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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属于死者的东西 十七路公交 ...

  •   十七路公交的终点站在城北,停车场比一个足球场还大。
      沈青禾到的时候,末班车刚回场。陈慧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她比照片上瘦,短发,眼角有很深的纹,蓝色制服袖口磨得发白。
      驾驶座旁边放着一只透明塑料盒,里面是乘客落下的东西:一把折叠伞、一只毛线手套、半包纸巾、一个没有卡的旧手机。盒盖上用记号笔写着“失物”。陈慧说,她从来不扔,等失主来拿。没人来,就放着。
      “陈姐。”
      陈慧看了她一眼,没停脚。“东西你们处理就行。我签过字了。”
      “有一封信,没寄出去。”沈青禾把牛皮纸袋递过去,“在你父亲床头柜里。七封,都写了你的名字。”
      陈慧站住了。她没有接,先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风把烟吹回来,她眯起眼。
      “他写什么?”
      “我没看。”
      “你没看,怎么知道是七封?”
      “信封上有编号。一到七。”
      陈慧盯着那只纸袋,像盯着一件会咬人的东西。最后她接过去,抽出最上面一封,拆开。
      信纸是超市的促销单,背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字。陈慧看了两行,手就停住了。她又看了一行,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去翻第二页。
      沈青禾站在旁边,看停车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扫帚靠在树根,没人扫。
      “他说,他不是不管我。”陈慧的声音有点哑,“他说,回龙巷的箱子被人翻出来了。他答应过一个人,要把箱子看好。”
      她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你小时候的鞋,我还留着。蓝色的那双。”
      陈慧看了很久,把信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制服口袋。
      “什么箱子?”
      “樟木的,这么大。”陈慧用手比了一下,约莫一只行李箱的大小,“十八年前,他从回龙巷七号搬回来的。锁着,没打开过。他说是一个女人的,等女儿长大了再还。”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有没有说,那个女人是谁?”
      “没有。”陈慧把信折好,塞回纸袋,“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想我。”
      “箱子现在在哪儿?”
      陈慧朝停车场门口努了努嘴。“今天早上,归宁的人来过了。说房子里的东西都归他们,让我签个字。我签了。”
      “他们拉走了?”
      “拉走了。一辆白车,两个人,戴手套。”陈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收据,“这是他们给我的。”
      沈青禾展开收据。上面打印着“遗物清运交接单”,物品一栏写着“木箱一只,锁死,内含账本”。签收人那一栏,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周砚。
      “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他们说是老板。”
      沈青禾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如有疑问,请联系周先生。后面是一串手机号。
      “陈姐,你父亲有没有留下钥匙?”
      “有一把。铜的,这么大。”陈慧又比了一下,“他挂在裤腰上,洗澡都不摘。后来不见了。他说,钥匙在,箱子就不能开。”
      沈青禾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只证物袋。铜钥匙躺在里面,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七”,被磨得发亮。
      陈慧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就是这个。你从哪儿找到的?”
      “铁盒里。墙里。”
      陈慧盯着那把钥匙,半晌没说话。烟烧到了手指,她才甩了一下。
      “我爸死前一个星期,归宁的人来找过他。”她说,“两个人,穿黑衣服,问他回龙巷的箱子还在不在。他说不在了。他们走了以后,他把家里的东西全翻了一遍。”
      “你在场?”
      “我回来拿户口本,看见他们站在楼下。”陈慧说,“我没上楼。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见我爸把他们送到门口,腰弯得很低。我以为他又在替别人办事。后来我上去,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陈慧把烟踩灭,“他一辈子替别人搬东西,最后自己的东西,一样都没看住。”
      沈青禾把钥匙收回口袋。铜的凉意隔着布袋贴在她手心里。她把钥匙举到路灯下看了一眼。钥匙孔里塞着一点黑泥,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陈姐,你父亲有没有提过沈月如?”
      陈慧抬起头。“你姓沈?”
