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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沈砚死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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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赌坊签了契纸回来,家里的日子就稳了。
本金定死,分期还着,不许利滚利,压在头顶那座山挪开了。温荞白天看病,晚上对账,手里的铜钱一个一个攒,米缸从小半缸添到满,又有余力割了半斤肉、称了白面。梦辰的账上,进出一笔笔清清楚楚,年还没过,他先把过年要花的钱列了单子。
这一个多月,温荞照旧白天出诊,谁家老人腰腿疼、谁家孩子病了,她上门看,看好了人家给粮给菜,拿不出的记在账上。村里人经过那场晒谷场对质,又服她的"三不医",上门更勤了。富贵把地里的活接过来,闲时跟着娘认几个字;梦辰把家里的账管得井井有条;满仓彻底黏住了娘,出门都要牵着她的手。一家四口虽不怎么说热乎话,可日子是往一处走的。
温荞夜里盘账,除去还第一期的钱,剩下的她一个子儿也不乱花,专留出过年的份。她算了又算,才敢割肉称面。
家里也悄悄添了些东西:新换的窗纸,两个缺了口的碗换成整碗,灶台上补了把新炊帚。都是零碎,可一样一样添起来,这个家就不那么寒酸了。
一晃到了腊月二十几,天上落了头场雪。
这是温荞过来之后,头一回张罗过年。
往年这个家是什么样,她从原主零碎记忆里知道:冷锅冷灶,大人顾不上孩子,年三十也是啃红薯,连张红纸都贴不起。三个孩子缩在炕角听别人家放炮,大人在赌坊没回来。有一年满仓发着烧,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今年不一样,她早几天就盘算了:白面多少,肉多少,饺子包什么馅,馒头蒸几屉,窗花买几张,对联谁写。钱要花在明处,也不能大手大脚,行医攒下的铜钱是一分一分挣的。她把要买的东西列在纸上,跟梦辰对了两遍,才出门。
腊月二十六,她带梦辰去了一趟镇上。街上已经有了年味,卖红纸的、卖鞭炮的、卖年画的摊子挤在一处,赶集的人比平日多,担子挨着担子,喊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梦辰挎着篮子,手里攥着单子,缺什么买什么:白面两斤,五花肉半斤,白菜一筐,红枣一小包,红纸两张,浆糊一罐。温荞又给他添了半斤羊油,说包饺子香。路过卖糖人的担子,梦辰脚步慢了慢,温荞买了一小包糖块揣着,回去分给三个孩子,梦辰手里捏着糖,没舍得马上吃。
出镇的时候,雪粒子停了,路上村里人见了温荞都打招呼,比原先热络得多,路上碰见的都要停下来说两句年节话。梦辰一路把钱从布包里数出来付,一笔一笔,分毫不差。两个人拎着东西往回走,雪粒子打在脸上。
"娘,红枣买多了,"梦辰翻着单子,"少吃点甜的。"
"过年,孩子高兴。"温荞说。
梦辰点点头,把这句也记上了,走了几步又小声说:"娘,今年比去年强多了。"
"往后一年比一年强。"温荞说。
腊月二十八扫尘。
富贵挑水,把屋里屋外冲了一遍,房梁上的灰扫下来,窗棂擦得透亮,连炕席都揭下来抖了。扫到房梁,灰落了他一头一身,他也不恼,冲凑在旁边的满仓做个鬼脸。梦辰把拆下的旧窗纸码整齐,留着糊墙用,半点不糟蹋。满仓帮不上忙,跟在哥哥屁股后头递抹布,递错了也乐,手上沾了灰往脸上抹,抹成个小花脸。
温荞站在院里看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会过日子,谁也不偷懒。她没夸,只把墙角漏风的地方又抹了一把泥。
温荞把院子里的杂物归置齐,院墙豁口用泥坯补了,破窗纸换成新的,门轴吱呀上了点油。忙到傍晚,一家人站在院里看,土坯房还是那三间,可干净、齐整,有了点过年的意思。
富贵搓着手,忽然说:"小时候过年,我带着梦辰满仓,就盼着能吃上一口白馍。"他没往下说,转身去把柴再码齐。
温荞听见了,没接话,心里记着:明年白面管够。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
灶火从早上烧到晌午,白面发得暄软,一屉一屉揭出来,白胖胖冒着热气。满仓守在灶边,揭一屉他咽一口口水,温荞揪一小块塞他嘴里,烫得他直哈气,舍不得吐。梦辰在旁边帮着烧火,顺手把过年要花的钱又记了一遍,怕超支。馒头揭了一屉又一屉,满仓从最初的馋,到后来帮着往盖帘上摆,摆得歪歪扭扭,却不许别人动。
对联是梦辰写的。他字还嫩,一笔一画却端正,红纸裁好,墨研浓,富贵踩着凳子贴到门框两边,贴完又被温荞说"再高半寸",踮脚重新挪。福字倒着贴,贴歪了,自己抹平。
"福倒了,福到了。"满仓在旁边学舌。
"就你话多。"富贵嘴上嫌,手上把福字又按了按。
贴完对联,温荞剪了窗花,红纸上剪出花样,贴在新糊的窗纸上。满仓仰着头看,问娘明年还贴不贴,温荞说贴,年年贴。
富贵贴完福字,站在院当中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屋子,像个家了。"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拎起斧子去柴房。梦辰把写剩的红纸收好,留着明年用。
