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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母子破冰 ...

  •   五月末,天一下子热起来,树上的叶子晒得发亮。连阴了几日,山路泡得松软,富贵趁这个空当上山砍柴——家里过冬的柴要趁早备,房檐下还缺几根椽子,他想趁天晴砍回来。
      入夏以后,家里的日子顺。医馆病人不断,梦辰的摊子一集比一集稳,河滩上满仓的苗绿油油一片。富贵话比从前多了些,下地回来会跟娘念叨两句地里的事,只是闷,说一句停三句。温荞看在眼里,没点破,孩子的心结在一点一点松,急不得。
      这天一早,富贵背着绳索、拎着斧头上了后山石场。温荞背个药篓,顺着另一条道采草药,入夏正是几味药草长得旺的时候,车前草、金银花、几样止血的草,都要趁鲜采了晒干。她隔几日上山一趟,哪面坡长什么,心里有一张图。出门前她特意绕到坡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木——根脚裸露,又刚经了连阴雨,土层泡得发黑发软,她当时就留了心,想着回头让富贵别在它正下方待着。谁知一忙,先是送药、又是医馆一个病人换了方,没顾上细说这一句。
      她沿着山道走,一路上低头认草,挖到一株就抖掉根上的土,码进篓里。日头升到半空,山风穿林,她走到半山腰,想着跟送水的两个孩子在老松下碰头。
      梦辰在家把摊子的事安排好,领着满仓,拎着瓦罐给哥哥送水,顺着山道慢慢走,跟温荞约在半山腰那棵老松下头碰头。路上满仓摘了把狗尾草,编个小玩意儿,梦辰一边走一边给他讲集上今天谁来了。兄弟俩说说笑笑,日头把山路晒出一股青草味。
      山里静,鸟叫一声断一声。雨后的山林绿得发黑,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树身上往下滴水。
      富贵在半坡上砍了一上午,斧子起落,木屑飞溅,每一下都落在木纹上,不白费力气。他今年十七,一身力气,砍起柴来不知累,日头晒出一层薄汗,他也只抹一把。柴捆成两垛,码得整整齐齐,直起身捶了捶腰,蹲下来捆绳,手里系着活结,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全没往坡上头看。他平日干活细心,偏这一回心思都在捆绳上,又被坡上树挡着视线,没留意头顶。
      坡上头,那棵早被雷劈过的枯木,根脚叫连阴雨泡松了,表层泥土先酥,接着整块脱开。谁也没留意。
      温荞背着药篓正从山道转过弯,先听见头顶一阵细碎的土石滑落声,像有小石子往下蹦。她抬头一看,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那根枯木脱了根,带着泥,顺着坡直往下滚,越滚越快,正冲着半坡上蹲着捆柴的富贵。
      她离富贵十几步。喊,来不及,人在坡下听不见;跑过去拦,她一个人挡不住一根木头。
      富贵背对着坡,没听见,手里还在系绳。
      温荞没喊第二声,药篓一甩,拔腿冲过去,使尽全身力气,从侧面把富贵往旁边一推。她算得快:十几步的距离,喊来不及,挡不住,只有把人推离木道这一条路。她算的是把人推离木道,自己不在正前方,可枯木来得太快,她刚把人推出去,木角已经到了跟前。这一下她没躲开,也没想躲——先把人推出去,是她身体先于脑子做的决定。
      富贵被推得一个趔趄,扑进旁边草丛。那根枯木擦着他原先蹲着的地方轰隆隆滚下去,木角正撞在扑过来的温荞左肩上,把她带倒,顺着坡滚了两滚,才被一块大石头挡住。土和草叶子糊了她半边脸,左肩一片火烫。
      "娘!"
