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七天 沈青禾在擦 ...
-
沈青禾在擦第三遍墙的时候,摸到了一块潮。
那面墙在衣柜后面,平时碰不到。她戴着两层乳胶手套,指尖还是觉得凉。墙纸是九十年代流行的淡青色,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潮气从一条头发丝细的缝里渗出来,把墙纸泡软了,一按一个印。
这间屋子在槐荫里三号楼四单元四〇二。死者陈守义,七十二岁,退休搬运工,死了七天,邻居闻到味才报的警。派出所来过了,殡仪馆来过了,剩下的就是她的事。
她把遗物分成三堆:烧、扔、留。
留的那堆最小。一只搪瓷缸,一副老花镜,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票据,还有一件没拆封的蓝色棉袄。票据最上面是一张水电费单,缴费人签名歪歪扭扭,日期停在十月十日。
陈守义就是那天死的。
“沈小姐,好了没有?”老吴在门口探头。他是这栋楼的物业,五十多岁,头发剩得不多,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明天挖机就进场了,今天得清完。”
“谁说的?”
“归宁啊。整栋楼都卖给他们了。”老吴朝窗外努努嘴,“你看,围挡都立起来了。”
沈青禾走到窗边。楼下那片空地原本是自行车棚,现在围了一圈蓝铁皮,上面印着“归宁生命服务”五个白字。铁皮后面停着一台挖机,铲斗高高举着,像一只没落下来的手。
她收回目光,继续擦墙。
潮气不对。临水这个季节本来少雨,已经半个月没下雨。四楼,不靠外墙,楼上没漏水,隔壁没住人。这块潮来得没有道理。
她拿铲刀沿着墙纸接缝划开。墙纸后面是衣柜的背板,老式三合板,钉子和木头都朽了。她敲了两下,声音是空的。
“老吴,搭把手。”
两人把衣柜挪开半尺。墙和衣柜之间塞着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图案是八十年代常见的红双喜,锈得只剩半个喜字。盒子下面压着一块叠好的塑料布,塑料布里包着一层油纸。
沈青禾蹲下去,先把塑料布揭开。油纸是干的,但铁盒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她把手套在裤子上擦了擦,打开盒盖。
里面是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一栋黑瓦房子的门前,穿一条黄裙子,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女孩的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照片的边角卷了,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二〇〇三年,夏。
沈青禾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认得那条裙子。她母亲用缝纫机改的,领口有一圈手绣的小花,洗多了,线头会翘起来。她也认得那道疤。五岁那年,她钻进柜子里躲猫猫,母亲一开门,柜门上的铁皮划在她眉毛上,流了很多血。母亲抱着她跑了三条街,拖鞋跑掉了一只。
照片上的女孩是她。
“怎么了?”老吴问。
“没什么。”她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照片是湿的。她的手指隔着乳胶手套都能感觉到凉。她把照片放进工装口袋,塑料内袋立刻贴在了布上。
铁盒底下还有一只小孩的袜子、一把铜钥匙、一沓用红绳捆着的信。信封上写着“陈慧收”,没有邮票,也没有寄出。
“陈慧是他女儿。”老吴说,“十年没来了。老头脾气犟,她也不肯低头。上个月他还问我,公交公司几点下班。”
沈青禾把信放进“留”的那堆。她又看了一眼铁盒。盒底有一圈水痕,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拿走了。
“这盒子你见过吗?”
“没见过。”老吴摇头,“老陈一辈子帮人搬家,自己屋里连张全家福都没有。谁知道他藏了什么。”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铁盒装进证物袋,封口,写上房间号。照片留在她口袋里。
她继续清。衣柜、床底、厨房、阳台。陈守义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放得很整齐。所有的塑料袋都按大小叠好,所有的螺丝都按长短排在铁盒里。像一个随时准备再搬一次家的人。
最后,她在床头柜里找到一本挂历。十月十日那天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还了。
还了什么?
她不知道。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雨,雨比预报来得早。槐荫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在风里晃。沈青禾抱着证物袋,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雨棚下面。
那人穿着深灰色风衣,戴一副金属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旧公文包。他没有打伞,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沈小姐?”
“你是谁?”
