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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配方风波 ...

  •   集上的摊子,一摆就火了。
      逢初五、十五、二十五,柳河镇逢集。梦辰天不亮起来揉面、调浆、生炉子,挑着担子去东街找块空地支上。羊奶茶一开锅,奶香混着茶香先飘出去半条街;蛋挞贴进炉,外头那层皮烤得起酥,里头蛋奶凝成一碗嫩黄,香得路过的人脚底下自己就慢了。
      头一集,半个时辰卖空。第二集,前头排起小队。第三集,不等他炉子生好,老主顾已经站在摊边等。
      梦辰蹲在摊后收钱、递东西,眼睛一边数着人,一边把账记在心里:谁来了几趟,谁爱喝甜的,谁一回买两个带回去给家里孩子,一笔一笔,回去再落到纸上。
      火了,眼红的人也就来了。
      四月初五这集,梦辰刚把担子放下,抬头就瞧见斜对面多了个摊子。
      卖饼的孙老四,平日在镇尾支个小炉吊烧饼,擀了十几年面饼,整条街的人都吃过他的饼。这天他没吊烧饼,炉子上贴的是一排黄澄澄的圆碟子样的东西,跟梦辰摊上的蛋挞,活脱脱一个模子。
      "蛋塔——便宜喽,五文一个!"孙老四扯着嗓子喊,"刚出炉的蛋塔,五文!"
      梦辰的蛋挞卖八文。
      排队的人里有几个扭头看过去。五文对八文,差着三文钱,三文钱能多买半个烧饼。人堆里嗡嗡一阵,两个年轻后生先挤到孙老四摊前,一人买了一个。
      梦辰没动,低头把手里的茶舀进碗里,像没瞧见。
      那两个后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味就不对了。面皮厚,发艮,像发面疙瘩;里头那点蛋奶稀得很,甜味薄,奶味也淡,烤得发黄,一点不酥。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再买第二个,磨蹭着又走回梦辰摊前。
      "还是你家这个。"其中一个说,"对面那个,塞牙。"
      梦辰笑了笑,给他递上一个刚出炉的。
      这一上午,孙老四摊前也不断人,全是生脸,图个便宜买一个尝鲜,买完就走,没有第二回。梦辰摊前的队伍没断,老主顾照旧排着。
      两个集日下来,梦辰蹲在摊后把对面看了个透。
      孙老四是怎么学去的,他心里明白。头几回他摆摊,孙老四挤在人堆里看热闹,眼睛直勾勾盯着炉子。面皮怎么擀、怎么托成碟、蛋奶怎么倒进去、贴炉什么时辰,他看了个皮毛。可最关键那盆浆——羊奶几勺、鸡蛋几个、糖多少、搅匀了还要怎样过一遍——孙老四没瞧见。梦辰每回出门前,浆是在家调好装罐带来的,摊前从来不开罐现调。
      他只偷着了一个壳。
      头一回孙老四凑过来,是在上一集。他买了一个,没走,站在摊边啃,眼睛却往炉子上瞟。梦辰早瞧见了,故意把开罐调浆的动作挪到担子后头,背对着人。孙老四挤到前排,看见的只是皮托进碟、浆浇进去、贴炉、翻面、起酥,这几步谁都看得懂。他回去自己试,面他会擀,奶他也有,蛋也打得开,可打出来的浆倒进皮里,一烤就散,要么稀得流,要么老得起孔。他不知道羊奶要温到什么火候,不知道糖要化到看不见粒,不知道蛋液搅到什么程度才算匀,更不知道贴炉那一层刷的是羊油还是别的。这些门道,梦辰在家灶前做,他看不着。
      看不着,就只能拿便宜补。料省着用,价压着卖,赌的是人贪那三文钱的便宜。
      收了摊,梦辰挑着担子回家,进门先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跟温荞说。
      "娘,孙老四学咱们蛋挞,卖五文。"
      温荞正在灶前搅药,回过头:"你怎么打算的?"
