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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底片 老蒋的照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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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蒋的照相馆在城南旧货市场二楼,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楼梯扶手上缠着黑色胶带,墙上贴着“照相、复印、过塑”的红纸,边角被撕掉了一半。二楼走廊尽头挂着一块塑料门帘,门帘后面是药水味。
沈青禾上去的时候,老蒋正在给一台老式放大机换灯泡。他七十多岁,背驼,戴一副修表用的放大镜,嘴里叼着烟。店里挂满了别人的全家福,黑白的,彩色的,边角卷起来,像一屋子不认识的人。
“冲照片?”他没回头。
“洗一张底片。”
“多大的?”
“三五的。有点受潮。”
老蒋接过底片,对着灯看了一眼。“受潮?这是泡过水。”
“能洗吗?”
“能。洗出来什么样,不保证。”
他把底片放进显影液。暗房里只有一盏红灯,药水在盘子里晃,墙角挂着几排刚洗出来的照片,都是别人的脸。沈青禾站在旁边,闻着定影液的酸味,看红灯下自己的手变成一种不真实的颜色。
底片是她在铁盒夹层里发现的。铁盒底部有一层硬纸板,纸板下面压着一条三五底片。底片上有一层白霉,边缘卷得像干枯的叶子。
“你这底片被人动过。”老蒋忽然说。
“什么意思?”
“划的。”他把放大镜往下推了推,“用针尖,在显影之前划。洗出来就是一道白。不懂行的人看不出来,以为底片坏了。”
“划的是哪儿?”
“一张脸。”
红灯下,老蒋用镊子夹起底片,放进定影液。过了几分钟,他打开白灯,把照片扔在台面上。
沈青禾低下头。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回龙巷七号的门口。左边是沈月如,比她记忆里年轻,穿蓝围裙,头发别在耳后,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右边是一个男人,白衬衫,深色裤子,左手搭在沈月如肩上。
男人的脸被一道白痕划开了,从额头到下巴,像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纸。
沈青禾用手指碰了碰照片上母亲的脸。相纸很凉,药水还没干透。
“这个人,”老蒋用指甲敲了敲照片,“左眼下面有颗痣。底片上也有,被划掉了一半。”
“你认识他?”
“认识。”老蒋把烟按灭,“周砚。归宁的老板。以前在殡仪馆给人化妆。”
沈青禾看着那道白痕。照片上的男人站得很近,近得不像普通同事。母亲没有躲,肩膀微微向他偏着。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老蒋翻过照片。底片边缘有一行手写的数字,被药水泡得有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2008.9.6。
“九月六号。”老蒋说,“第二天台风就来了。”
沈青禾算了一下。十八年前的九月六号,她十一岁。那天她在做什么?她记得母亲给她做了桂花糖,记得母亲在收拾一只旧箱子,说第二天要送去单位。她记得母亲蹲下来,抱了她一下,说“明天带你去江边看船”。
那天晚上,母亲回来得很晚。她假装睡着,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走动,脚步很轻。后来,门响了一下。
第二天,台风来了。
“你妈妈以前常来我这儿冲照片。”老蒋说,“她喜欢拍房子,不喜欢拍人。这张是她唯一一张跟别人合照。”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她很高兴。”老蒋把照片装进纸袋,“她说,回潮宅最后一次照相。以后就没了。”
沈青禾接过纸袋。照片很轻,轻得像一张空纸。
“老蒋。”
“嗯?”
“划底片的人,你见过吗?”
老蒋没说话。他把放大机的灯泡拧好,打开开关。白光落在台面上,照亮一片看不见的灰。
“见过。”他说,“你妈妈自己划的。”
沈青禾把照片放回纸袋。手指上沾了一点药水,凉的。
* * *
回龙巷在城南,离旧货市场三站路。
沈青禾到的时候,整条巷子已经被围挡封了。围挡上印着“归宁·城市记忆中心”的效果图:玻璃幕墙,白色屋顶,门口种一排银杏。效果图下面写着一行字:让记忆有地方安放。
挖掘机在围挡里面,一斗一斗地挖。地基已经露出来了,青砖、石块、碎瓦,混在黄泥里。工地边上立着一块从废墟里捡出来的木匾,字被水泡得发白,还能认出“回潮宅”三个字。
围挡里面有一棵老槐树,树根被挖断了一半,还活着。工地的水泵在响,水从管子里排到路边,带着一股河泥的腥味。
沈青禾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
“沈小姐。”
她回头。
周砚站在她身后,撑着一把黑伞。没有下雨,天是阴的,风里有一股河泥的味道。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眼镜片擦得很干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晚说你拿了底片。”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洗出来了?”