      这一声是富贵喊出来的。
      他连滚带爬扑过来,跪在她身边。这一声"娘"又哑又急,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抖。他十六七的人,胳膊一把抱住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温荞半边身子发麻,左胳膊火辣辣地疼,裤袖蹭破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她没哼,先抬眼看富贵。
      "别慌。"她声音还稳,"骨头没断,皮肉伤。扶我坐起来。"
      梦辰和满仓刚爬上半坡,正看见这一幕。满仓"哇"地哭出来,瓦罐都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路;梦辰脸色煞白,攥着瓦罐的手直抖,几步冲过来,话都说不连贯:"娘……娘咋了……"
      "没事。"温荞靠在石头上,扫了一眼自己的伤,先把两个小的稳住,"梦辰,把我药篓里那条干净布带给我,扎在上臂,勒紧止血。满仓,别哭,站到一边去,别踩上药草,也别往下坡跑。"
      两个人都动了。梦辰手忙脚乱翻出布带,又从篓子里把伤药、干净布条一并捧出来,摆在石头上,一样一样按娘说的递。满仓抽抽搭搭,听话地站到边上,却死死盯着娘的胳膊,眼泪还挂在腮上。富贵接过来布带,他的手抖得厉害,布带绕了两圈,勒不紧。温荞看他一眼,自己抬起右手,帮他把结打牢。
      "压着伤口。"她说,"不深,流一会就止。"
      她趁这个空当,又吩咐梦辰:"你去看看坡下,那根木头滚到哪儿了,别再伤着过路的人。再看看你哥捆的柴,绳子松了没有。"梦辰定了定神,一桩一桩去办,办回来报给她听,声音还有点飘,人已经不慌了。这孩子遇事不塌,是她这些日子一手带出来的。
      富贵跪在那儿,眼睛红着,盯住她胳膊上的血,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一起一伏,半天,又低低喊了一声:"娘。"这一声轻,像怕惊着她。
      他脑子里乱。这些年的事一桩一桩往上涌:小时候娘在赌坊,他带着弟弟们挨饿;冬天他背着发烧的梦辰深一脚浅一脚去奶奶家;他以为这辈子跟这个娘就这么隔着了。可眼前这个人,替他挡了一根滚木,胳膊流着血,头一句话还是"别慌"。他张了张嘴,那些怨、那些隔,全堵在喉咙口,只剩一个"娘"字,怎么也压不回去。
      温荞听得清楚。这孩子头一回主动叫她,还是签契纸那晚,隔着门一声闷声;往后虽松了口,平日里也是闷着,很少当面这样喊。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娘",是他把憋了十几年的那点东西,一下子撞开了。她没顺势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把眼前的伤先处置了,这是她的规矩:人先救,情分往后放。
      "能走不?"富贵问,嗓子发紧。
      "我自己试试。"温荞扶着石头起身,左肩一动,疼得她眼前黑了一下,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倒,"能走,慢些。"
      富贵蹲下身:"我背你。"
      温荞本想自己走两步,试了试,左脚落地还行,左肩一动就抽痛,便伏上了他的背。
      富贵把她往上托了托,稳稳起身,一步一步往山下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怕颠着她,背弓着,把人护在背上。下坡最险,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探,遇到坎先自己踩稳了,再把背上的人放稳。
      背上,温荞轻声交代:"胳膊别压着,顺着你背侧垂着。"富贵依言把她那只胳膊轻轻扶到自己胸前,让它不受力。他不敢多说话,怕背上的人颠,只在过一处乱石坡时,低声问了句:"疼不疼?"