      "我先看看。"梦辰说,"他学不全。"
      温荞没插话,擦了擦手,坐到桌边听他说,一句主意没出。这孩子如今摊前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她不抢在前头。
      梦辰把两个集日的账翻给她看:他这边老主顾来了多少回,对面摊前全是生脸,回头的有几个,一个一个数出来。数完,他合上账本,才说自己的想法。
      "娘,方子不能叫人学全了。"
      "怎么个分法?"温荞问。
      "分成几层。"梦辰指头在桌上点,"外头看得见的,是擀皮、托碟、倒浆、进炉烤,这几步谁都能看。藏住的,是那盆浆怎么调。浆我在家自己调,调好装罐,出了门谁也别碰。家里帮工的,只管揉皮、包、贴炉,不给他们开罐的钥匙。这样,旁人就算站在摊前看一整天,回去也只能学个样子,调不出咱们这个味。"
      温荞点头:"还有呢?"
      "老主顾得攥在咱们手里。"梦辰说,"孙老四便宜,抢的全是图新鲜的生脸。生脸留不住,老脸不能叫他抢走。我想做个记号,常来的人,我认得脸,来了三回给一块小竹牌,牌攒够五块,换一个蛋挞。再来的,我当面问一句,家里老人爱不爱喝甜的,下回给他留着。这样老主顾认的是咱们,对面再便宜,他也不去。"
      温荞听完,只说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梦辰找刻字的木匠削了一把薄薄的小竹牌,上面刻个记号。老主顾来了,他递东西的时候顺手塞一块牌,话说得亲热:"叔,这牌您收着,攒五块,下回白拿一个。"
      头一回收牌的人新鲜,把牌串在腰带上。杀猪的张屠户一集来两回,早上来一碗奶茶,回去再带两个蛋挞给家里小子;卖针线的李婆婆牙口软,专捡刚出炉的,凉了就不酥,梦辰记得她,每回把最软的那个留给她。这些人孙老四抢不走:他们认的不是便宜三文,是这小子记得自己爱喝甜、爱趁热。
      有个生脸图便宜在孙老四那儿买了两回,第三回被梦辰叫住,笑着递了块牌:"老哥,尝过两家了吧?下回还来,我给你算老客。"那人脸一红,从此再没去对面。
      攒够五块来换的那天,比便宜三文钱还高兴,逢人就说这家实在。竹牌发出去几十块,孙老四摊前反倒更冷清了——来过的生脸吃过一回亏,不再去,老主顾腰上都挂着梦辰的竹牌,直接排到这边。
      这就叫熟客会员,梦辰自己不懂这四个字,他只知道:脸熟的人,得叫他觉得这家惦记着他。
      秘方分层也落了地。浆是梦辰睡前在灶间调好的,羊奶几勺、鸡蛋几个、糖多少,比例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调好封进陶罐,罐盖拿细麻绳捆死。出摊前他自己拎着,路上不撒手,到了摊也搁在自己脚边。帮着揉面的人只碰面,不碰罐。家里如今腾出手来帮忙的,只管把皮托进碟、浇浆、贴炉、翻面,罐里是什么、怎么调,一概不问,梦辰也一概不说。孙老四隔得再近,看见的还是那层皮。
      有回去帮忙的半大孩子好奇,趁梦辰找钱的工夫想掀罐盖闻一闻,手刚碰到麻绳,梦辰头也没回,淡淡一句"别碰,碰了这罐就废了"。那孩子缩了手,往后再不打罐的主意。规矩立一次,比说十回都管用。
      又过一集,孙老四的摊子明显撑不住了。五文一个,料钱搭进去,羊奶兑水也得有奶,鸡蛋一个不能少,火炭钱、面钱一算,挣不出几个。他自己吊烧饼的老营生也荒了,烧饼炉冷着,老主顾来找烧饼找不着,转去别家,两头不落。
      梦辰看在眼里,这天收了摊,没回家,绕到孙老四的饼摊前。
      孙老四正蹲在炉边收家伙,一抬头瞧见是他,脸上先不自在了,把篮子往怀里拢了拢。
      "四哥。"梦辰站定,不绕弯,"你这烧饼,擀了十几年,整条街谁不说你皮开得好。"
      孙老四哼了一声,没接。
      "可你如今不专心擀饼了。"梦辰说,"你学我这个蛋塔,学了个样子,浆你调不出来,料钱贴进去,卖五文也不挣钱。你原来的烧饼没人买了,新的又留不住人,一集下来,比你原先吊烧饼还少挣。"
      孙老四手里的动作停了,抬眼看他。这话戳在实处,他这两集确实越挣越薄,心里正烦着。
      "我给你条路。"梦辰说,"你别学我了。你给我供面皮。"
      "供面皮?"
