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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难产惊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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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田大壮被本家叔拽着,蹲在墙根,双手抱着头。他娘,田家婆婆,站在屋门口,两只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帘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求菩萨还是求祖宗。几个本家妇人守在廊下,没人说话,只有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吹得帘子一动一动。
屋里头的每一点声响,外头都竖着耳朵听。先前是产妇一阵阵的闷哼,到后来,哼声也弱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田大壮听见那抽气声,肩膀直抖,好几次想起身往里闯,都被本家叔按住。
"你进去帮不上手,反倒乱她的事,坐着!"
温荞在灶边没工夫管这些。药架安安静静立着,顶上那团光比从前暗了些,她不敢耽搁,飞快取了几卷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纱布,又取一把小剪子,刃口薄,把手上缠着细布,最后从药架最下头摸了两个褐色的丸药,和一小瓶化瘀的药粉。这些东西她一早盘算过,取药取布,光几乎不动,她才敢拿。
出来时,她把这些东西混进自己带来的布包,谁也没留意。
回到屋里,她先倒了半碗烧酒,把两只手反复搓洗,指缝、手腕都擦到,又把那把小剪子在酒里浸了浸。李婆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神却直了——那剪子不是乡下纳鞋底的剪子,秀气,亮,她没见过。
"把她衣服撩开,肚子露出来。"温荞说。
产妇被扶成半躺,腰后头垫上两卷被子,田大壮媳妇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温荞,嘴唇动了动。
"别怕,"温荞按住她的肩,声音放得稳,"我是来接你家娃的,听我招呼,我让你使劲你就使劲,让你松你就松,疼也忍着点,一会儿就过去了。"
妇人泪从眼角滚下来,点了点头。
温荞先拿一条浸了热水又拧干的布,敷在产妇肚子上,敷了一阵,让硬邦邦的肚皮松下来。她两只手贴着肚皮,等。
她在等宫缩过去。
乡下接生,老人都说趁着疼使劲,可转胎不一样。宫缩一起来,肚子绞紧,孩子被挤得更卡,这时候硬推,只会把孩子推得更死。她得趁两次疼中间那一点点空当,手探进去,隔着肚皮,把孩子慢慢转过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噼啪。
产妇突然一阵抽搐,闷哼着弓起身子,肚子绞成一块硬疙瘩。温荞把手按住,等这阵疼过去,等她缓过来,肚皮一点点软下去。
就现在。
她左手托住孩子横在里头的身子,右手顺着产道,先把那只探出来的小脚,轻轻往里送。脚滑,汗湿,她手上用了点巧劲,送回去一寸,又一寸。妇人疼得倒抽气,她按住:"忍一下,一下就好。"
脚送回去了。她两只手换到肚子外头,掌心贴住孩子的脊背,顺着,慢慢推。
一点一点,把横着的身子,往回转。
李婆子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出。她接了一辈子生,头一回见有人隔着肚皮转孩子,那双手不快,一下一下,像转一个沉甸甸的圆东西,转一点,停一停,再转一点。
转到一半,产妇又是一阵剧痛,浑身发抖,喊了一声。温荞立刻停手,按住她,等这阵疼过去,额角已经见了汗。她没擦,等肚皮一软,接着转。
"头,头过来了……"她低声说,像在跟自己说,又像跟怀里的孩子说,"转过来,好孩子,头朝下,慢慢下来。"
李婆子忽然"咦"了一声——她凑过去摸了一把,那团横在里头的包,真的动了位置。
一次没转顺。温荞歇了口气,让妇人喝了一口温水,自己也缓了缓,接着来。她心里有数:这孩子不大,转得动,就是卡得久了,大人耗得虚。她不能急,急了反倒伤着孩子。
转到第二回,妇人的气先虚了,喘不上来,眼睛往上翻,手冰凉。李婆子慌了:"温大夫,不行了,她要背过气去,先停一停!"