那两天夜里,家里比往年暖。灶上烧着水,姐弟几个围着火盆,富贵教满仓认"福"字,梦辰在旁边纠正笔画。温荞坐在灯下补一双旧鞋,听他们斗嘴,没插话。这日子不热闹,可安生。
年三十这天,天放晴了。
一早院里就扫出一块干净地方,柴劈足了三天的,水缸挑满,门帘换新。温荞把肉从板上切下来,肥瘦分开,肥肉熬油,瘦肉剁馅;白菜洗净控水,红枣去核备着。孩子们各有各的活:满仓负责把枣核捡出去,捡一颗数一颗;梦辰盯着灶上的火,记着别烧干;富贵在院里把门口的雪铲净,怕夜里冻住滑人。温荞进出看着,没多吩咐,个个都上了手。
一早温荞就和面包饺子。白菜猪肉馅,是她昨天从镇上割的肉,剁碎了拌上白菜,淋一勺羊油,油星子透亮。三个孩子围在案板边学包,富贵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立不住,煮出来容易破;梦辰包得整齐,就是捏得太紧,馅儿不松;满仓捏出来的全是面片,自己还得意,举给娘看。温荞也不说,把像样的下锅,丑的留着自己家吃。
她一边包,一边给孩子们讲:饺子里可以包一个铜钱,谁吃到谁来年走运。满仓听得眼睛发亮,专挑大肚子的捏。富贵不吭声,手上的饺子慢慢也包得像样了。梦辰问娘,往年过年家里做什么,温荞手上没停,说"往年不说了,往后一年比一年强"。
锅开了,白气腾起来,迷了一屋子。
案板上摆着一排歪歪扭扭的饺子,满仓那个面片也混在里头,谁包的谁自己认。富贵嫌梦辰包得太紧,梦辰嫌富贵包得立不住,两个人嘴上争着,手上没停。温荞靠着灶台看他们,没插手。馒头蒸好,饺子包上,肉切好,灶上炖着一锅肉,香气从屋里漫到院里,飘到巷口。这是这个家头一回,屋里有这样的年味儿。
第一锅饺子捞上来,温荞先给三个孩子各盛一碗。富贵埋头吃,吃了两碗;梦辰吃得慢,一个一个数着;满仓烫得直哈气,不肯停。温荞自己最后吃,看他们吃得香,心里是踏实的。
晌午刚过,院门外有脚步声。
王桂花来了。
她六十岁的人,裹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进门先不看人,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嘴就开始了。
"你们家这年过得,"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连个像样的供品都没有,门上那对子写得跟蚯蚓爬似的,也好意思贴。桌上那肉,肥的肥瘦的瘦,摆都摆不齐。"
她嘴上不停,脚却没走,自己拉过板凳坐了,眼睛把三个孩子挨个儿看过去,看到满仓脸圆了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数落的话。
温荞没接她的茬,给她搬凳子:"娘,坐。"
"谁是你娘。"王桂花哼了一声,到底坐下了。她打开布包,里头是十几个煮好的鸡蛋,还有一小把红枣,"我家鸡下的,不是给你的,给我孙子。"
满仓凑过去叫奶奶,王桂花脸上这才松了点,摸了摸他的头,又伸手捏了捏富贵的胳膊,看他长结实了,没说话。
温荞也不跟她辩,转身去灶上盛了一碗炖肉,又把饺子下上。王桂花嘴上挑三拣四,眼睛却没闲着,看米缸,看面屉,看三个孩子穿得干净,看院里收拾得齐整,看灶上冒着的热气,看到最后,没话说了,只又骂了一句"折腾"。
她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跟温荞念叨:"这是我那几只老母鸡下的,攒了半个月。满仓瘦,让他多吃。"顿了顿又补一句,"富贵也正是能吃的时候,别舍不得。"
温荞一一应下。王桂花这才像放下点心。
开饭时,一张方桌摆开,炖肉、饺子、一碟咸菜、一盘红枣。温荞先给王桂花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王桂花夹起一块肉,挑了半天,把碗里最肥的那块鸡腿肉夹出来,搁进温荞碗里,动作硬邦邦的,眼睛看着别处:"你整天忙前忙后,多吃点,瘦得跟柴似的。"
温荞看着碗里那块最肥的鸡腿,又看看她,把自己碗里一个完整的鸡腿夹回去:"娘,你也吃。"
两个人推让了两下,谁也没再客气。王桂花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富贵、梦辰、满仓挨个给奶奶拜年,说了吉利话。王桂花从兜里摸出几个用红纸包的铜板,一人塞一个,塞完嘴硬:"压岁钱,别乱花,攒着。"
满仓把铜板攥在手心,凑到耳边晃了晃,听响,乐得直蹦。富贵把钱小心收进贴身的兜,梦辰当场就要记进账本,被王桂花按住,说压岁钱不用记。
一桌子人吃着,灶火噼啪响,窗外日头照着新糊的窗纸。王桂花问了问富贵地里的活,又问梦辰账上还剩多少,梦辰一笔一笔回了,她听完点头,没再挑刺。富贵给奶奶碗里夹了一筷子肉,王桂花嘴上说"我自己来",筷子却没推。满仓举着半个饺子要喂奶奶,王桂花弯腰就着他的手吃了。她又问过年的账有没有超,梦辰翻开账本给她看,一笔一笔,王桂花看完点头,嘟囔了一句"像个过日子的样子"。这是她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软话。
王桂花数落了几句这不好那不好,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临走还把没吃完的饺子替他们收进碗柜,怕糟蹋了。温荞送她到院门口,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嘟囔一句"年三十守好夜",才裹紧棉袄走了。
