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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那点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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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把脏湿巾叠好往怀里揣的小动作,分毫不差地落进了离秋秋眼底,自然是瞒不过的。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垂下眼睫,伸手进斜挎包里摸索片刻,将那包还剩下一大半的便携湿巾整个拿了出来。
微凉的指尖递过去,塑料包装袋带着一层淡淡的冷香,直接塞进了覃岩山还半握着的糙掌心里。
银片碰撞的清脆叮当声与苍老的苗语交谈声交织,阳光穿过桥廊木柱投下斑驳光影。
没等对面那高大汉子反应过来开口推辞,离秋秋已经收回了手。他拢了拢肩头的浅灰色羊绒披肩,足下那双剪裁利落的黑色方头小羊皮靴一转,带着一寸来高的粗跟稳稳踩上湿滑的青石台阶,发出一串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径直朝着上方热闹的风雨桥面走去。
河滩边只剩下哗哗的流水声。覃岩山低头瞅着掌心里那包沉甸甸、香喷喷的城里物件,耳朵根子又是一阵发烫。他把湿巾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胸的衣兜里,还隔着青布褂子轻轻拍了拍,这才颠了颠背上的大篾篮,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风雨桥的长廊里背风,两侧长条木凳下头铺着厚实的土布,全是从各寨赶来的老阿婆。她们头上盘着尺把高的青布帕子,满脸深陷的皱纹里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细密的针线活计。土布摊位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有还没缝上衣襟的靛蓝绣片,上头用红绿丝线挑出繁复的蝴蝶妈妈与牛角纹;还有各色成色不一的老银饰,银梳、耳坠、扭丝手镯,在穿过桥廊的晨光里泛着温润内敛的白光。
离秋秋在中间一个摊位前停住了脚步。新赛季自由滑的考斯腾设计稿还差最后一点定妆细节,这些纯粹的传统苗绣纹样和银饰肌理,恰好能给服装的领口与腰封提供最直观的灵感。
他微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捏起一片巴掌大的方形胸前绣片。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暗金色的丝线混在宝蓝底布里,摸上去带着一股凹凸不平的硬挺质感。
“阿婆,这块绣片怎么卖?上面的纹样有什么讲究么?”离秋秋抬起眼,放缓了原本清冷的声线,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温和询问。
守摊的阿婆约莫七十来岁,耳朵有些背,嘴里缺了几颗牙。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白得像山茶花、穿得体面讲究的年轻人,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干菊花。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比划着,嘴里叽里咕噜地吐出一长串带着浓重古音的苗话,中间只勉强夹杂着几个含糊不清的“好”“戴着好看”之类的汉话字眼。
旁边两个一起摆摊的阿婆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用苗语夸赞着什么,眼神在离秋秋披散到腰际的长发和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打转,热情地往他手里塞着一对坠着小铃铛的银耳环。
离秋秋捏着绣片和那对叮当作响的银坠子,听着耳边完全无法分辨音节的方言,眉头轻轻蹙起,一时有些应对不来。
“三婆,你莫拿姑娘家戴的耳坠子塞给他,人家是城里来的后生!”
一道低沉洪亮的嗓音从身后插了进来。带着微喘的热气靠近,高大的黑影瞬间笼罩下来,挡住了半边刺目的日头。覃岩山大步跨到离秋秋身侧,把背上的竹篓往柱子边一靠,先是用流利的苗语跟那几个老阿婆笑骂着解释了两句,惹得几个老太太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纷纷拍着大腿连声惊叹。
应付完长辈,覃岩山转过头看向离秋秋。刚才跑上台阶的急促让他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亮晶晶的,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半度:“寨子里的老辈子一世都没出过山,汉话讲不利索。你想问哪样,同我讲,我替你传话。”
离秋秋把手里那对银耳环轻轻放回土布上,将那块暗金配宝蓝的绣片举了举:“我想买几块这种绣片回去做设计参考,顺便问问这上面的图案代表什么。”
覃岩山目光落在那只白皙的手指上,喉结微动,转头便用苗语跟三婆交谈起来。阿婆指着绣片上的纹路,神色变得认真而虔诚,苍老的手指顺着丝线一点点比划,嘴里慢悠悠地念叨着。旁边的铜鼓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给这古老的语言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
“三婆讲,咯块是数纱绣,她眼力好那会儿熬了小一个月桐油灯才挑出来的。”覃岩山听完,侧过身,微微弯下他那高大的腰板,好让离秋秋听得更清楚些。他伸出粗糙的食指,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点在绣片正中央,生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勾坏了丝线,“中间咯个长翅膀的是蝴蝶妈妈,我们苗家人的老祖宗;四边绕着的水波纹和枫木叶,是保佑出门在外的崽崽平平安安、脚底下不绊石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婆说你要是真心欢喜,给三十块钱意思一下就行。她还问你,要不要看看旁边的银扣子和压领?那几样物件锤出来的花样,配你身上咯件黑衣裳正好。”
