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医娘子：卖崽那天她醒了》家有两只胖猫

19、满仓种地

　　集上的事落定，家里的进项稳了，眼看到了四月，地里该动手了。
　　青禾村的地大多是坡地，薄，种谷子种麦子，一年忙到头，打下的粮刚够糊口。温荞接手这个家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搁着一桩事：光靠行医、靠梦辰摆摊，是活钱，可乡下人过日子，脚底下得有地，地里得长出东西来，心里才踏实。
　　这天夜里，等三个孩子都睡熟，温荞一个人坐在灶间，意识沉进手腕那处。
　　眼前一亮，还是那个地方。她没耽搁，径直走到靠墙那排存粮的架子跟前。架子上码着几样她早先留意过的东西：一布兜圆滚滚的土豆，皮上带着芽眼；一捆红薯，红皮，个不大；还有两棒玉米，颗粒饱满，黄澄澄的。她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盘算家里这两亩荒地能摊多少，又挑出几样个头匀整、没破皮的，单独搁到一边，留着做种。然后用旧布包了，不大不小一包，出来。
　　屋里黑着，她把布包搁在炕头，躺下来，听着满仓匀匀的呼吸，没再动。
　　第二天清早，她把布包打开，摊在桌上。
　　三个孩子围着看。富贵认得玉米，不认得那圆疙瘩和红皮长块；梦辰一样样摸过去，先看，先闻，没急着问；满仓个子矮，踮着脚，眼睛钉在那堆土豆上，挪不开。
　　"这是啥？"他伸手，小心翼翼捧起一个土豆，捧在两只手心里，像捧个鸡蛋，"圆溜溜的。"
　　"土豆。"温荞说，"也叫洋芋。那红的是红薯，长在土里，都能吃，扛饿。这玉米，你们认得。"
　　"哪儿来的？"富贵问。
　　"托南边一个旧相识捎来的，外头的稀罕种，咱这一带没人种过。"温荞说得平淡，"我也只见过种法，没亲手种过，先开一小块地试，成了再说。"
　　满仓捧着那个土豆，拇指在皮上那几个小芽眼上摸来摸去，舍不得放下，嘴里念念叨叨："长在土里的……这要是埋进去，能长出多少？"
　　"一个芽眼，一棵苗。"温荞说，"你想不想试？"
　　满仓头点得像啄米："想！"
　　"还有个事，娘先跟你们说在前头。"温荞把单独挑出的那几个土豆、那两棒玉米指给他们看，"头一年试种，不光要收粮，还要留种。收上来，挑最好的、最匀的留下来当明年的种子，坏的小的才吃。选种跟选苗子一个道理，种好苗才壮，明年后年，一年比一年强。这几样怎么留，种的时候我一样样教你们。"
　　满仓把这话也记下了，在木板上准备给"种"字后头再添一笔。
　　早饭桌上，梦辰扒着粥问了句实在的："娘，这几样，一样能收多少？"
　　"咱们没种过，不敢说满话。"温荞说，"土豆红薯这两样，养活人，一棵底下能结一串，比谷子麦子省地方，也比谷子麦子扛饿。玉米糙一点，可它不挑地，山顶薄地也能长。先种这两亩，秋后挖出来称一称，就知道深浅了。"
　　富贵闷声补了一句："好不好伺候？我地里那点活计不少，别两头顾不上。"
　　"不用天天守着，"温荞说，"下种、浇水、拔草、追肥，几个节令跟上就行，比伺候庄稼省事。你白天忙家里的地，这滩地交给满仓盯着，我隔两日来看一回。"
　　满仓一听"交给我盯着"，胸脯挺起来，粥都多喝了半碗。
　　选地是满仓先看上的。村东头河滩那片荒着，往年没人种，石头多，草深，离村子远。富贵起先嫌："好地都种不过来，开那烂滩干啥。"
　　温荞跟他走了一趟，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沙壤土，松，透气，不积水，正好适合这几样东西扎根。她说："这地看着荒，土性松，土豆红薯最喜欢这种不黏的地。好地留着种谷子麦子，滩地不与人争，开出来试种，成了是赚的，败了也不心疼口粮。"