"别停,停了前功尽弃。"温荞一只手按住妇人的脉门,另一只手没离开肚皮,凑到她耳边,声音又低又稳,"听见我说话没有?你喘一口,再喘一口,跟着我,吸气,吐气。娃还在你肚子里,你不能先松劲。"
妇人迷迷糊糊,竟真跟着她的声音,一口一口喘匀了。温荞趁这口气缓过来,手上不停。
李婆子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她原先还存着点疑心,觉得这年轻妇人不知天高地厚,可看着看着,她把那点疑心收了——人家手上有准头,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推,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瞎忙活。
第三次,她双手在肚皮上一送,一托,那团硬包顺着她掌心的方向,咕噜一下,转过去了。
她再摸,头朝下了,位置正了。
"转过来了。"温荞直起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顺了。"
李婆子摸了又摸,手都在抖:"真、真转过来了,头朝下了!我活了六十,开眼了。"
温荞没工夫听她感慨,转身吩咐:"扶她坐起来一点,腿分开,垫上布。婶子,按住她两个肩,别让她乱动。李婆,你守着下头,孩子露头了你喊我。"
布置停当,她重新洗净手,退到一旁,指挥产妇用力。
"疼来了,你就往下使劲,像解大手那样,憋着劲使,别喊,喊使不上劲。"
产妇咬着牙,一阵疼,憋一口气往下使。温荞盯着,看孩子的头一点点往外露。头出来了,她两手托住,轻轻一引,肩膀出来了,接着,整个孩子滑了出来。
一声又弱又细的哭,在屋里响起来。
孩子不哭,浑身青紫,蜷成一团,没动静。温荞一把捞过来,倒提起来,在他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搓他的背、搓他的小脚板。孩子吸了一口气,"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声音不大,可是响亮。
"哭了!哭了!"本家婶子在旁边又惊又喜,声音都变了。
温荞没停,拿起那把浸过烧酒的小剪子,又拿烧酒把刃口擦了一遍,齐着脐带剪下去,拿干净纱布把脐带头缠好,把孩子裹进早已备好的布里,递给李婆子抱着。
那边产妇身子一松,整个人塌下去。温荞检查了一遍,胎盘下来得还算顺,下身还有血,她拿纱布按住,又把那两个褐色丸药用温水化了,撬开产妇的嘴,一点点喂下去,又敷了一点化瘀的药粉在伤处,缠好布。
"今天别起身,躺着,"她对守在旁边的婶子说,"米汤先小口喝,明天再吃饭。血要是还往下流,立刻来青禾村喊我。"
妇人昏昏沉沉,听见这话,缓缓睁开眼,看向被抱在李婆子怀里的孩子,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缓过来的泪。
门外的人听见里头孩子哭,门"砰"地被撞开,田大壮冲进来,看见炕上躺着的媳妇,又看见李婆子怀里那个裹着的娃,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谢温大夫!谢温大夫救命!"他咚咚磕了两个头,额头碰在地上。
"起来,"温荞把剪子收回布包,"人没事就好,你去看看你媳妇。"
田家的婆婆扑到炕边,握着媳妇的手哭,哭着哭着又笑,转身就给温荞作揖,被温荞扶住了。
李婆子抱着那个娃,凑到温荞跟前,压低了声音,一脸的服:"温大夫,你这手法……你这是跟谁学的?我接了一辈子生,头一回见。"
"外祖传的,传了几辈了。"温荞把布包系好,"我也是照着先辈留下的把式做,侥幸。"
李婆子连连点头,不敢再多问。她刚才在旁边从头到尾看着,那不是唬人的把戏,是真本事——那只脚,她送了一天一夜送不回去,人家三转两转,孩子就顺顺当当出来了。
消息压不住。温荞在田家喝了碗热水,看产妇睡稳,又交代了几句喂奶和照看的话,起身告辞。她出门的时候,田家院子外头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听见孩子哭声跑来的。她从人堆里穿过去,两边的人自动让道,看她的眼神跟上午请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认出她:"就是她,青禾村那个温大夫!"
