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停补时》阿荼六月

10、第 10 章 几枚镂

　　几枚镂空的银扣子被收进随身包的内层暗格，金属与拉链碰撞出两声轻响。离秋秋将那块裹着红绿丝线的宝蓝绣片仔细叠妥，放进贴身的夹层里。他抬起头，迎着三婆那双笑眯眯的浑浊老眼，礼貌地微微欠了欠身子，点头道了声别，这才顺着身旁男人的步子，迈开方头皮靴往风雨桥的前半段踱去。

　　蓝白相间的土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草木灰与板蓝根发酵的微涩气息在廊道里弥散开来。

　　皮靴的粗跟踏在厚实凹凸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身侧的覃岩山迈着大步，像是一刻也不想在阿婆们跟前多待，背上的竹篓随着他的步伐轻微颠簸，发出竹篾摩擦的轻响。高大的身影几乎把后头投来的那些打趣目光全挡了个严实。

　　走出去约莫二三十步，穿过两根粗壮的红漆杉木柱，身后的喧闹与起哄声渐渐被桥下奔腾的溪水声盖了过去。离秋秋回过头扫了一眼，确认已经彻底看不见三婆那几个摊位，这才稍稍放慢了步调。

　　晨间的微风从风雨桥敞开的雕花木窗里灌进来，带着河滩上水草的腥润。离秋秋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闷头疾走的汉子身上。男人的耳廓还泛着未褪尽的暗红，下颌绷成一条硬邦邦的线，连别在后腰的那把柴刀都在青布褂子底下晃得有些急促。

　　“刚才三婆她们拉着你笑，到底用苗话说了些什么？”

　　清淡的嗓音不高不低，在木质的桥廊顶棚下打了个转儿，钻进覃岩山的耳朵里。离秋秋眉眼间浮着一层淡淡的探究，他是当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是问了一句做衣裳的银饰，何至于让几个七老八十的长辈笑得前仰后合。

　　听到这话，覃岩山脚底下的步子猛地一刹，险些踩空了石板之间的缝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古铜色的面皮上那层原本稍稍散去的血色，腾地一下又翻了上来，顺着脖颈那几根青筋一直烧到了锁骨窝里。他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粗糙的大手在裤腿外侧狠狠蹭了蹭，眼神慌乱地在头顶的梁木和脚下的石板之间游移，连看都不敢往离秋秋那张白净的脸上落半分。

　　“没……真没讲么子！老人家嘴长，上了年纪就喜欢拿后生晚辈打镲……就是……就是胡乱编排几句浑话……”他结结巴巴地嘟囔着，一口浓重的湘西方言混着发涩的土腔，高大的个子缩着肩膀，看起来竟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笨拙。

　　离秋秋看着他这副快要把脑袋埋进胸口里的模样，眼底原本的疑惑转作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山里人自有一套世代相传的土规矩和老讲究，既然对方为难成这般模样，再问便显得有些失了分寸。

　　他收回探究的视线，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缓地换了个话头：“等回了吊脚楼，你把你打的那些银饰拿出来，我拍几张细节图发给留在省城的工作室设计师。要是尺寸和纹样合适，我会按照市面上的工本费和银价，照价全买下来。”

　　这番话说得公事公办，带着常年跟商业团队打交道的清晰与干脆。对他而言，纯手工打造的民族银饰极具舞台表现力，无论如何都不能白占一个靠打猎和手艺过活的山里人的便宜。

　　覃岩山原本还在肚子里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把“陪嫁”那档子事儿圆过去，骤然听到这句“按照市场价买下”，整个人顿时愣住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浓眉拧成了一个硬结，深陷的眼窝里原本的窘迫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踩了底线般的沉怒与郁结。

　　“买哪样买？谁要你的钱了？！”

　　男人的嗓音猛地拔高了半度，低沉得像是闷雷在山坳里滚过。他往前迈了半步，一米九的庞大身躯几乎将穿堂而过的天光全给遮挡住了，常年握刀拉弓的手臂肌肉在青布短衣下绷得紧紧的，腰间的银坠子撞在刀鞘上，发出一声脆硬的钝响。他瞪起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离秋秋，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老辈人教下来的规矩，集市上那些是打出来专门换钱过日子的，自个儿手里一锤一錾打出来的物件，那是心意，不是挑到集市上称斤两卖的烂白菜！”他粗重地喘了口气，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是觉得自个儿这副粗鲁模样可能会吓着眼前这尊瓷娃娃似的人，声音又硬生生压低了下来，只是那股子山野间的执拗半点没减，“你要是用得上，全拿去使就是了。你要是提钱，就是打我的脸，也是看不起我们苗家寨子的汉子。我覃岩山哪怕穷得揭不开锅，也轮不着收你的银子！”

　　那话砸在青石板上，又硬又直，带着未经雕琢的土腥气与灼人的火星子。

　　话音落下，四周一时间只剩下溪水撞击桥墩的轰鸣。廊边几个卖蜡染的妇人被这动静引得侧目看了一眼，覃岩山眼神扫过去，那几个妇人立刻又缩回脖子继续理手里的布匹。

　　离秋秋怔怔立在原地，微风将他散在腰际的乌黑长发吹拂得轻轻晃动。他看似神色未变，那双清冷的眸子迎着男人毫不退让的目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怒，其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微澜。