那股带着松烟味和日头晒过的草木气息就在耳畔萦绕,男人认认真真复述着老阿婆的话,笨拙地把那些繁复的刺绣名堂掰碎了讲出来。离秋秋低头摩挲着指腹下粗糙却温热的丝线肌理,脑海中那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冰上旋转轨迹与裙摆飞扬的弧度,伴着这句“蝴蝶妈妈与枫木叶”,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指腹下的数纱绣片针脚紧密,暗金与宝蓝交错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在离秋秋常年接触的高定考斯腾工坊里,像这种纯手工熬上两个月挑出来的重工刺绣,哪怕只是一小块辅料,造价也动辄数千。三十块钱,连城里买一轴上好的金线都不够。
离秋秋没有还价,甚至没让覃岩山再掏腰包。他直接拉开随身斜挎包的拉链,从皮夹里抽出三张崭新的百元纸币,双手递到三婆那双布满老年斑与针眼的老手心里。趁着阿婆愣神的工夫,他又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土布摊位上挑拣起来,将几枚锻打成蝴蝶纹和盘花扣模样的老银扣子拢进掌心。
那些银扣子表面带着手工小锤敲打出的细密麻点,没有机器抛光的那种刺眼亮白,反倒透着股被岁月摩挲出来的温润哑光,用来点缀新赛季考斯腾的领口再合适不过。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咯!”三婆看清手里红彤彤的票子,吓得赶紧往回推,嘴里连声用苗话嚷嚷着,枯瘦的手抓了一大把银铃铛和丝线络子就要往离秋秋包里塞。覃岩山心里一惊,知道他可能多给很多,但也明白这是离秋秋敬重手艺,不是施舍,赶紧伸手拦了一下,用苗语大声跟三婆解释这城里客人买回去是有大用处的,连哄带劝,才让老阿婆颤巍巍地收下了钱。
离秋秋没太在意旁边的拉扯,他全部的心思都落在了掌心这几枚精巧的银扣子上。他捏起一枚镂空的蝴蝶银扣,迎着廊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看里头拉出来的银丝纹理,眉眼专注而清冷。
站在他身侧的覃岩山,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高大的汉子低头瞅着离秋秋捏着银扣子的白皙指尖,又看了看那截从黑色高领毛衣上方露出来的、白得晃眼的纤细脖颈。他原本搭在竹篓边缘的粗糙大手猛地收紧,指骨捏得发白。好几次,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话到了舌尖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发沉。
桥廊底下的风吹过,带着溪水的湿气。覃岩山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喉结重重地上下滚了一遭,哑着嗓子开了口:
“你……你要我做的银饰不?”
这声音压得又低又哑,透着股紧绷的试探。在这十里八乡的苗寨规矩里,向来是女娶男嫁的古礼。寨子里的后生只要过了十八岁,哪怕还没寻着中意的人,也得在家里支起小土炉,拿着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赶在成亲前三年,男方必须在家里亲手打造出一整套从头到脚的银首饰——银冠、压领、项圈、手镯,半点不能假手于人,到了大喜的日子作为男方的“陪嫁”带过去。不过这些年改革开放,传统观念也淡了许多不拘泥于娶嫁,只是心中中意那个人,亲手敲打饰品,再要把自己打的银饰送出去,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把自个儿连人带家当一块儿许给对方。
离秋秋哪里晓得这深山老林里还有这等讲究。听到这句话,他捏着银扣子的手指顿住了,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微微歪了一下,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怔愣与惊讶。
他的视线在覃岩山那双骨节粗大、布满厚茧、刚刚还单手劈柴掰柿子的糙手上扫过,实在很难将这样一双充满蛮力的猎户大手,同眼前这种比绣花针还要精细的拉丝银饰联系在一起。怔了片刻,离秋秋眼底浮起一抹真切的赞叹,薄唇轻启,由衷地感叹道:“你居然还会打银饰?你们苗寨人的手艺,当真厉害。”
没有预想中的羞恼,也没有拒绝,只有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夸赞。长发顺着他歪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一缕,衬得那张脸愈发懵懂而绝色。
“噗嗤——哈哈哈!”
还没等覃岩山接话,旁边坐成一排的三婆和另外几个老阿婆已经听见了动静,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脖子上的银项圈跟着剧烈晃动,哗啦啦响成一片。缺了牙的三婆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指着覃岩山那张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扯着嗓子用苗语大声打趣起来。旁边的阿婆们也跟着起哄,苍老洪亮的嗓音在风雨桥廊下回荡,虽然听不懂具体的词句,但那挤眉弄眼的促狭神情和时不时飘向离秋秋的笑意,任谁都能看出是在拿覃岩山开涮。
“三婆!莫乱嚼舌根子!”
覃岩山被几个长辈笑得差点同手同脚,一米九的大个子站在原地,连脖颈带耳根子全烧透了,只觉得三婆她们嘴也太快了,恨不得当场从风雨桥的缝隙里跳进底下的溪水里去,应该眼前的心上人听不懂苗语。他扯着嗓子用苗话羞恼地吼了一句,可面对寨子里的老长辈,他那点平时吓唬外人的煞气半点使不出来,只能硬生生受着。
见离秋秋还带着点疑惑地看着自己,覃岩山双手在裤腿上狠狠搓了两把,额角都急出了一层细汗。他不敢去对视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视线飘忽地钉在桥廊的红漆木柱上,磕磕巴巴地开口:“没……没得么子,老辈子瞎扯白嘞!我屋里厢确实打了有几件,锤了好些年头了,成色比摊子上的足。你……你要是做衣裳缺个样子,等回了屋,我翻出来拿给你看!”
说完这话,他生怕三婆她们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还好眼前的心上人听不懂苗语,也还是慌里慌张地弯腰背起地上的大篾篮,高大的身躯往离秋秋外侧一挡,隔开了阿婆们笑眯眯的视线,闷着头瓮声瓮气地催促道:“咯边的银扣子挑好了噻?挑好了我们往桥那头走,前头还有卖蜡染布的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