      "对。我摊子上要的皮,你本来就是擀面的好手,在家给我擀好,托成碟,每天按数送来,我按张给你结钱。"梦辰报了个数,"一天三百张,一张几文,一集下来稳当有这么多,不用你担料钱,不用你守摊吆喝,你挣的是工钱,旱涝保收。"
      孙老四眯起眼,蹲那儿自己拨拉手指头算。原先吊烧饼,一集好的时候挣几百文,差的时候说不准,还得守一整天。供三百张皮,工钱明明白白,他只出力气和面,羊奶鸡蛋糖全是梦辰的,亏不着。
      "你凭啥把皮给我擀?"他有点不信,"你自己不会擀?"
      "我要调浆、要守摊、要招呼人,顾不上天天擀皮。"梦辰说,"你擀了十几年饼,皮比我擀得匀。我用你,是用你的手艺,不是可怜你。你给我把好皮这一关,我生意稳了,你的工钱月月不短;我生意砸了,大不了不用你,你回去吊你的烧饼,谁也不欠谁。"
      这话透亮,孙老四反倒踏实了。他干了半辈子手艺,最烦的就是被人当贼防着,如今这孩子把话摆到明处:我买你的手艺,公平算账。
      "先试两天。"孙老四说,"皮擀得你满意,咱再长久。"
      "中。"梦辰点头。
      头两天,孙老四在家把皮擀好,一摞一摞用湿布盖着,挑到集上。头一天他还留了个心眼,有几张擀得偏厚,想试试能不能混过去。梦辰一张张翻到厚的那张,没声张,退给他:"这几张重擀,厚了烤不透,客人咬着发面疙瘩,砸的是两家的招牌。"孙老四脸一红,挑回去重擀。第二天送来的,张张匀净。梦辰拿起来一张张摸:厚薄匀,边子齐,托在手里不塌。他当面结账,一文不少。第三天,两人把话定死:一集三百张,张数、工钱、交货时辰,写在一张纸上,各按一个手印。
      偷方子的人,成了供皮的人。孙老四的烧饼炉重新生起来,供皮是一早一晚的活,不误他吊烧饼。集上有人纳闷,说孙老四咋跟沈家小子坐到一条板凳上了,孙老四自己说:"人家买我手艺,我凭手艺吃饭,比偷人家东西强。"
      摊子这边刚理顺,刘二来了。
      正是上午,医馆里温荞刚看完一个病人,王桂花在里间烧水,前堂门帘一挑,刘二带着两个手底下的人进来了。
      刘二三十来岁,个头不高,精瘦,眼睛活,往堂屋一站,先把屋子扫了一圈,嘴角挂着那点收惯了钱的笑。上一集他在集上跟梦辰打过照面,没闹成,撂下一句"改天我去找你娘",今儿就来了。
      "温大夫。"刘二拖长了声音,"上一集我跟你家小兄弟照过面,今儿过来,是跟你谈个正事。"
      温荞站起身,刚要开口,梦辰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账本,往桌边一坐,先冲刘二拱了拱手。
      "刘二哥,我娘看病,前堂坐着不方便,这事我跟你谈。"
      刘二一愣,上下打量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笑了:"你?你家大人呢?"
      "大人在,事是我的,我谈。"梦辰翻开账本,"二哥坐。"
      刘二倒来了兴致,真拉了条板凳坐下,两个手下往门框上一靠。
      梦辰不慌,先把账摊开,一笔一笔报给他听。
      "我摊子,一集两天,卖出多少个,账在这儿。一个蛋塔,面钱、奶钱、蛋钱、糖钱、火炭钱,成本三文四,卖八文,一个净落四文六。一集卖四百个,净落一两九钱多。"他报得不快,一笔是一笔,"这是好的集。碰上刮风下雨,人少,落个几百文也是有的。"
      刘二听完,撇撇嘴:"所以呢?"