“洗出来了。”
“那张照片,我找了很多年。”
“是你让我母亲划的?”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围挡边,隔着铁丝网看里面的挖掘机。
“你母亲是个很讲究的人。”他说,“她不喜欢照片上有不该有的人。”
“谁是不该有的人?”
“我。”周砚转过头,“那时候,她准备离开临水。她不想留下任何能证明我们关系的证据。”
沈青禾把照片从纸袋里抽出来,举到他面前。那道白痕从额头划到下巴,把他的脸分成两半。
“你们是什么关系?”
“师徒。”周砚说,“也是合伙人。她教我认物,我帮她找人。”
“找什么人?”
“找东西的主人。”他看着照片,声音很平,“你母亲当年是临水最好的收物人。我跟着她跑了三年,见过一百多间死人屋。后来我想,这件事不应该只靠一个人做。应该有一个公司,有一套流程,有一座城市级的记忆中心。”
“所以你就开了归宁?”
“对。”
“听说你现在替死人收拾屋子。”周砚忽然说。
“混口饭吃。”
“你母亲要是知道,会高兴。”他说,“她总说,这行不能断。”
“你把我母亲的账本拿走了。”
“箱子是陈守义替她守的。他死后,箱子到了我手里。”
“守了十八年,你们连他死后都不放过?”
周砚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很深,看起来甚至有点温和。
“陈守义的箱子,是你母亲留下的。”他说,“她让陈守义保管,陈守义守了十八年。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取。”
“谁?”
“你。”
风把围挡吹得哗啦响。挖掘机停了,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朝周砚挥了挥手。周砚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明天下午三点,归宁旗舰店。”他说,“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母亲留下的音乐盒。”周砚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还有一本账本。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恨我。”
沈青禾没有动。
周砚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纸风车。红黄蓝三色,折得很整齐,纸边压得平平的。风一吹,风车转了两圈,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风车的柄是用竹签做的,削得很光滑。
“你六岁那年,我见过你。”他说,“你手里拿着一个这样的风车,站在回潮宅门口。你母亲说,你叫青禾。”
沈青禾看着那只风车。她记得。她记得风车插在门框上,记得母亲说“等风来了,它就转了”。她记得那天很热,母亲给她买了一根冰棍,她吃得满手都是。
“你母亲欠我一件东西。”周砚说。
“什么?”
“一句解释。”他把风车塞进她手里,“明天来,我带你看。”
他转身走了。黑伞在灰蒙蒙的工地前慢慢移动,像一小块不会下雨的云。
沈青禾低头看那只风车。纸很干,一点潮气都没有。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风车转了,沙沙地响。
“沈小姐。”
她回头。陆见川站在巷口,手里拎着公文包,脸色不太好看。
“我不是说了别来?”
“我没进去。”陆见川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风车,“他给你的?”
“嗯。”
“别拿他的东西。”
“这不是错物。”沈青禾说,“这是纸。”
陆见川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伞撑开,举到她头顶。
“明天我陪你去。”
“顾阿婆说,周砚不喜欢公证处的人。”
“那我在楼下等。”陆见川说,“你上去,我在车里。超过一个小时不下来,我就报警。”
沈青禾把风车插进工装口袋。纸风车的柄很长,露在外面,风一吹,就在她腰侧转。
“陆见川。”
“嗯?”
“你姐姐的照片上,也有一只风车吗?”
陆见川沉默了一下。“没有。”他说,“但她脖子上有一只银锁。我母亲给的。她失踪以后,银锁也不见了。”
沈青禾想起顾阿婆的话。第七间房里,只剩一只音乐盒,和一本账本。
“明天,”她说,“我帮你问银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