"一只脚先出来的,她给转过来了,大人孩子全保住了!"
"神了,真是神了,李婆子都没办法的事,她一上手就成了。"
田大壮一路送她到村口,塞过来两个还热着的鸡蛋,攥着她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就是谢。温荞推辞不过,收下了。
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田家院门口还聚着人,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里探头,都想看看那个转过来的娃。田大壮没回屋,站在村口目送她,直到她拐过河沟看不见了,才转身。
她回青禾村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地上的影子拉得长。路过干河沟,她歇了口气,甩了甩两只发酸的手。今天这一场,比她从前看的任何一个病人都累,手上、腰上都是酸的,可心里是定的。
到家天擦黑了。
院门一开,富贵第一个迎出来,看见她全须全尾进门,绷了一下午的肩膀松了,只问了句:"娘,人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大人孩子都好。"温荞进屋,梦辰已经把热水烧上了,满仓扑过来拽她衣角。
梦辰给她端来热水洗脸,又把灶上温着的粥盛了一碗,放在她手边。富贵没多问,默默把她换下来的外衣拿去院角拍打,拍掉一路的尘土。一家人谁也没把这事挂在嘴上,可晚饭桌上,富贵给她碗里夹菜的动作,比往常勤了。
后几天,谢礼陆陆续续送到了青禾村。田大壮家先送来一斗米,两只下蛋的老母鸡,又封了二百文钱,红布包着,田大壮亲手递到温荞手里,说什么也要她收下。邻村来看新鲜的、来看病人的,消息一户传一户,不出三天,柳条村周边几个村子都传遍了:青禾村有个温大夫,横生的娃都能接,大人孩子全保。
有那远些村子的,走了十几里路,专门绕到青禾村门口看一眼,看不着人,就在井台边跟村里人打听。井台边的妇人添油加醋,把那只脚、那三转两转、那一声哭,讲得活灵活现,听的人直咂舌。也有将信将疑的,说"哪有这么神,怕是凑巧",可田大壮两口子好好的,娃白白胖胖,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由不得人不信。
晚上,梦辰趴在桌上,翻开账本,一笔一笔记。
"柳条村田大壮家,谢礼:米一斗,鸡两只,钱二百文。"他写完,抬头问,"娘,这钱记进哪一项?"
"单独记一笔,人情账。"温荞坐在灯下缝补一只袖口,"往后他家有了事,咱们先上门。"
梦辰应了,又写一行。
满仓已经爬上炕,裹着被子,探出个脑袋,憋了一下午,终于问出口:"娘,娃娃是咋生出来的?我今天听大哥说,田婶子差点死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富贵在外间没说话,手里的柴刀停了。
温荞放下针线,想了想,没讲那些吓人的,只说:"娃娃在娘肚子里,本来该头朝下出来。那天田婶肚子里的娃横着了,卡住了,娘去把他轻轻转过来,他就顺顺当当出来了。"
"转过来?"满仓眼睛睁圆,"在肚子里转?"
"嗯,"温荞说,"好了,睡吧,这事不用你操心。"
满仓似懂非懂,钻回被窝里,嘴里还念叨"在肚子里转"。温荞给他掖好被角,吹了大灯,只留灶里一点余火。
富贵在外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躺着没动。他没看见白天那场接生,可这几天村里人在井台边、在晒谷场说的话,他都听见了。说娘把一个横生的娃转了过来,说田大壮两口子给他磕头,说十里八乡都知道青禾村有个温大夫。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记在了心里,没说出口。
温荞坐在灶边,看着缸里的米,又看看桌上梦辰刚记完的账本,心里盘算了一路。
今天之前,她在青禾村,靠走村串户,谁家有事请了才去。今天之后不一样了,邻村的人都会找上门来,单靠她一个人,一双脚,跑不过来,也接不住。村里的庙小,名声传出了村,人会越聚越多,总不能天天在家门口排队。
她得往大处走一步。
这念头在她心里转了转,还没落定,她没跟任何人说,只把灶里的火压了压,起身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