      "所以二哥你收保护费,"梦辰抬起眼,"我算过,你一集在这街上走一圈,大小摊子收一遍,收的是现钱,可收多了,小贩不干,下回不来摆摊;收少了,你手底下这两位兄弟嚼用都不够。而且这集好你多收,集淡你白跑一趟,没个定数。"
      刘二脸上那点笑淡了点。这孩子把他那点底,扒得干干净净。
      "我给你另一个算法。"梦辰指头点着账本,"我一集净落多少,按一成抽给你。生意好,你拿得多;生意淡,你拿得少,但我天天有摊,你天天有进,比你一锤子收一回稳。这是分成。"
      "一成?"刘二伸出一根指头。
      "一成。"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手下忍不住插嘴:"二兄,一个小娃娃的话,你也当真?一集才几个钱,一成够干啥——"
      "闭嘴。"刘二头都没回,那手下把后半句咽了。他在这街上混了这些年,见过张口就骂的,见过动手抢的,没见过一个孩子坐那儿把他的底账一笔一笔扒开,还替他把往后的路算出来的。
      "还有呢?你别只给我画饼。"他重新看向梦辰。
      "再有一样。"梦辰说,"你不白拿这一成。你出人,给我看场子。集上有起哄的、有插队抢东西的、有喝醉了闹摊的,你弟兄俩帮我挡着,招呼一声,别让我摊子跟前乱。这叫入股,不是白抽成。到了年底,除了一成,我再按股给你分一回红,生意做大了,你这份跟着涨。"
      堂屋静了一下。刘二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自己心里拨算盘。
      他这两年在集上混,靠的就是收几个保护费,钱来得零碎,今天有明天没,手下两个兄弟跟着他,总跟着他喝稀的。真有人跟他合伙,给他一份长久流水,还让他出人头地当个看场子的,听着比满街瞎窜强。他不是恶人,他就是求财,算得过账,他就服。
      "你一个小子,"刘二抬头,"说了不算咋办?"
      "账本在这儿,我娘也在里间听着。"梦辰说,"我说的数,落到纸上,我按手印,我娘给我作保。每集散场,我当着你面结账,你点数,一文不少。"
      温荞在里间门口站着,听到这儿,开口补了一句:"他说的,我认。"
      刘二听见温荞出声,又看看桌上摊开的账本,那一笔一笔记得密密麻麻,不像个孩子随手画的。他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落了。
      "行。"他把板凳一推站起来,嘴上却还硬,"我这是看你们摊子实在,给你们撑场子,可不是怕你们。往后集上谁要是找你麻烦,报我刘二的名。"
      "那敢情好。"梦辰合上账本,站起来送他,"二哥慢走。"
      刘二带人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头一集,我可盯着你结账。"
      "盯着。"梦辰说。
      人走了,前堂安静下来。梦辰坐回桌边,把新换的账本翻开,一页一页记:孙老四供皮,三百张,单价几文;刘二分成,一集净落一成;年底另分红。记完,他从头核一遍。
      温荞端了碗水出来,搁在他手边,低头看了两眼账本,伸指点了一处。
      "这儿。"她说,"孙老四供皮,你只算了面钱给他,没算他一早起身烧火、擀面的工夫。一张皮多给半文,他才给你把皮擀得更细,不然他图省事,皮擀厚了,你蛋挞就酥不了。"
      梦辰低头一看,果然。他把孙老四的工钱算成了死面钱,没给手艺留出余头。他提笔改了,又重新算了一遍,点头:"娘,你这一句,我省日后扯皮。"
      温荞没再多说,转身回里间配药去了。
      这孩子自己能把事办成:偷方子的,被他买成了供皮的;收保护费的,被他算成了合伙的。她只在他算漏的那一处提了一句,剩下的,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谈下来的。
      下一个集日,孙老四一早把皮送来,摞得齐整,湿布盖着;刘二真带着两个手下在摊子附近转。前头有两个喝醉的闲汉挤队,伸手就要抢刚出炉的蛋挞,嘴里不干不净。刘二上前两步,往那儿一站,也不动手,只把胳膊一抱,那两个人瞧见是他,骂骂咧咧地退了。散场结账,梦辰当着刘二的面把一集的净落数算出来,抽出一成,一文不少递过去。刘二接了,掂了掂,没再挑刺。
      "下回集,我还来。"他说。
      "来。"梦辰把账记上,"门开着。"
      入夜,梦辰还坐在灯下核新账本,一页记满了,他翻到下一页,笔尖蘸了墨,接着写。灯花爆了一下,他头也没抬。
      集上的风平了。往后这摊子,谁也偷不走,谁也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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