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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难产惊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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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下旬,年算是过完了。
炮仗纸碎在墙根,被风卷着打旋,青禾村的冻土还硬着,向阳处已经有了要化的意思。地里的活一时下不去手,温荞白天照旧走村,谁家老人腰腿疼,谁家孩子拉稀,她背个布包上门看,看完人家给一把菜、几个鸡蛋,拿不出钱的,梦辰就记在账上。
这些天上门的人比腊月里又多了些。原先只本村人找她,如今隔个一道沟、两道梁的外村人,也会绕过来问。有的是真病,老人咳了半个月不见好,孩子烧退不下去;也有的是听了名声,过来看一眼这个"换了个人"的沈家媳妇,顺便让她号个脉,图个安心。温荞来者不拒,真病的好好看,看新鲜的也不撵,号完脉说两句忌口的话,人家放下一把枣子走了,她也不恼。
富贵这几天天不亮就下地,把自留地翻了一遍,冻土翻上来,晾着,等化透了好下种。梦辰管着家里的进出,水缸、柴垛、鸡窝,一样不落。满仓还是黏人,娘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跟累了就蹲在门口玩土。
夜里她就着油灯,跟梦辰盘这个月的进出。
"娘,第二期还有小一个月。"梦辰拨着算盘珠,"咱们手里现在攒的,够本,不够息。"
"不急,"温荞把账本合上,"病看得多了,钱自然就有了。开春地一化,你大哥翻地,咱家那点自留地先种上荞麦,你抽空把院里那片空地也翻一翻。"
梦辰点头,把"荞麦"两个字写在账本最后一页,笔顿了顿,又问:"娘,真要种荞麦?"
"荞麦不挑地,好活,收了磨粉,一家人又多一样口粮。"温荞吹了灯,睡吧。"
窗外起了点风,刮得窗纸微微响。满仓在炕里头睡得打小呼噜,富贵在外间铺了张草褥子,听见娘和弟弟说话,翻了个身,没出声。
谁也没想到,这一天刚过晌午,外头的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拍门的是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从村东头跑过来,棉鞋上全是泥,进门直喘,话都说不囫囵。
"温、温大夫!"前头那个矮壮汉子一进门就抓住温荞的胳膊,"救命!救命啊!"
温荞让他坐,给他倒了碗热水,那人捧着碗,手抖得水往外洒。
"慢慢说。"
"柳条村的,我叫田大壮,"汉子咽了口热水,声音发颤,"我媳妇,昨夜开的疼,到这会儿一天一夜了,生不下来!村里李婆子接了一辈子生,接不了,哭着让我们出来求人。温大夫,你救救她,救救我媳妇,肚子里还有个娃!"
他身后那个年长些的,是田大壮的本家叔,补了一句:"水早破了,露出来的不是头,是一只脚,卡在那儿,怎么也回不去。李婆子揉了一天一夜,烧了几锅热水,艾叶熏了,针也扎了,村里老人念的符也烧了,全不管用。人已经昏过去两回了,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看……眼看不行了,这才奔到青禾村来。"
温荞放下碗,站起来。
"人现在在哪儿?"
"在村里炕上躺着,不敢动,动一下就出血。"田大壮急得直跺脚,"我们本来想抬过来,可李婆说路上一颠,大人孩子都得颠没了,这才让我跑来请你!温大夫,你跟我走,现在就走!"
温荞回身取布包,一边系带子一边吩咐:"梦辰,把我药箱里那瓶烧酒拿上,再卷两卷干净布。富贵,家里看好门,我去去就回。"
满仓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问:"娘去哪儿?"
"出个诊,睡你的。"温荞摸了摸他的头。
富贵已经站起来,抓过棉袄:"娘,我跟你去。"
"你看家。"温荞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帮不上手,家里得有个人。我一个人去,够了。"
富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把院门给她拉开了。
三个人出了村,田大壮在前头跑,跑得飞快,温荞跟在后头,本家叔陪着她走。出了青禾村往西,过一道干河沟,就是柳条村。路是冻土压出来的,坑坑洼洼,田大壮只顾往前奔,好几次差点滑倒,回头看她跟上没有,急得直催。
"温大夫,还有二里地,就到了,你快些!"
