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求休
沈 ...
-
沈毅的书房在东跨院最里头,一明两暗,是整座沈宅里唯一没换过摆设的地方。
林晚小时候来过一次,原主的记忆里留下的是满屋的墨味和父亲永远低着的头。她那时怕进来,因为进来就要被问功课,答不出来就要挨板子。
今天她站在门口,先深吸了一口气。
青禾在后面替她提着灯,手一直抖。
“姑娘,要不咱们明儿再来?老爷今夜脸色不好。”
“明儿他脸色更不好。”林晚说,“今天他刚在老太太那儿挨了一句‘耳根子软’,心里正憋着。一个人憋着的时候,最想听别人说‘我是为您好’。”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沈毅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本旧档,翻到某一页,人却看着窗外。他今年四十出头,眉眼本来生得端正,只是常年劳神,眼下的皮肤松了,像一件穿旧的官袍。
“父亲。”
“这么晚了,有事?”
“有。”
沈毅把旧档合上,用手掌压住。
“说吧。”
林晚没有立刻开口。她走过去,把灯芯挑高了一点,屋里亮了些。
“父亲的手,在抖。”
沈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你今日在厅上,说得很好。”他说,“把柳氏逼到那个份上,我这二十年都没做到。”
这话说得很淡,但林晚听出来了——他心里是有一点畅快的。
“孙女不是要逼她。”林晚说,“孙女只是不想再被当傻子。”
沈毅抬头看她。
灯下这张脸,是他女儿的脸。可那双眼睛不像。那眼睛太稳了,稳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有点心虚。
“知微,”他慢慢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孙女想请父亲做三件事。”
“三件。”沈毅笑了一下,“一件一件说。”
“第一件,”林晚说,“退了与薛家的议亲。”
书房里静了一下。
沈毅的手指在旧档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从哪儿听来的?”
“府里都传遍了。”林晚说,“说薛二公子要在我和兰妹妹中间挑一个。今日宴上,柳氏看薛二公子的眼神,跟看自家女婿一样。”
“那是柳氏自作主张。”
“父亲没拦。”
沈毅的手停了。
“我为什么没拦,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因为你今年十七了。沈家的姑娘,十七岁还没定亲,往后谁还来说?柳氏那点心思我不喜欢,可她至少还在替沈家张罗。”
林晚低头。
这是实话。在这世道里,一个姑娘十七岁没嫁出去,比什么罪都重。
“父亲,”她说,“孙女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不愿意在这门亲上被人算计一辈子。”
沈毅皱眉:“你把话说清楚。”
“薛二公子心里有人。”
“谁?”
“婉宁表妹。”
沈毅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是表兄妹的情分。”
“父亲见过哪个表哥,回京第一日不先拜会本家,先到表妹住的院子外头站一炷香的?”
“……”
“父亲,男人成亲,多半不是为心里的那个。”林晚说,“可若是成亲前心里已经有了别人,那这一辈子,屋里就是三个人。孙女不愿意当那个多余的。”
沈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知微,你这番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从母亲那儿学的。”
沈毅的笑僵在脸上。
“母亲在世的时候,”林晚说得很慢,“每个月十五都要去庙里上香。她走的那年,初十去了一回,十五又去了一回。父亲知道她为什么去两回吗?”
“……”
“因为初十那天,父亲去了妾室屋里。”
书房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林晚说,“我自己看账看到的。母亲陪嫁的账上,每个月都有一笔银子支给庙里,数目很小,是给菩萨添灯油的。可初十那一次,添了三倍。”
沈毅的手在桌上摊开了,又慢慢握起来。
“你母亲……”
“母亲什么都懂。”林晚低下头,“她只是不说。”
这句话是真的。原主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其实一直都在——一个从不说重话的女人,把自己的委屈都折起来,压在一只匣子里。
“父亲,”林晚抬起眼,“孙女不想变成母亲那样。”
沈毅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外面的院子黑着,只有一株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
“薛家这门亲,不是柳氏说定的。”他忽然说。
“那是谁?”
“是侯府的帖子。”沈毅说,“侯夫人亲笔写的,问沈家可有适龄的女儿。柳氏把帖子递上来的时候,我看了三天,没批。”
“为什么没批?”
