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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物人 顾阿婆在剥 ...

  •   顾阿婆在剥毛豆。
      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一只搪瓷盆,毛豆堆成小山。她剥得很快,拇指一掐,豆子落进盆里,壳扔进另一个袋。店里放着收音机,唱的是评弹,声音很轻。
      沈青禾进门的时候,她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
      “槐荫里那单,钱结了吗?”
      “结了。”
      “结了多少?”
      “八百。”
      “少了。”顾阿婆把一颗坏豆扔进壳袋,“归宁接同样的活,收八千。”
      沈青禾把证物袋放在柜台上。铜钥匙、照片、收据,一字排开。
      顾阿婆的手停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收音机里唱到一句“月落乌啼”,她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守义的墙里。”
      “他死了?”
      “死了七天。”
      顾阿婆把毛豆盆推到一边,站起来。她走路有点跛,左腿使不上力。她走到门口,把“营业”的牌子翻成“休息”,拉下卷帘门。
      店里暗下来。只有柜台上一盏台灯亮着,照着照片上那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
      “进来。”
      她掀开后间的门帘。沈青禾跟进去。
      后间很小,三面墙都是抽屉。不是那种办公用的铁皮柜,是老式中药柜,木头做的,每个抽屉上有一个铜环,贴着白纸标签。标签上的字是顾阿婆写的,蓝黑墨水,一笔一画。
      沈青禾扫了一眼。标签上写的不是药名。
      “王秀兰,一九九八,一只耳环。”
      “李建国,二〇〇四,半张车票。”
      “无名,二〇一一,一颗牙。”
      顾阿婆拉开最下面一格。里面是一只小孩的球鞋,白底蓝边,鞋头磨破了。
      她看了一眼,又关上。
      “坐。”
      沈青禾在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顾阿婆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里。
      “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以前做什么?”
      “她说她在文物商店上班。”
      “那是后来的事。”顾阿婆把烟在桌上磕了磕,“她年轻时跟我做过几年。我们这行,叫收物人。”
      “收什么?”
      “收死人屋里多出来的东西。”
      沈青禾看着那张照片。“这张照片,是我五岁的时候拍的。它不该在陈守义家里。”
      “对。它不该在。”顾阿婆说,“死人屋里,有时候会多出一件东西。不是他的,是别人落下的。那东西就是错物。”
      “错物。”
      “对。”顾阿婆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错物有两个样子。一个是潮。你摸它,它比屋里任何东西都凉,表面凝水。另一个是‘不对’。你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但你知道它不该在那儿。”
      沈青禾想起那只铁盒。油纸是干的,铁盒却在出汗。照片在滴水。
      “收物人要做的,是把错物还给它的主人。”顾阿婆说,“还不了,它就会生根。生根以后,屋里的人走不干净,活人也会开始忘事。”
      “忘什么?”
      “忘死人。”顾阿婆弹了一下烟灰,“先是忘声音,再是忘脸,最后连这个人存在过都忘了。你以为你在收拾屋子,其实是屋子在收拾你。”
      沈青禾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凉。
      “那收物人呢?收物人拿错物,会怎样?”
      顾阿婆看着她。“你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它凉?”
      “嗯。”
      “是不是还听见了水声?”
      沈青禾没说话。她想起照片上的水珠落在地上,其实没有声音。可她就是记得那个声音。
      “你认了它。”顾阿婆说,“收物人拿起错物,心里承认‘这是我的事’,就是认物。认了,就得在七天之内归物。归不了,它就开始吃你。”
      “吃我什么?”
      “吃你最舍不得的那部分。”
      沈青禾想起那首摇篮曲。她张了张嘴,想哼,出来的还是一段广告歌。
      “我已经忘了一首。”她说。
      顾阿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只是开头。”
      “照片是我的。”沈青禾说,“我把它还给我自己,不算归物吗?”
      顾阿婆沉默了几秒。
      “你妈妈没教过你?”
      “她走的时候,我十一岁。”
      “那我告诉你。”顾阿婆的声音低下去,“收物人不能为自己认物。你拿的是你自己的东西,这一条就犯了。账不会记在你头上。”
      “记在谁头上?”
      “记在你妈妈头上。”
      沈青禾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她还在?”
      顾阿婆没回答。她走到墙边,拉开最上面一格抽屉。里面是一把铜钥匙,比陈守义那把大一圈,柄上刻着一个“七”。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是母亲的字:
      “阿婆,如果我回不来,别让青禾开第七间房。”
      沈青禾伸手去拿。顾阿婆先一步把抽屉推回去。
      “现在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顾阿婆说,“你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沈青禾想说什么,卷帘门响了。
      顾阿婆皱起眉。“谁?”