　　富贵听她讲得在理，没再驳，回去扛了锄头。
　　开荒开了三天。
　　富贵领头，抡锄头刨。河滩上碎石子多，一锄头下去，碰着石头，嘣的一声响。第三天碰上一截老树根，埋得深，富贵刨了半个时辰，手上虎口震得发麻，才把它撬出来。梦辰跟在后头，把刨出来的石头捡到一边，码成堆，碎砖烂瓦也拣出去，捡到日头偏西，怀里抱不动了才倒一趟。满仓最小，干不动重活，就拔草，把扎根深的草根一把一把薅出来，摊在日头底下晒死。有一回他踩滑坐进泥里，满手泥，自己爬起来接着干，没哭。三个人从早干到晌午，饿了回家吃口饭，下午接着。手上磨出了泡，富贵挑破了缠上布，梦辰一声不吭接着捡，满仓掌心红了一片，娘给他抹了点药，第二天照样来。
　　晌歇时，三个人坐在开出的地边啃窝头，就着水囊喝水。富贵把锄头横在膝上，看着那片新翻的土，说："这地石头真多。"梦辰把每天刨了多少、捡了多少石，记在他那本小账上，说头天刨了四分，第二天六分，第三天八分，比他算的快。满仓捡着捡着，把一块圆溜溜的白石头当宝贝揣怀里，说回头压咸菜缸，被梦辰笑着让他放回石堆。
　　路过的村民看见沈家在滩地上刨土，有的站住看两眼，摇头走了，背地里说那妇人中了邪，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啃烂滩。也有好心的，过来问一句要不要搭把手，温荞道了谢，没让人白干。
　　三天下来，开出两亩来平地。温荞又领着他们在四周挖了条浅沟，挡水，也挡牲口进来糟蹋。沟边插上几根细荆条，算作地界，免得日后跟人争。
　　地整好了，温荞才一样一样教。头一样，土豆。
　　满仓蹲在翻好的地边，看娘把一个土豆拿在手里，刀切成小块。他凑过去："娘，为啥不整个埋进去？"
　　"整个埋，养分散，芽挤在一起，长不好。"温荞把切块举给他看，"你瞧这上面，一个一个小坑坑，就是芽眼。切块，每块上必须留一两个芽眼，没芽眼的那块埋下去，不出苗，白扔。"
　　她切得不快，一块一块，指头大，每块都带上芽眼。切坏的、光溜溜没芽的，单放一堆，留着家里吃。切完，拿草木灰往切口上一蘸，晾在一旁。
　　"草木灰干啥用？"梦辰问。
　　"切口蘸灰，晾半天，结痂了再埋，不容易烂在土里。"温荞说，"埋的时候，芽眼朝上，埋两寸深，一块隔一尺五，别挤。苗出来，棵棵有地方伸展。"
　　满仓手痒，也要切。温荞把刀给他，让他在旁边学着切。头几块他下刀没数，把芽眼切掉了，切出来的块光溜溜的。温荞不骂，拿过一块指给他看："芽眼在这儿，刀要绕着它走，留着它，它才给你出苗。"满仓重来，切到第五六块，终于带上了芽眼，举给娘看，得意得很。
　　切好的块晾着，温荞领着他们在地里约开浅沟，一尺五一垄，把块芽眼朝上一块块摆进去，再覆土两寸，用锄头背轻轻拍实。她一边摆一边讲："芽眼朝上，它省劲，一伸腰就出土；埋倒了，它得在土里拐个弯，出土就慢。土拍实，根才扎得住，可也别砸成疙瘩，根须喘不过气。"满仓摆一块，问一句，问到娘都笑了："你今天的嘴，跟锄头一样不停。"
　　第二样是红薯。红薯不能像土豆那样切块直埋，温荞先在屋角背风处整了个沙床，把红薯排进去，盖上湿沙，搁在暖和地方育秧。她跟满仓讲："红薯是先育苗，后移栽，急不得。你看它什么时候冒芽、抽藤，藤长到半尺高，剪下来，一棵一棵栽到地里，埋土压实，浇定根水。秧子壮，秋后才结得多。"
　　"那红薯怎么留种？"满仓记着前头那句话。
　　"秋后挖出来，挑无伤、没冻的，藏进地窖，明年春天再拿出来育秧。"温荞说，"受了冻的、碰破的，不能留，留了也不出好苗。"