      "还行。"温荞说,"你走好你的。"
      梦辰拎着药篓跟在旁边,一路盯着娘的脸色,满仓抽抽搭搭拽着娘的衣角,四个人下了山。一路上谁都没多话,只有满仓的抽气声。走到山脚,日头已经偏西,村里的屋顶看得见了,富贵的后背早被汗浸透,一步没晃。
      到家,富贵把她轻轻放到炕上,动作轻得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温荞让梦辰烧一锅热水,又让他把门关上,自己取出随身带的小布包。
      她先解开布带,看伤口:左小臂一道裂开的口子,肩头一大片青紫,骨头没事,是木角撞伤加擦伤。她用烧酒净了手,清水冲净创口,把嵌进肉里的草屑泥粒一点点拣出来,撒上消炎的药粉,拿干净纱布一层层缠好,动作不快,一下是一下。她一边做一边自己判断:出血在收,没有扎到筋,没有肿到抬不起手,养几日就能活动。富贵蹲在炕边,想搭手,又怕碰坏了,只看着,额头的汗比她还多。
      "你去把院里那捆柴收了,别让雨淋着。"温荞包扎完,吩咐了一句,"再打盆热水来,我擦擦脸。"
      富贵应声去了,脚步比平日快,却又不敢跑,怕院里响。
      梦辰烧了热水,又把灶上的火捅开,熬了一锅稀粥,卧了个鸡蛋给娘。满仓搬个小板凳坐在炕边,一手搭着娘没受伤的那只手,谁叫都不走。家里头一回,没人吵,也没人慌,各人按着娘交代的活计办,乱是乱,却不乱套。温荞靠在炕上,看着这几个孩子,心里有数:这一关,过去了。
      "你手别抖。"温荞缠到最后,看了他一眼,"我这伤,养十日八日就好,死不了。"
      "咋能不抖。"富贵闷声说,眼睛没离开那道纱布,"那木头再偏半尺,砸的就是你。"
      "所以偏了。"温荞把布包收好,躺下,"命大,歇着。"
      这一夜,富贵没回自己屋。
      他搬了条板凳坐在炕边,灯拨得很小。温荞躺着,听见他坐在那儿,一会儿给她掖掖被角,一会儿摸一摸水碗温不温。半夜她醒了一回,看见他还坐着,头一点一点地困,就是不肯走。
      "去睡。"她说。
      "我不困。"富贵声音哑的,"娘你睡。"
      温荞没再劝,由他坐着。过了一会儿,黑暗里,富贵忽然低声开口,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自己。
      "小时候,我盼着你能护我们一回。"他顿了顿,"盼不着,我就自己护着梦辰满仓。"
      温荞在枕上睁着眼,没接。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
      "今天在山上,你扑过来那一下,"富贵嗓子发紧,"我才知道,有人护着,是这个滋味。"
      屋里静了很久。温荞才说:"往后不用你一个人扛了。"
      富贵没再说话,板凳腿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他低下头,抹了把脸。
      后半夜,温荞真睡了一觉。醒来看见天边泛白,富贵还坐在那儿,眼睛熬得发红,手里攥着那条备用布带,攥了一夜。她让他躺下靠一会儿,他不肯,说自己坐惯了。灯花跳了两下,母子俩谁都没再说话,可那间屋里的气,跟从前不一样了,暖,实,像一堵墙靠实了。
      天蒙蒙亮,富贵起身,熬了小米粥,吹温了,端到炕边,又给她换了一回药。他换药的手还是生,拆纱布时小心翼翼,像拆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拆完先看伤口有没有渗血,再重新撒药、缠布,一圈一圈,比头一夜稳多了。
      换完,他坐在炕沿,低着头,半天,闷声开口。
      "娘,往后换我护着你。"
      他说得很轻,没抬头,像自言自语,又像赌咒。
      温荞看着他低垂的头顶,这孩子十七了,肩膀宽,手掌全是茧,还是头一回这样跟她说心里话。她没煽情,只"嗯"了一声:"先把饭吃了。"
      富贵把粥递到她手里,又说:"往后上山,我走前头,你在后头。集上、地里,有我在,不用你挡。"
      "行。"温荞喝了口粥,"记着这句话,比说十句都强。"
      富贵这才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红还没退,人却定了。他把空碗收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今天的活我都安排了,你躺着,别起身。"
      这一天,他真把家里家外都担起来了。挑水、劈柴、喂鸡、下地,回来先到炕边报一声,再接着干。梦辰把账念给他听,他不懂的就问,问明白了再点头。满仓要去地头,他背着小弟弟走了一趟,看苗去了。一天下来,他没让娘动一根手指头。
      上午,王桂花听见信儿,拄着拐棍赶来了。进门先看炕上的温荞,再看那胳膊上的纱布,张嘴就骂。
      "你这婆娘不要命了!一根木头下来,你躲不开就躲不开,往上扑啥?你伤了,这一家子怎么办!"她骂得急,眼睛却红了,围着炕转了两圈,伸手把纱布边看了看,又缩回手,"深不深?骨头伤到没?"
