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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怜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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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晚风温柔,拂过巷中的青砖黛瓦,卷得满院细碎花香。
齐浅浅带着萧凌霜,踏入小院。
石青听见院门动静,第一时间从廊下迎了出来。
他不过十六岁,身形带少年人的清瘦,神色恭谨。他扫过萧凌霜,也不多问,只静静垂立,等候自家姑娘开口。
兰儿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小脑袋歪歪,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萧凌霜,满脸好奇。
“姐姐,她是谁?她居然有把剑哎。”
齐浅浅停下脚步,正式为众人引荐。
“石青、兰儿,还有春桃、夏禾,你们过来。”
她侧身让出身后的萧凌霜,笑意清朗:“这位是萧凌霜,一身好武艺,为人正直可靠。她如今孤身到府城,往后便留在我身边,护卫安全。”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略显拘谨的萧凌霜,软声道:“凌霜,这里往后就是你的家。院里都是自己人,她们性子和善,你不必拘束。”
萧凌霜今年十七,自幼在深山习武,不谙世俗。骤然来到陌生院落,面对一众生人,她身形微微紧绷,眉眼依旧凌厉,却也藏着几分无措。
她依礼垂首,声音干净利落:“萧凌霜,见过各位。”
石青抿抿嘴巴,对浅浅躬身行礼,态度恭谨道“姑娘,我…我想学武”。
浅浅没说,却看向萧凌霜眼漏询问。
萧凌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可以教你习武,不过你学的晚了些,要吃些苦头。”
石青闻言,眼底微微一亮,急忙说道:“多谢师傅,我不怕苦。”
凌霜绷着小脸,有些无措:“不要叫我师傅。”
石青默然垂首,讷讷无言。
浅浅笑着说到“就叫凌霜姐姐吧,一声师傅,把我们凌霜叫老了。”
兰儿性子最是活泼,立刻笑着上前:“凌霜姐姐!我叫兰儿,欢迎你来!以后院里更热闹啦!我可以摸摸你的宝剑么?它叫什么名字呀?”
凌霜抿抿嘴,点了点头,小心的将剑放到了兰儿跟前:“它很锋利,凌霜剑,它的名字。”说着有点不好意思。
兰儿“哇”地一声,“太棒了,霜姐姐,你肯定很厉害吧。像飞檐走壁的侠女那种,劫富济贫,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浅浅扶额,这丫头把这几天给他们讲的故事都卖弄出来了。
“好了兰儿,让你凌霜姐姐喝口水休息一下,你还吃不吃你的桂花糕了。”
“吃当然要吃,走,姐姐咱们一起吃去。”说着就拉着凌霜的手进屋去了。
萧凌霜紧绷的肩头,也悄悄松了下来。
浅浅转头吩咐“夏禾春桃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入夜之后,晚风微凉,月色轻柔洒进庭院。
为了让众人尽快熟络,齐浅浅特意嘱咐备下了一桌热气腾腾的火锅。炭火烘得铜锅滚烫,汤底咕嘟冒泡,荤素菜码摆满石桌,鲜香浓郁,暖意扑面。
石青春桃夏禾侍立左右一直不肯与大家同坐一桌,见众人拘束,便让他们去厨房开个小灶;
兰儿吃得满脸热气,叽叽喳喳说着趣事;萧凌霜话不多,却也在这热腾腾的烟火气里,渐渐卸下了冷硬防备。浅浅也是想念火锅得紧,加上也不用注意饮食,吃了个肚饱,拽着打哈欠的兰儿在院子里溜达了大半夜。
秋日清晨,天气格外舒爽。齐浅浅打算带大家出门,去城中最热闹的茶肆听书闲逛。
收拾妥当,四人一同出了门。
齐浅浅还是一身男子穿着,手拿折扇,步履轻缓地走在最前;石青沉稳随行;萧凌霜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紧随侧旁;兰儿蹦蹦跳跳地跟在身侧,一路满眼新鲜。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城中最有名的茶肆。
茶肆内人声鼎沸,茶香混着瓜子点心的香气扑面而来,满堂热闹。说书先生立在高台之上,醒木一拍,洪亮的嗓音响彻全场。
几人寻了一处靠窗雅座落座,点上清茶点心,静静听书。
“昔日贫寒书生,得糟糠妻日夜操劳,纺纱供养,方能寒窗苦读,潜心学业。待一朝金榜题名,高中状元,跻身权贵,却转头贪恋高官厚禄,厌弃原配发妻出身寒微,狠心休妻,另娶高官贵女,平步青云……”
故事讲的跌宕起伏,听得满堂茶客纷纷感慨叹息,羡慕高中状元又娶妻名门。
兰儿攥着茶杯,满脸愤愤不平,小声嘟囔:“这个状元太坏了!妻子辛辛苦苦陪着他吃苦,他发达了就变心,太没良心了!”