　　育秧那几日，满仓天天去沙床边瞅。温荞教他保持沙床潮而不涝，手插进沙里，润就行，不能积水，积水红薯烂。他蹲那儿看，看了三天，沙面上没动静，急得跑回家问娘是不是死了。温荞说："种子不急，你急。它在地底下自己醒，你天天扒开看，它反倒长不好。"满仓这才忍住，只看不扒。又过两日，沙面一点白芽顶出来，他一路跑回家报信，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藤子半尺高那天，温荞拿剪子把壮藤剪下，留两三节，斜插进翻好的垄里，埋住一节，露出两节，浇定根水。满仓栽一棵，娘扶一棵，他栽得歪，娘给扶直，教他："苗要站直，根埋实，水浇透，它才活。"
　　第三样玉米。这个满仓见过村里人种，温荞还是把深浅讲清楚："点种，一个□□三寸深，每穴丢两三粒种子，盖土轻按。等苗出来，一窝里留最壮的一棵，其余的拔掉，别舍不得，一窝留仨，谁都长不大。"
　　轮到满仓挖穴，他头几个穴挖得太深，一杵子下去半尺，种子埋深了出不来；又有几个太浅，一捏就见土。温荞伸手比给他看："三寸，就你这一指长多一点，深了芽顶不动，浅了晒死。"满仓照着娘的指头量，一穴一穴挖，慢慢就稳了。
　　玉米留种，温荞也交代了："秋后掰棒，选秆子壮、棒大、颗粒排得密又齐的，掰下来剥皮晒干，吊在屋檐通风处，别捂霉。明年点种，就用这种棒上的粒，瘪的、缺行的，不进种仓。"满仓问："那咱自己吃的呢？"温荞说："吃的是剩下的，好的先留种，这是规矩。"
　　除了下种，温荞还教他们养地。
　　屋角空着个地方，温荞领着他们挖了个浅坑。一层碎草，一层牲口粪，一层土，码上去，泼上淘米水，让它沤。隔几日翻一遍，让里外沤得匀。她跟满仓说："这叫堆肥。烂透了，发黑发酥，没了生粪的臭味，撒到地里，地才有劲。光下种不上肥，地越种越瘦，收一年，明年就不长了。"
　　头一坑沤了二十来天，满仓揭开看，草还是绿的，没烂透。温荞让他接着码，再泼一回水，再等。"急不得，生粪下地烧根，必须沤熟。"等到草叶一捏就碎、整体发黑发暖，她才让往地里撒，撒完再翻一遍土，让肥混进土里，不聚成疙瘩。满仓蹲在旁边看，说这比熬粥还讲究，温荞说："地不哄人，你糊弄它一季，它糊弄你一年。"
　　草木灰单独攒着，烧火剩的灰一点不丢，装在瓦罐里，那是土豆切口的灰，也是地里的好肥。
　　轮作的道理，她也讲给满仓听："今年这滩地种土豆、玉米，明年歇一茬，种豆子。豆根上长小瘤子，能养地，种过豆子的地，后年再换谷子，地不板，不瘦。地跟人一样，不能年年压着它干一样的活，得换着来，今年让它长这个，明年让它歇口气长那个。"
　　满仓听得眼睛发亮。他没上过学，可这些话落在他耳朵里，比认字还上心。他不知从哪儿捡了块平整木板，又摸了根炭条，蹲在地头，一笔一画让娘教他写。
　　"先写个'土'。"温荞在他手背上比了比，"十，加一横。"
　　满仓照着在木板上划，歪歪扭扭，划了一遍又一遍。
　　"再写'种'，种子的种。"
　　"还有'肥'，肥料的肥。"
　　三个大字歪歪扭扭趴在木板上，满仓把木板往地头一插，自己蹲在跟前，仰头看，像看一块匾。
　　村里人路过，都围过来看稀罕。
　　"沈家这是种啥呢？圆疙瘩红皮的，没见过。"
　　"那是洋芋？能吃不能吃啊？别是啥洋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有个老汉蹲下来，捏起一块待埋的土豆看了半天，摇头："这东西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能结多少，难说。"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别是穷疯了，种些没人见过的东西，回头烂在地里，白搭工夫。"
　　"就是，"又有人笑，"谷子麦子不稳当？偏要弄这些洋疙瘩。"
　　满仓一听这话就急，张开胳膊挡在地头："能吃！我娘说的，扛饿！你们别踩，踩着苗就完了。"他护着那片地，谁凑近多了，他就跟到哪儿，活像一只炸毛的小公鸡。温荞没让他跟人吵，只把围观的人客客气气送走，说秋后收了，谁家饿不着，自然有人知道。