　　两人在桥廊中段的一处蜡染摊位前停了脚。挂在竹竿上的大匹土布垂落下来，靛蓝的底色上用蜂蜡勾勒出白色的鱼纹和冰裂纹，层层叠叠地垂挂着，带着板蓝根发酵后的微涩草药味，将这逼仄的木廊隔出了几分静谧的意味。覃岩山喘着粗气别过头去，粗糙的掌心在自个儿后脑勺上狠搓了一把，像是在生自己的闷气，又像是生怕离秋秋就此掉头不理他，高大的影子在挂满蓝白土布的廊柱下显得僵硬又局促。

　　靛蓝土布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先前的紧绷随一声轻浅的笑意化开，板蓝根的涩香里也透出几分暖意。

　　蓝底白纹的布面在桥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起伏，板蓝根与蜂蜡混合的微涩草木气直往鼻端钻。高大的汉子杵在廊柱边，宽厚的脊背绷得像块硬石头，腮帮子咬得有些鼓起，偏偏眼角余光还偷偷往这边瞄，活脱脱一头刚尥完蹶子又怕人真恼了的倔牛。

　　离秋秋看着他这副跟自己较劲的模样，努力把心里那点微妙的波澜渐渐平复下来。跟这样一个把情义和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山里人讲商业规则，确实是自己落了俗套。想必在他看来，这份手工捶打的银饰是充满了对人的情谊的。

　　修长白皙的手指抬起，轻轻拨开挡在两人身前的一匹冰裂纹蜡染土布。粗糙的棉麻纤维擦过指腹，带起一点细微的痒意。离秋秋迎上覃岩山略显慌乱的视线，没有半分被顶撞后的冷脸，反而放缓了声线，温声开口：“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拿外头做生意的规矩来唐突你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长发，语气坦诚而平静：“在城里待久了，一针一线都有明码标价，我只是不太习惯平白无故受人这么贵重的礼。是我错了，既然你们寨子里讲究心意不讲买卖，那我不提钱便是。”

　　原本还绷着脸准备受冷落的覃岩山，骤然听见这句软和的赔礼，整个人都懵了。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陷的黑眸瞪得溜圆，连摆在身侧的大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在他的认知里，自个儿刚才嗓门大得像打雷，没把这白净娇贵的城里人吓跑就不错了，哪曾想对方不仅没生气，反倒先给自己道起歉来。

　　“我……我不是冲你发火！”覃岩山急得脖子上的青筋又浮了起来，赶紧往前凑了半步，高大的身子微微往下躬着，手忙脚乱地解释，“我就是天生嗓门粗，跟寨子里的兄弟伙吼惯了，一着急就收不住声……你莫往心里去，刚才是我浑，我不该冲你吼！”

　　看着男人那副恨不得捶自己两拳的懊恼样，离秋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顺着话头继续说道：“不给钱可以，但礼尚往来总是要有的。等你把银饰借给我拍完照，若是有用得上的，我从城里订一套上好的精钢錾刻刀，或者挑两瓶好酒寄过来给你，拿东西换东西，这总不算打你的脸了吧？”

　　说到这里，离秋秋唇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那点笑意落在常年清冷如冰雪的眉眼间，晃得人眼花。他微微偏了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轻松：“正好，待会儿回了吊脚楼，我还能问问覃阿叔，昨天我带去的那瓶烈酒合不合他老人家的胃口。”

　　廊外恰好有一束晨光穿过雕花木窗，斜斜地打在离秋秋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那截细腻如瓷的下颌上。覃岩山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浅得几乎抓不住的笑，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猎人下在山里的套子给拴住了脚踝，半晌没能挪动分毫。

　　好一袋烟的工夫，汉子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古铜色的脸膛上那点紧绷的怒气彻底化成了滚烫的热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傻笑起来，眼角挤出几褶子。

　　“换！拿酒换好使！”覃岩山用力点着头，生怕离秋秋反悔似的，一巴掌拍在自个儿厚实的胸脯上，震得那截银项圈当啷作响，“只要你不提钱，寄么子来都成！不过……你要是问我阿爸那瓶酒，他肯定得臊得慌。”

　　提起自家老头子，覃岩山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他伸手帮离秋秋把旁边垂下来的一角蜡染布往边上拨了拨，免得上头残留的浮色蹭脏了离秋秋的羊绒披肩，嘴里低声笑骂着说道：“昨晚上你进屋歇下了，我阿爸抱着你送的那个玻璃瓶子，在火塘边摸了又摸。他平日里喝惯了寨子里自个儿酿的包谷烧，头一回见着那么透亮讲究的洋瓶子，硬是没舍得撬开盖子，宝贝似的锁进了堂屋的木柜里，说是要留着过苗年的时候跟另外几个寨老显摆嘞！”

　　粗犷低沉的嗓音里满是鲜活的烟火气，伴着桥下哗哗流淌的溪水声，听得人耳根微暖。守在蜡染摊位后面的苗家嫂子见这两人说开了，也笑着捧过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土布摆在木案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招呼离秋秋细看。

　　覃岩山站在离秋秋半步开外的地方，双手扶着背上的大篾篮，目光再没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上落一眼，只是一眨不眨地守着身旁的人，胸口那个装着半包湿巾的衣兜，贴着心口窝子，也不在乎第一张会不会弄湿衣服，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