      “我。”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陆见川。沈小姐在吗?”
      顾阿婆看了沈青禾一眼。沈青禾点头。
      卷帘门升起来一半。陆见川弯着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肩膀上全是水。他看见后间的抽屉墙,愣了一下。
      “顾阿婆。”
      “陆公证。”顾阿婆把烟盒收起来,“你来得正好。你姐姐的事,该跟她说了。”
      陆见川直起身。他看了沈青禾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回龙巷七号门口。左边那个穿蓝围裙,短发,笑得露出牙齿,是沈月如。右边那个也穿蓝围裙,个子高一些,头发扎成马尾,脖子上挂着一只银锁。
      “这是我姐姐,陆见云。”陆见川说,“十八年前,她和沈月如一起失踪。”
      沈青禾看着照片。母亲比她记忆里年轻,脸更圆,眼角没有纹。她旁边那个女人,眉眼和陆见川很像。
      “她们是什么关系?”
      “同事。”陆见川说,“我姐姐在文物商店做库管。沈月如做修复。那年夏天,她们一起接了一个私活。”
      “什么私活?”
      “回龙巷七号的遗物清点。”陆见川说,“业主是一个老太太,姓周。她死前立了遗嘱,把宅子里的东西捐给博物馆。我姐姐负责登记,沈月如负责鉴定。”
      “后来呢?”
      “后来台风来了。宅子淹了。老太太的遗嘱不见了,我姐姐也不见了。”陆见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这是她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七号,第七间,不要开。’”
      沈青禾看着那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人看见。
      “你姐姐也留了这句话?”
      “嗯。”陆见川说,“所以我不信她是失踪。她是去开那扇门了。”
      顾阿婆咳了一声。“陆公证,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陆见川转向她,“顾阿婆,你认识我姐姐。你也认识沈月如。你告诉我,第七间房里有什么?”
      顾阿婆把烟盒攥在手里,没说话。
      “我妈还活着吗?”沈青禾问。
      顾阿婆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你妈妈不是失踪。”她说,“她是把自己收走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拿了一件不该拿的东西,还不了。”顾阿婆说,“只能用自己抵。”
      沈青禾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她扶住柜台,指尖碰到那把铜钥匙。钥匙是凉的,比店里任何东西都凉。
      “她死了?”
      “我不知道。”顾阿婆说,“没人知道。第七间房开过一次,里面是空的。”
      “空的?”
      “空的。”顾阿婆说,“只剩一只音乐盒。”
      陆见川上前一步。“账本在哪儿?”
      “账本现在在周砚手里。”顾阿婆说,“十八年前,是他让陈守义把箱子从水里捞出来的。陈守义替他守了十八年。”
      沈青禾想起那张名片。白卡纸,黑字,背面一行手写的字。
      “你母亲的东西,我替她保管了十八年。”
      “周砚是谁?”她问。
      “你妈妈的徒弟。”顾阿婆说,“也是最后一个从七号里出来的人。”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卷帘门,在后间的墙上划出一道白光。
      “后天下午,我要去归宁。”沈青禾说。
      顾阿婆把烟盒放下。“我知道。”
      “你把钥匙给我。”
      “现在不行。”
      “为什么?”
      顾阿婆走到她面前。她比沈青禾矮半个头,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白翳。
      “因为你要找的人,不一定还在里面。”她说,“那扇门后面,只有你妈妈欠下的账。”
      沈青禾看着她。
      “账上写的是什么?”
      顾阿婆没有回答。她转身拉开抽屉,把那只小孩的球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儿子的。”她说,“二十年前,我也认过一件错物。我没还上。”
      “后来呢?”
      “后来我忘了他长什么样。”顾阿婆把鞋放回抽屉,关上,“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
      店里安静下来。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响了,评弹换成了天气预报。明天阴,有时有雨。
      沈青禾看着那只抽屉。铜环上有一层薄薄的锈。
      “阿婆。”
      “嗯。”
      “我妈欠的账,我来还。”
      顾阿婆看了她很久。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台灯关掉,让黑暗从墙角漫上来。
      “去归宁那天,别带陆见川。”她说,“周砚不喜欢公证处的人。”
      “我知道。”
      “还有,”顾阿婆在黑暗里说,“别碰音乐盒。”
      “为什么?”
      “因为你妈妈的声音在里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收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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