一旁的萧凌霜也点头复议。她自幼习武,重情重义,最看不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
齐浅浅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杯壁,眉眼清淡,缓缓开口:
“兰儿,你要记住。人心最是易变,情爱承诺更是最不可控的东西。”
“穷困潦倒时,相伴吃苦是恩人;一朝得志时,旧人便成了累赘。这世间最牢靠的,不是旁人的承诺,而是自己手里的本事。”
兰儿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牢牢记下。
萧凌霜闻言抬眸看向身侧的齐浅浅。
这位主家姑娘,极有主见,远非常人可比。
茶肆里的人声依旧喧闹。齐浅浅见日头正好,便起身带着众人离了茶肆。
“听了半日,也该活动活动筋骨。”她笑着看向几人,“咱们顺着河边走走,吹吹风,给兰儿消消气。”
众人自然无异议。
于是一行四人出了茶肆,沿城东清河慢行。
清河两岸垂柳依依,秋风拂过,柳条轻扫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兰儿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闷闷不乐,正式情窦初开的年纪,对生活充满想象。
气鼓鼓地开口:“这人怎么能这样!当年落魄时,全靠妻子辛苦操持,一朝金榜高中,转头就把人抛在脑后,太狠心了。”
浅浅看向兰儿,语气认真:“男人的承诺听听就好,手里要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才不会落到任人摆布的地步。”
浅浅想调节一下气氛,闲聊道:“说起来,我们那边有一位奇女子,千里奔赴赶考,最后竟一举夺魁,成了女状元。”
兰儿眼睛瞬间睁大,满是惊奇,拉着浅浅的衣袖追问细节。
“齐姐姐,你快说。”
浅浅一笑,缓缓点头:“嗯,是我从前听过的故事,名叫《女驸马》。故事里的冯素贞,本是书香女子,家遭横祸,为救亲人,她女扮男装进京赶考,凭一身才学,一举夺魁成了状元,还被招为驸马。”
兰儿听得眼睛越睁越大,身子微微前倾,满眼惊叹:“女子也能考状元?还能做驸马?那她可太厉害了!”
“是。”浅浅弯起眉眼,语气柔和,“她明明一身才情,却被逼得隐去女儿身,步步周旋。可就算身处绝境,她也没有低头认输。”
兰儿托着腮,认真思索:“那……她后来苦尽甘来了吗?”