“陆见川。市公证处。”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工作证,又抽出一张清单,“陈守义的遗产管理人。今天下午我来过一趟,你不在。”
沈青禾看了一眼清单。上面列着房间里的物品,最后一行是“儿童照片一张,五寸,背面有字”。后面画了一个勾,又用红笔划掉了。
“这张照片,”陆见川说,“第一次清点的时候还在。归宁的人来了一趟,就不见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
沈青禾把手插进口袋。照片的凉意隔着塑料内袋贴在她腿上。“没有。”
陆见川看着她,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在她口袋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沈小姐,你母亲是沈月如吧?”
风把雨棚上的一块铁皮掀起来,又砸回去。
“你怎么知道?”
“归宁的人说的。”他把清单折好,放回包里,“他们说,临水以前有个收物人,叫沈月如。她女儿现在做遗物整理。”
“我不认识什么收物人。”
“我知道。”陆见川说,“你那时候还小。”
他撑开一把黑伞,往后退了一步。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如果你找到不属于死者的东西,最好登记。”他说,“归宁的人明天会来核对。他们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小姐,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沈青禾站在原地。她想问“你抱歉什么”,但陆见川已经走进了雨里。他的伞是新的,标签还没撕,白色的价签在风里翻了一下。
归尘工作室在老街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漆掉得差不多了,只认得出“归尘”两个字。
店面以前是干洗店,柜台、熨衣板、挂衣服的钢管都还在。顾阿婆把靠墙的架子改成了格子,每个格子上贴一个标签:证件、首饰、信件、照片、其他。最上面一层空着,落了灰。
沈青禾进门,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楼上顾阿婆的窗户黑着。这个点她通常还没睡。沈青禾把证物袋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取出照片。
照片还在滴水。
她抽了两张纸巾,垫在照片下面。纸巾很快湿透了。她把照片举到灯下。黑瓦房、石门槛、红漆门。门楣上有一块木匾,字被照片的边裁掉了,只留下一个“七”。
回龙巷七号。
她在那栋房子里住到十一岁。她记得天井里的那口井,记得井沿上的青苔,记得台风天母亲用塑料布封窗户,胶带撕得歪歪扭扭。她记得那年的水涨得很快,母亲把她举到柜顶上,说“别下来”。
后来呢?
后来她在外婆家醒来。外婆说,妈妈去外地了。再后来,外婆也走了。她一个人长大,读书,工作,回到临水,做这份替死人收拾东西的活。
她不是没找过。她报过警,登过寻人启事,去过所有能问的地方。十八年,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也够一个人被所有人忘记。
沈青禾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硬皮本。
本子的封面磨白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第一页是她自己的字:
“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二日。母亲喜欢吃桂花糖。她做的时候会放一点盐。”
“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七日。母亲叫我‘青禾’的时候,尾音会拖长。”
“二〇二五年,十月二日。母亲走路没有声音。”
她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
“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七日。槐荫里,陈守义。一件不属于死者的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我。代价:待记。”
她写完,把笔帽扣上。
然后她试着回忆那首摇篮曲。
母亲给她洗完头,会让她坐在小板凳上,用毛巾一点一点擦干。母亲一边擦一边哼。调子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橹。歌词里有月亮,有船,有“睡吧”。
她张开嘴,哼了一句。
出来的是一段广告歌。某个牌子的洗衣粉,小时候电视里天天放。
她停住,又试了一次。还是广告歌。
沈青禾坐在柜台后面,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她告诉自己,只是今天太累了。可她知道不是。像一面墙被挖走一块砖,表面还糊着纸,风一吹,里面是空的。
她翻开本子,在“代价”后面补了三个字:
“摇篮曲。”
然后她写:
“母亲唱过一首摇篮曲。歌词里有月亮,有船。调子:记不清了。”
她盯着这行字,希望能从字里长出声音来。没有。
她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蓝色的圆珠笔字。她刚才在房间里没注意,因为那一面被水浸得发黑。现在,在灯下,字迹显了出来。
“青禾,别回七号。”
是母亲的笔迹。她认得那个“禾”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草。
照片上的水从“七”字上淌下来,把墨迹晕开。那个字慢慢变胖,边缘长出细细的毛。
明天早上,她要去见陈慧。
她要知道,陈守义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背面的墨迹还在洇,那个“七”字像一小片正在涨潮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