      "皮肉伤,娘,我自己包的。"温荞说。
      王桂花凑近些,把纱布一圈圈看了,又看她脸色,见她说话有气,才信真不重。她嘴上不停,人却没走,烧了热水,把药碗洗了,又把地上的脏布收走,蹲在灶边守着火,谁劝都不听。她一面烧火,一面数落温荞平日不顾自己,数落着数落着,声音就低了,变成给屋里几个孩子交代:往后上山轮流去,不许一个人走。她骂温荞莽撞,骂到后半晌,声音低下去,嘟囔一句:"往后这种事,让男孩子们上,你一个妇道人家……"没说完,别过脸去。她伸手把炕边的被角给温荞掖了掖,动作比从前轻多了。她在灶边坐到日头偏西,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人,才拄着拐棍慢慢走了。走到门口,她听见里屋富贵压着嗓子跟娘说话,脚步顿了顿,没进去,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村里也有邻里听说了,端着鸡蛋来看,温荞一一谢过,不让人破费。来人见富贵守在炕边,眼睛红红的,都说这孩子是真把娘放在心上了。
      养伤这几日,家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富贵天天下地回来,先到炕边问一句娘疼不疼,药换了没有。有什么事,他不再自己闷着做完,进门先跟温荞商量一句:柴砍多少、地里的活怎么排、梦辰集上要不要人手。他话还是少,可句句是商量。梦辰把摊子的账每天念给她听,满仓守在炕边,给她递水递果子,谁也不让她伸手。街坊来看过两回,见这一家子围着一个伤号转,都说沈家这几个孩子,如今真把娘当娘了。
      头两日伤口疼,夜里睡不踏实,富贵就坐在外间,听见她翻身就进来问。第三日换了药,他学着自己拆纱布、重新缠,手生,缠得松,温荞手把手教他绕几圈、打什么结,他学得慢,却一遍一遍练,直到缠得整齐。
      家里的活,他一样一样接过去,先问娘怎么办。地里的谷子该锄了,他回来问先锄哪一片;梦辰集上要不要人搭手,他回来问用不用他去;满仓地头的苗该浇水了,他也记在心上,顺道去看一眼。从前这些事他自己闷头做了就算,如今进门先把事摆出来,听娘拿个主意,说完再去办。温荞发现,这孩子拿主意其实不差,只是从前没人跟他商量,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份。
      梦辰管钱管账,每天晚上把当天进出念给她听,哪笔该花哪笔该省,等她点头。满仓守在炕边,给她递水,给她剥野果,谁让他出去玩他都不去,说"我看着娘"。一家四口,头一回围着一个伤号,把日子过得严丝合缝。
      温荞养了七八日,伤口收口,淤青慢慢退了。她下炕那天,富贵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她出来,放下斧子迎上来,手一伸,像要扶又不好意思,最后只问了句:"能下地了?"
      "能了。"温荞活动了一下胳膊,"往后砍柴,多看看坡上头,落木不是头一回。"
      "记住了。"富贵说。
      温荞看着他。这些日子她一直等这孩子自己走过来,没催,没逼,也没拿救命的事压他。今日这一挡,是她身为母亲该做的,不是拿来换一句娘的。可孩子的心,是他自己焐热的,是他自己开口的,这样化开的冰,才不会再冻上。
      他站在日头底下,看着娘走回灶屋,心里那层冻了十几年的壳,从里头裂开,碎了。从今往后,这是他娘,是他要护着的人,不是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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