回到屋里,温荞把王桂花带来的鸡蛋收进陶罐,红枣搁进面柜。三个孩子帮着收拾碗筷,谁也没提奶奶路上说的那些不好听的话。这个年,比温荞预想的还要暖一分。她擦干净桌子,把压岁的糖块分出几份,压在每个孩子枕头底下。
年夜饭吃到后半晌,天擦黑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有人敲门。
是隔壁村一个姓刘的同乡,赶完集路过,进门拍了拍身上的雪,喝了口热水,顺口提起一桩旧事。
"对了,"他说,"前几日在镇上碰见个从北边回来的兵,聊起当年抓壮丁那批人,阵亡名册上,有个叫沈砚的。你们家不也有个沈砚?听说啊,早几年就没了,仗上死的,名册都对过了。"
温荞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哪个州的名册?兵叫什么?"
刘同乡愣了愣,摆手:"这我哪记得,就是路上听一耳朵,传话的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说不出个准。可屋里没人当闲话听。
屋里一下静了。
温荞握着筷子的手没动。
富贵坐在板凳上,拳头慢慢攥起来,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半晌起身走到院里,背对着屋门站着。
梦辰低下头,盯着桌面,睫毛压着,看不清脸,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满仓不懂,仰起头问:"爹呢?爹啥时候回来?"
没人答他。他又问了一遍,梦辰才伸手把他搂过去,轻声说"吃你的饭"。
王桂花刚走到巷口,听见这话,脚步顿住了。她背过身去,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肩膀微微抖,没出声。她这个儿子,五年没音信,她心里早存了死念,可真听见别人把这两个字说出口,还是扛不住。她没回头,摸着墙根,一步一步回西头老屋去了。
那刘同乡自知说岔了话,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临走连声说"就是个传言,当不得真",门一带,屋里更静了。
炭火盆里一块炭塌下去,响了一声。
温荞起身把凉了的菜端回灶上热,又给每人碗里续上饺子,一句话不多劝。这种时候,劝没用,得让他们自己缓。她只把满仓揽在身边,让孩子靠着。
富贵在院里站了很久才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只闷头给火盆添炭。梦辰绕到灶下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咬着嘴唇,一滴泪掉在灶前灰里,赶紧抹了。满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再问爹,往温荞身边缩了缩。
屋里没人说话。温荞先开口,声音平:"吃饭,菜凉了。"
她给满仓碗里又夹了个饺子,把孩子哄住。满仓捧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到底没再问爹,小口小口吃起来。
人散了,温荞一个人坐在桌边。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饺子还冒着点热气。她把满仓抱上炕,给他脱了棉袄;梦辰熄了大灯,只留灶里一点火;富贵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门闩好。一家人各怀心事,可谁也没再提那个名字。
沈砚这个名字,她接手这具身子四十天,原主的记忆里有,可她对这个人没有半点感情。他是三个孩子的爹,是王桂花的儿子,是这个家名义上的男人。如今外头传他战死了,她心里没有波澜,只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她想,日子缓过来,得给孩子们打听打听,是死是活,总要有个准信。孩子们大了,不能一直这么悬着;婆婆那边,也该有个交代。
她没打算替原主守什么,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只是把这件事搁进心里最上头,等家里再稳一稳,就托人去北边问。问清楚了,活着怎么说,死了又怎么说,她都接着。
她没把这念头说出口,只记在心里。
夜深了,远处有人家放爆竹,噼啪几声,在静夜里传得远,偶尔有孩子笑。
温荞走到院里。雪停了,天上有星星,冷得干净。隔壁院子里大人孩子说话声隐隐传过来,今年除夕,村里比往年热闹。
她抬手摸了摸右手腕内侧,那朵荞麦花的胎记安安静静趴在那儿,不烫。
院角那片空地荒着,冬天光秃秃的,什么也没长,地冻得硬邦邦。她看着那片地,心里盘算:开春翻一翻,上点肥,种上荞麦。
荞麦不挑地,好活,来年开花一片白,收了磨粉,一家人又多一样口粮。
爆竹又响了几声,隔壁传来孩子笑闹。温荞站在院里,呼出一口白气,听了听满仓均匀的呼吸,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