“因为我不愿意。”沈毅转过身,“薛峥那个人,是块好料,可他那性子太硬。沈家要的不是一把刀,是一件披得住的衣裳。”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父亲,看得比她想的清楚。
“那今日在厅上,父亲为什么说‘来得及’?”
“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回。”沈毅说,“侯府的帖子,回绝了是要得罪人的。”
“孙女替父亲想好了。”
沈毅看着她。
“怎么回?”
“说沈家的女儿八字不宜。”
沈毅一愣:“八字?”
“孙女前几日去庙里求了个签。”林晚说,“签上写着‘不宜早嫁,宜守三年’。父亲若拿着这个去回侯府,侯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三年之后,那位二公子早就娶了别人。”
沈毅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去庙里求签了?”
“求了。”
“哪一间庙?”
“城西的静慈庵。”
沈毅的眼睛眯了一下。
“静慈庵是侯夫人常去的。”
“是。”林晚说,“所以这签,谁也挑不出错处。”
沈毅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但确实是真的。
“知微,”他说,“你这三个月,到底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一件事。”林晚说,“在这府里,只会哭的姑娘,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是错的。”
沈毅的笑收了。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旧档推到一边。
“第二件呢?”
“第二件,”林晚说,“孙女要城东那一间书铺。”
“哪一间?”
“母亲陪嫁的,在福源街上。”
沈毅皱眉:“那间铺子?”
“是。”
“那铺子空着六年了。”沈毅说,“地界不好,赚不了钱。”
“孙女不是要赚钱。”林晚说,“孙女是想有一处自己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毅忽然问:“你知道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要那间铺子吗?”
“不知道。”
“她要开书坊。”沈毅说,“她说这世上的书太正经了,正经得没人看。她要印些不正经的。”
他淡淡笑了一下,“我当时笑她,说一个官夫人的铺子,印不正经的书,成什么样子。”
“她怎么说的?”
“她说,‘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故事。’”
林晚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父亲,”她说,“孙女想把它开起来。”
沈毅看着她。
“女人开铺子,是要被人说的。”
“孙女已经被人说了三个月了。”林晚说,“再多一件,也没什么。”
沈毅在椅子上坐了半晌,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铺子的钥匙。”他说,“契书在库房,我明日让人取给你。”
林晚伸手去接。
“慢着。”沈毅把钥匙按住,“第三件呢?”
“第三件,”林晚说,“孙女要一个自己的院子,自己使唤的人,自己掌的账。”
“……”
“厨房那边,孙女不再报继母。”
沈毅看着她按在钥匙上的那只手。
“你母亲当年,”他慢慢说,“也是这么跟我要的。”
林晚不动。
“我那时没给。”沈毅说,“我说她一个妇道人家,管什么账。”
他把手松开。
“今天我给。”
林晚把钥匙攥在手里。
铜的,不是金的,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圆。
“谢父亲。”
她起来要走。
“知微。”
“父亲。”
沈毅坐在灯下,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还有一件事,我今日要问你。”
“父亲请说。”
“薛家六老爷,”沈毅说,“今日在厅上,是替你说话的。”
“是。”
“他为什么替你说话?”
林晚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孙女不知道。”
“你知道。”沈毅说,“你看人的眼睛,比我还狠。”
林晚想了想。
“父亲,”她说,“孙女猜,是因为他心里有一笔账,算了很久,一直没算平。”
“什么账?”
“孙女还不知道。”林晚说,“等孙女知道了,第一个告诉父亲。”
她推门出去。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院子里那株石榴树沙沙响。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压着嗓子兴高采烈:“姑娘!姑娘真要到了!铺子!院子!”
“嗯。”
“姑娘怎么不高兴?”
“因为第三件,他不会真给。”
青禾愣住:“啊?”
“他会给我院子,会给我人。”林晚说,“但账,他不会真的放。方才那句‘今天我给’,是心疼他亡妻,说完了就过去了。”
“那怎么办?”
“所以要快。”林晚说,“明天就去把铺子里的东西清点一遍。他后悔之前,我先把脚站稳。”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青禾。”
“姑娘。”
“明日你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薛家六老爷,”林晚说,“他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