路上,本家叔把这一天一夜的事,断断续续讲给她听。
昨夜二更天,田大壮媳妇开始肚子疼,一阵阵的,村东头的李婆子被叫过来,一看说"要生了,头胎慢,等着"。谁知等到后半夜,疼得越来越密,人却生不下来,李婆子伸手一摸,脸就变了——先摸到的不是头,是一只脚。她把脚往里送,送进去又滑出来,来回揉了大半夜,脚不但没回去,肚子反倒胀得越来越硬。天亮以后,屋里烧了几锅热水,艾叶点着熏,村里会扎针的老汉也来了,在产妇手上脚上扎了几针;老人又说横生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烧了两道符,灰化在水里灌下去,吐了一地,全不管用。
"人昏过去两回,"本家叔叹着气,"第二回掐人中掐醒的,醒了哭,说自己怕是活不成了,让大壮往后再找一个,别耽误。大壮坐在炕边,一句话说不出来。上午李婆子把我们叫到外头,说她没办法了,让早做准备。我们这才一合计,死马当活马医,大壮你跑得快,你去青禾村,请那位温大夫。"
温荞没答话,脚下加快。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事情捋了一遍:疼了一天一夜,水破,先露脚——胎位不正。脚先出来的,在乡下这叫"逆生",凶。孩子要是横着卡在里头,转不回来,大人孩子都得憋死。这种事,光靠揉靠熏,没用,得把孩子重新转过来,转成头朝下,才能顺顺当当生。
她跟着外祖学过这一手,手法她记得,只是多少年没真动过手。
走到柳条村村口,已经围了十几个闲人,看见她来,自动让出一条道。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青禾村那个温大夫?""一个妇道人家,能行?"田大壮顾不上这些,拔腿就往家里冲。
田家的院子不大,门口站着几个老娘们,红着眼圈,看见来人直摆手:"快进,快进,人又昏过去了!"
温荞一脚踏进门,先闻到一股味。
汗味,血腥气,炭火盆烧出来的焦热气,还有一股子脏布捂出来的酸臭,搅在一处,闷得人胸口发堵。屋里挤了七八个人,炕上躺着田大壮的媳妇,被子裹着,人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脸色青白,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炕沿边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子,正是李婆子,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直摇头,看见温荞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没抱指望,只侧身让出点地方。
"你就是青禾村来的?"李婆子嗓子哑的,"我把能试的都试了,脚露在外头,头在顶上卡着,横在肚子里,我活了六十,接过三十多个娃,这种我没见过收得住的。你……你试试吧,好歹是条命。"
温荞没接她的话,先走到炕边。
她没急着上手,先看。看产妇的脸,看她胸口起伏的快慢,看被子下面肚子的形状,又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汗,翻开她眼皮看了看,问田大壮:"几时昏的这一回?"
"一刻钟前,刚掐醒。"田大壮蹲在炕脚,声音都变了。
温荞点点头,这才把手放在产妇的肚子上。
掌心贴上去,她隔着那层汗湿的衣裳,慢慢摸。
肚子胀得硬,孩子不在该在的位置。她一点一点摸下去,摸到一团软的,是孩子的身子,横着;再往下,一只小小的脚,顺着产道探出来,卡在那儿,回不去;孩子的头,在肚子的上侧,拱成一个包。
她心里有数了。
"孩子是横着的,"她收回手,声音不高,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头在这边,脚在那边,横在娘肚子里。这么生,头下不来,脚也出不去,大人孩子都得憋在里头。"
李婆子凑过来:"咋整?我揉了一天一夜,揉不动,那脚送不回去。"
"光揉没用,"温荞说,"得先把娃转过来。让他头朝下,转顺了,才能生。"
"转?"李婆子瞪大眼,"肚子里那么小的地方,咋转?我接了一辈子生,只见过顺着生的,没见过拿手在肚子里转孩子的。"
"祖传的接生手法,"温荞已经挽起袖子,"你别管我咋转,你帮我打下手。"
她转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都出去,男的全出去,屋里留两个手稳的妇人就行。窗户打开一条缝,别捂这么严实。烧一锅新水,要开的,晾凉一半备用;再找两块干净的布,越多越好;把我那瓶烧酒拿过来。"
田大壮在门外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张罗。屋里几个妇人七手八脚散开,李婆子迟疑了一下,到底留下来了,又唤来田家一个本家婶子帮忙。
温荞借着去院里洗手的工夫,走到灶台背人的地方,意识一沉,落进手腕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