　　王桂花也拄着拐棍来看过一回。她绕着地边走了一圈，弯腰看看土，看看那些待埋的块，嘴上数落："好好的地不种，折腾这些没人见过的东西，收不上来可别哭。"数落完，她看见满仓满手是泥还在那儿拔草，没再骂，转身回家，晌午却让富贵捎来一篮草木灰，说是灶里烧不完的，别糟蹋了。
　　温荞不争旁人说什么，只说："先试这一块，秋后见。"
　　种子下进去，满仓就跟这块地绑上了。
　　天刚亮，他先跑到地头，蹲在沟边看，看土面动没动；晌午回去吃饭，扒两口又跑回来；傍晚全家收工，他还要在地里转一圈，把踩倒的草扶一扶，把石头再拣两块。天旱的日子，他跟富贵挑水，一瓢一瓢顺着沟浇，不敢泼在芽上。温荞教他："浇水浇根，别浇叶上，日头一晒，叶上的水珠烤坏苗。"
　　他记得牢牢的。苗出来后，叶背面有了小虫子，他蹲在一棵一棵找，用指头捏掉，捏满一把，埋进土里。梦辰笑他比伺候自己还上心，他说："苗比我金贵。"
　　头几天土面一点动静没有，满仓蹲在地头，脸都垮了。第三日他忍不住要扒开土看，被温荞拦住："芽在底下攒劲，你一扒，见了风见了光，它就缩回去了。信娘的，等。"满仓蹲回去，两手抱着膝盖，隔一会儿瞅一眼。夜里做梦，都梦见土面上冒芽，早上醒来先往地里跑。
　　浇水他也学乖了，天不旱不浇，旱了顺着沟润，日头最毒的晌午不泼，怕地一冷一热激着根。梦辰来地头送过两回饭，看他蹲成一尊泥像，说"你歇会儿，苗又不跑"，满仓摇头："我看看才放心。"
　　七日后，土面先鼓了。
　　先是土豆，土缝里顶出一点白，转绿，变成嫩芽，顶着土壳拱出来，嫩黄嫩黄的，一两寸高。又过几日，玉米穴里冒出针似的绿芽，直直挺起来，一天蹿一指。红薯沙床里也冒了芽，抽出细藤，温荞选壮藤剪下，栽进翻好的垄里，浇了定根水。
　　玉米间苗那天，满仓舍不得拔。一窝出了三棵，棵棵都绿，他蹲那儿看了半天，下不去手。温荞说："留最壮的那棵，另外两棵不拔，三棵抢一份肥，到秋天都长不高，棒也小。心疼苗，是害苗。"满仓咬着牙，把弱的两棵拔了，拔完还回头看了两眼。
　　满仓蹲在地头，一蹲就是半晌。他看着那些嫩芽一根一根钻出来，叶子舒开，绿得发亮，嘴咧着，半天合不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温荞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娘。"满仓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你说，这东西要是能种多多的，咱村人就不饿肚子了。"
　　温荞看着满地嫩绿，没接这句大话。她伸手把他头顶一根草叶摘下来，只说："先把这两亩种好。"
　　满仓使劲点头，又蹲回去，用手指轻轻把芽边的土按了按。
　　温荞站着看了一会儿。这小儿子从前是三个里最不起眼的，病一场黏人，平日也不声不响，可一沾上土，眼睛就亮，蹲在地里能忘了回家吃饭。她心里有了数：这孩子是种地的料，旁人瞧热闹，他是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不拦，也不捧，只把该教的一样样教给他，剩下的，让他自己跟这块地处去。
　　苗一天一个样。土豆棵子铺开两片圆叶，玉米蹿到半尺高，叶子宽了，风一过唰唰响；红薯栽下的藤也缓过来了，贴着垄爬，一节一节扎新根。满仓天天去，看见哪棵苗歪了扶一把，看见哪块土干了浇一瓢，谁也抢不走他这块地。
　　河滩上风过，嫩苗一齐晃。这块没人正眼瞧过的荒滩，眼下绿了一小片，是这个家里头一回从自己地里长出来的、谁也没见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