      “她是我母亲。”
      陈慧看了她很久,眼神慢慢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旧的、被翻出来的东西。
      “他喝多了说过。”陈慧说,“他说,回龙巷七号的女人,欠他一句谢谢。”
      * * *
      槐荫里的围挡已经换成了新的,蓝铁皮上贴了一张白纸: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沈青禾到的时候,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单元门口。后门开着,两个穿灰色工服的人正把一只樟木箱往车上抬。箱子比陈慧比划的还要大,四角包着铜皮。原来的铜锁还在,锁扣上又缠了一圈铁链,挂着一把新锁。
      林晚站在车边,白衬衫,黑手套,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她看见沈青禾,笑了一下。
      “沈小姐,来得正好。清单上还差一个签字。”
      “箱子不能走。”
      “为什么?”
      “它是陈守义的遗产,不是归宁的。”
      “陈慧签了放弃继承声明。”林晚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 PDF,最后一页有陈慧的签名,“公证处也备案了。”
      “她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她知道有一只箱子。这就够了。”林晚收回平板,“沈小姐,你是做遗物整理的,不是律师。别给自己找麻烦。”
      沈青禾没让开。她看着那两个工人把箱子抬上车,箱底在车厢板上刮出一道白痕。她闻到一股樟木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和铁盒里的味道一样。箱子抬起来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一只盒子在箱子里滑动。
      箱子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托运单,目的地写着“临水市博物馆”,日期是2008年9月7日。沈青禾用手机拍了下来。
      “箱子里是什么?”
      “账本。”林晚说,“一些旧纸。没有价值。”
      “没有价值,你们老板会亲自来拉?”
      林晚的笑淡了一点。“周总对旧东西有兴趣。”
      “你告诉周砚,陈守义的钥匙在我手里。”
      “我会转告。”林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不过周总说,如果你想知道箱子的事,后天下午三点,去归宁旗舰店找他。”
      名片是白卡纸,只印着“归宁生命服务周砚”和一串号码。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是黑色的,笔锋很稳:
      “你母亲的东西,我替她保管了十八年。”
      沈青禾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林晚已经上了副驾驶。货车发动,尾灯在雨里亮了一下,拐出巷口,不见了。
      “沈小姐。”
      她回头。陆见川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肩膀上落了一层雨。他显然来了一会儿,一直没出声。
      “你都听见了?”
      “听见一半。”陆见川走过来,看了一眼货车消失的方向,“箱子被拉走了?”
      “嗯。”
      “陈慧签了放弃继承?”
      “嗯。”
      “她知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
      陆见川沉默了几秒。“这份放弃继承声明,程序上有问题。陈守义还有一个亲生女儿,她没有放弃全部遗产,只放弃了遗物。归宁不能把箱子单独拉走。”
      “那你拦啊。”
      “我拦了。”陆见川说,“他们给我看了一张你母亲签的委托书。”
      沈青禾愣住了。“什么委托书?”
      “十八年前的。沈月如委托周砚代为保管回龙巷七号的遗物。上面有她的签名,还有一枚指印。”陆见川看着她,“从法律上说,周砚不是抢,他是在履行一份很旧的委托。”
      “他们怎么知道箱子里有账本?”
      陆见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清单。“归宁的交接单上写的是‘木箱一只,内含账本’。陈慧没打开过箱子,她不可能知道。写这张单子的人,知道。”
      雨下大了。槐荫里的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黄。
      “我姐姐叫陆见云。”陆见川忽然说,“十八年前,她和沈月如一起失踪。”
      沈青禾转过头。
      “所以我不是在帮你。”陆见川说,“我是在找她。”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伞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后天下午,你要去归宁?”
      “嗯。”
      “我陪你去。”
      “林晚说,别带公证处的人。”
      “我知道。”陆见川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地上,“所以我在楼下等。”
      沈青禾看着他。他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看不清眼睛。
      “陆见川。”
      “嗯?”
      “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陆见川想了想。“她走路很轻。”他说,“像怕踩坏地板。”
      沈青禾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那把铜钥匙的齿,硌着她的掌心。
      她想起母亲走路的样子。
      也是没有声音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属于死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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