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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页 会议室的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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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塑料贴面桌上,一圈一圈的茶渍。
那本日记摊在白苓面前,塑料袋拆了,纸页黄得发脆。顾衍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苏晴靠在窗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个还冒热气的肉包子。
白苓一页一页翻。
前面都是买菜、降压药、隔壁老张家的猫又下了崽。铅笔字,很大,抖。
翻到三个月前,字开始变。
“七月十二。大芳回来了。三年没回来,一回来就哭,给我揉肩膀。我说你有事就说。她说妈,房子要拆了,能分两套。”
白苓的手指停在这一行。
她往下翻。
“七月二十。大芳带了个男的,穿西装,说是律师。让我签字,说房子给谁不给谁,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我不签。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你们八八年不管我,现在回来要房子?”
“八月初三。他们把我药换了。我原来那瓶是社区医院开的,现在桌上这瓶,吃了就犯困,一睡一上午。我把原来的药藏在五斗柜后面缝里了。”
“八月二十。我写下来。万一我哪天没了,不是我自己要走的。”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只写了半行字,铅笔芯断了,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晴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油纸蹭在裤子上:“我靠。”
顾衍把笔放下。他没看白苓,看着那本日记。
“五斗柜后面,”他说,“除了日记,还有什么?”
“我没敢多翻。”白苓说,“技术队应该还在那边。”
顾衍已经拿起了手机。他拨了个号,响了一声就通了。
“我,顾衍。五斗柜后面那道缝,再掏一遍。对,整个掏开。”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开了免提。三个人都等着。
不到五分钟,电话响了。顾衍按了接听。
“顾队,”那边是技术队小徐的声音,呼呼喘气,“掏开了。缝里塞着个塑料袋,里头一瓶安定,瓶子上的标签是社区医院三个月前的处方笺。跟桌上那瓶,批号对不上。”
顾衍看了白苓一眼。
“封好送过来。”他说。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
“苏晴。”
“在。”
“查王桂芬那两个孩子。大女儿叫什么,儿子叫什么,住哪儿,今晚都在哪。”
“好。”苏晴把塑料袋一卷塞进口袋,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刚出去没两分钟,又探头进来:“顾队,大女儿王桂芳的电话通了,人在牌桌上,说妈是自然死亡,你们别没事找事。”
“让她说。”顾衍说。
“儿子王建国买了今晚十一点的高铁,刚进候车室。”
“候车室给我按住。”
“得嘞。”
门又带上了。
顾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白苓。
“你回去睡一觉。”他说,“看你那样子,眼都黑了。”
白苓确实累。她从凌晨四点到现在,整整十四个小时没合眼。
她点点头,把日记用塑料袋重新装回去,推到桌子中间。
——
夜里十一点。白苓的出租屋。
十二楼,一室一厅,窗外能看见半条临江的江堤,江堤上的路灯连成一条黄线。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茶叶蛋,一杯热豆浆。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站着,茶叶蛋的香味混着电梯里别人留下的烟味。
掏钥匙开门,换鞋,把豆浆放在桌上。她先去洗了澡,热水冲在后背上,她闭着眼站了很久。
她洗完出来,头发滴着水,毛巾搭在脖子上。
桌上的保温杯里还有白天剩的半杯水。她走过去想倒了它,换一杯热的。
手停在半空。
书桌上,那本相册摆在那儿。
不是窗台,不是杂物间,不是楼梯拐角。是她自己的书桌上,正正好好摆在台灯底下。棕褐色皮面,四角磨白,和前两次她瞥见的一模一样。
毛巾从她脖子上滑下来,啪地掉在地板上。她没低头。
这一次它没消失。
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放在皮面上。皮面是温的,像被人握过很久。
她翻开。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还是空白。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纸很薄,泛黄,像老相册里那种相纸。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不是空白。
上面慢慢渗出一行字。不是墨写的,是像水痕一样,从纸里自己浮出来的:
“补齐页面,可找回你丢掉的那七天。”
白苓的肩膀绷住了。
她伸出手指,去碰那行字。手指穿过去了。纸还是纸,字还是字,碰不到。
她猛地把相册合上。
台灯嗡嗡响。窗外有车开过,灯光在墙上扫了一下,又没了。
她盯着那个相册,盯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又把它打开。
这一次她往前翻,翻到中间。
中间那一页,之前是空白的。现在那一页上浮着一个画面——一个樟木五斗柜,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里,塞着那个蓝布包。是今天上午她在王桂芬家看见的那个角落。
画面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
“案件一·已归档。”
白苓盯着那个五斗柜的画面看。她在心里试着想:缝里那瓶药,是什么牌子的?
画面晃了一下,那瓶药的标签影影绰绰浮出来——社区医院的绿色处方笺。她还没看清批号,画面就暗下去,回到了那个模糊的角落。
她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她靠回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白苓坐在椅子上,没动。
一年前她失踪七天,被人在江边找到的时候,头上缝了四针。医生说是摔下护坡的,轻微脑震荡,丢了那七天的记忆。她妈在病房外哭,说别想了,想起来也没用。
她一直以为那七天就是她命里一个豁口,缺了就缺了。
现在这个东西告诉她,那七天,能找回来。
她伸手,又翻回最后那一页——“补齐页面,可找回你丢掉的那七天”——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放在桌沿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三点十七分。
通讯录她翻了两下,停在“妈”那个名字上。
一年前她出院那天,她妈来接她。她问过一次:我那七天,到底去哪儿了?
她妈当时正在给她剥橘子,手停了一下,说:不是跟你说了吗,摔下坡,被人救了。别问了。
橘子剥了一半,橘皮上的水顺着她妈的手指往下淌。她妈没抬头。
白苓把手机扣回桌上。
楼下有晚归的人在喊谁的名字。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相册纸页轻轻掀了一下。
白苓伸手,把相册合起来。
台灯她没关。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桌上那个棕皮面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楼下早点铺开始卷帘门,哗啦一声。她听见有人在喊“豆浆油条”。
她想起昨天那串钥匙上飘出来的味道——也是油条。
王桂芬最后那顿早饭,吃了半根油条,牙不好。
她忽然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安安稳稳吃一顿早饭,是哪天的事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江面上的雾散了,第一班渡轮拉响了汽笛。
白苓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天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