浅浅轻轻摇头:“她虽是女子,却有风骨。只是世道难容,想要闯出一条路,要吃无数苦头。”
兰儿满眼向往:“若是我能见到就好了。。”
浅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可见不到,不过,这故事还有一首曲子,我唱给你听听”
兰儿高兴拍手,凌霜和石青也竖着耳朵。
齐浅浅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戏文。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嗓音清亮婉转,曲调新颖别致,和世间流传的曲子全然不同。唱腔跌宕,既有女儿家的柔婉,又有金榜题名的豪迈,字字如珠落玉盘。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哇,好新鲜哪——”
不远处柳树荫下立着一道纤细身影。女子一身浅紫罗裙,鬓边簪着一支素白兰花。她独自倚着垂柳,垂眸望着手中一卷曲谱,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轻轻拨弄。正是听月楼当家魁首,怜香。
近日不得灵感,心中郁结难解,便趁着白日清静,独自来河畔散心。怜香本是在琢磨曲谱,心神不属,可方才浅浅一路过来的谈话,她竟不知不觉听了进去。
起初她只当是哪家公子带着妹妹出游,可那“公子”谈吐不凡,对妹妹爱护有加,让她羡慕,曾几何时,她也是有兄长的。
忽又到听浅浅唱曲子。怜香惊喜发现,钻研音律多年,竟然没有听过这样的曲调。
旋律流转,转音巧妙,把女子女扮男装夺魁的心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来。
齐浅浅一曲唱罢,正含笑看向拍手叫好的兰儿,身后便传来一阵轻柔急促的脚步声。齐浅浅回头望去,眸色微亮,好一个古典美人。
女子容貌绝美,身后跟着梳双丫髻的小丫鬟。上前行上一礼,语气激动:“这位公子,方才无意旁听,多有冒犯。怜香听公子高论,又初闻此曲,实在惊为天人。斗胆敢问公子高姓大名,这曲子可卖。”
兰儿一眼看见美人,忘了嘱托,拉了拉齐浅浅衣袖,惊叹:“齐姐姐,她生得真好看!”
女子骤然抬头。
她细细打量浅浅,身形挺拔,一举一动风流潇洒,竟是一位女郎!
怜香心中大为惊诧,转而更加开心。
“原来是位小姐,怜香有礼了”
“不知这位小姐的曲子能否买卖?”
齐浅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是兰儿那一声称呼暴露了身份。她并不慌乱,折扇一收,爽朗一笑,回礼道:“怜香姑娘客气,在下齐浅浅。方才不过随口闲谈,倒叫姑娘见笑了。”
怜香轻轻摇头,目光灼灼:“齐姑娘过谦了。这般见识,这般词曲,绝非寻常人。”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六角凉亭,温声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地。前面有座凉亭,不知几位可否赏脸,怜香请诸位小坐饮茶,好好叙谈一番?”
齐浅浅本就性情豁达,见怜香待人真诚,心中颇有好感,当即应允。
一行人移步去往临水凉亭。
亭子六角飞檐,河风穿亭而过,垂柳拂岸,十分惬意。丫鬟青儿麻利取出茶具,打来井水,点起小泥炉煮茶。
几人围坐石桌,茶香袅袅,河风习习。
这一谈,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怜香精通诗词音律,齐浅浅脑海中藏着无数后世戏曲故事,随口道出,都让苏怜香叹服不已。二人从曲调聊到词作,又从词曲聊到女子的身世际遇,越聊越是投机。
苏怜香说起自己罪臣之女,沦落风尘的过往,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齐浅浅听完,没有半分轻视,认真说道:“出身与处境,从来定义不了一个人。你身怀才学,心有风骨,就算身处风尘,也远胜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世人贴的标签不算什么。”
怜香听得眼眶泛红。
不知不觉夕阳西垂,河面被落日染成一片金红。
几人意犹未尽,起身作别。苏怜香立于亭中,望着齐浅浅,郑重说道:“浅浅姑娘,今日相识,是怜香的幸事。往后姑娘得空,我可以去找姑娘相谈吗?”
齐浅浅笑着拱手:“当然,我家住桂香巷齐宅,欢迎姑娘常来,还可以向姑娘学琴。”
相视一笑,就此分开。
落日余晖之下,齐浅浅带着兰儿、石青、萧凌霜往回走。兰儿一路蹦跳,满心欢喜:“齐姐姐,怜香姐姐人真好,长得好看,说话温温柔柔,唱歌也好听!”
齐浅浅摇着折扇,望着漫天晚霞,唇角含笑:“是啊,确是一位妙美人。”
另一边,怜香伫立垂柳之下,望着齐浅浅远去的背影。
青儿轻声道:“姑娘,这位齐姑娘,当真称得上奇女子。”
怜香缓缓点头,低声自语:“的确是奇女子。”
她低头看向袖中,纸上记着方才的几段曲谱。指尖微微颤动,积压许久的创作瓶颈,就此被破开一道缺口。
她本以为自己困在泥沼之中,永世随波逐流,今日这番偶遇,却为她推开了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