去,眼眶有点红,又硬压回去。这些年她把账都算在儿媳妇头上,如今才知道,这里头还有人背后做的手脚。她想起那些年赌坊的人上门,拍着条子逼钱,她以为是借多了,如今才明白,数目是人家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娘,不怪您。"温荞给她添了热水,声音放稳,"您当年一个老婆子,带着三个孙子,没人帮您看账,换谁也看不出这里头的手脚。如今看出来了,就不晚。"
王桂花捧着碗,点点头,把那点红逼回去了。
温荞把纸一张张理齐,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去赌坊理论。她心里清楚:眼下契纸分期还着,最后一期没清,手里人证物证还没到摊开的时候,打草惊蛇,对方反倒会把旧账销毁。这几张旧纸先收着,是往后加码的凭据,时候到了,一件一件摆出来。
"娘,这几样我先收起来。"温荞说,"您今日看出这些,比什么都金贵。这纸您本来压箱底,谁也不会再翻,多亏您今日理了一回。"
她起身,把旧纸跟那粒灌铅的骰子、那块带暗记的牌九、梦辰的底账放在一处,收进柜子里那只专门的木盒。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件码齐:契纸一份,底账两份,骰子一粒,牌九一块,如今又添这摞旧纸。证据又多了一件,她没多话,只把盒子关好,锁上,钥匙自己收着。
梦辰把桌上摊开的纸一一收回,抬头问:"娘,这些什么时候用?"
"时候到了自然用。"温荞说,"眼下谁也不告诉,包括外头邻居。这几张纸,咱们三家知道就够。"
梦辰点头,把这句话也记进了心里。王桂花坐在旁边,看着那只木盒,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这债不是还不完的糊涂账,是有人做的局,总有一天要摆到明处。
那些天傍晚收工,常有这样的光景:温荞在里间核最后一张方子,王桂花在前堂把药渣倒掉、把药碗一只只洗净倒扣,顺手把明天要煎的药料先分出来。谁也不催谁,里间外头各干各的,合上柜台的时辰正好凑到一处。
夜深,医馆要上门板了。婆媳俩一个站一个蹲,把前堂的凳子翻上桌面,药柜锁好,灶火压小。王桂花收拾完,没急着走,站在门边,半天,别扭地开了口。
"这些年,"她盯着地面,声音很慢,"是我错怪你……"她顿了一下,自己先纠正,"不是,我是说,错怪归错怪,你如今这样,挺好。"
说完,她像怕温荞接话似的,赶紧又补一句硬的:"我可不是夸你,我是说这个家像个家了。"
温荞笑了笑,没拆穿她:"娘,明天还来。"
"来。"王桂花拄着拐棍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摆摆手,"不来谁给你烧水。"
走到巷口,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医馆的灯,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听见了,温荞没听见。
门带上了。温荞站在堂屋,听着那拐杖戳地的声音一步步远了,才回身把灯拨亮。桌上那本流水账摊着,王桂花白天记的字,一页一页,歪是歪,却清楚。
从前是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如今灶边有个人,柜前有个人,账上有个人。婆媳俩从隔着一道门,到如今搭伙坐在一张灯下,这层冰,是一天一天,实打实化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