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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风雨桥 ...

  •   风雨桥的青石阶踩上去微微发滑,桥廊底下横铺着粗糙的厚木板,脚步落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两侧的红漆柱子间挤满了挑担赶场的周边村民。竹编扁担横七竖八地搁在地上,粗布摊子连成一片,上面堆着滴水的河鱼、沾着鲜泥的山药,还有一簇簇扎好的不知名草药。穿着对襟青布衫的苗家婆娘们头裹厚实的布帕,脖颈间的银项圈随着砍价的动作叮当直响,高亢的苗语交织成一片喧闹的网。

      离秋秋微微颔首,跟在覃岩山身后踏入这片喧嚣。那张被高档护肤品常年浸润的冷白脸庞,在这样粗粝的环境里显得分外扎眼。修身的黑色高领薄毛衣勾勒出单薄却极具力量感的腰身,浅灰色的羊绒披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这模样实在漂亮得过分,雌雄莫辨的冷艳感像是一把淬了雪的冷刀,直直地扎进这片热气腾腾的烟火里。

      周围挑担子的汉子、编竹篓的阿婆,甚至连光着脚乱跑的孩童,眼神都齐刷刷地黏了过来。好在花滑在国内终究是个小众项目,这深山老林里更没人认出他那张曾经在国际赛场上转播过的面孔。离秋秋对这种直白的注视早就习以为常,他眼波未抬,目光只在两旁用青芭蕉叶垫着的竹筐里慢慢扫过,寻找品相上乘的山间野果。

      走在前面的覃岩山察觉到了周围那些直勾勾的视线。高大的汉子猛地停下脚步,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硬弓。他没回头,只是肩膀更宽地敞开,硬邦邦地挡在离秋秋身前,替他劈开了一条稍显宽敞的道。若是遇到哪个盯得挪不开眼的,覃岩山那双深陷的眼眸便沉下来,像头护食的豹子般冷冷地瞪回去。对方被那股子煞气一冲,立马讪讪地收回目光,低头去摆弄自己的摊子。

      “嘶啦——”

      桥头拐角处突然爆出一声热油泼水的脆响。一股浓烈得几乎能化作实质的气味,顺着山风猛地扑进离秋秋的鼻腔。那里支着两口熏得乌黑的大铁锅,底下的干松柴烧得噼啪作响。滚开的汤底翻腾着鲜艳的糟辣椒,酸木瓜和西红柿发酵出的酸汤气霸道地横扫半个集市,切得薄薄的五花腊肉在沸腾的红汤里上下翻滚,裹着亮晶晶的油脂。

      离秋秋原本均匀的步子,硬生生地慢了半拍。

      清晨只喝了一杯黑咖啡的胃部,被这股酸辣的味道猛然一激,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空虚的绞缩。他下意识地抿紧了那双薄唇,清冷的目光在那口沸腾的酸汤锅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诱人的红汤和腊肉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的意志。然而,理智的铁闸门在下一瞬轰然落下。这种重油重盐、热量爆炸的食物,一口吃下去,三天冰上的高强度训练都代谢不掉。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本能分泌的唾液咽了下去,强行移开视线,硬着头皮加快步伐走过了那个摊位。

      再往前走,卖的东西清淡了许多。离秋秋在一个铺着干净编织袋的果摊前停下。这里摆着几个深口的竹筐,里面装满了个头饱满的秋梨,还有一层熟得透出暗红色的野柿子。那柿子皮薄得几近透明,隔着一层白霜,都能隐约看到里面黏稠饱满的果肉,散发着一股纯粹的、招虫子的甜香。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刚想挑拣两个。旁边伸过来一只宽大粗糙的手,直接连挑带捡地抓了七八个秋梨和一大捧野柿子。覃岩山从宽腿裤兜里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币,硬塞进摆摊阿婆的手里,随后将那些果子一股脑儿倒进背后的篾篮里,动作快得根本没给离秋秋阻拦和付钱的机会。

      “走,前头下台阶有活水。”覃岩山没回头,背着筐子转身就往桥侧面的石板台阶走去。

      台阶底下是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滩,一股从岩壁缝隙里挤出来的山泉顺着青石槽流淌下来,清澈见底,寒气逼人。覃岩山大步跨过去,蹲在石板上,从背篓里摸出一个最软、最红的野柿子。

      他转过头,看着跟在几步开外的离秋秋。刚才过酸汤摊子时,他就瞥见这城里人暗暗咽口水的模样,现在盯着这柿子,那眼神里明明带着想吃的亮光,脚步却钉在原地不肯上前。

      “尝一个噻。”覃岩山把柿子放进山泉底下冲洗,冰凉的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手背往下淌,洗去柿子表面的浮灰,“山里长的,没得药,干净得很。”

      离秋秋站在几步外的干石板上,看着那颗在粗糙大手里被洗得发亮的红柿子。冷风吹过他的鬓角,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但他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平淡的清冷,吐字清晰:“这柿子糖分太高,热量超标了,我只能吃一半。剩下的不知道怎么办,扔了好浪费。”

      明朝朱元璋就曾经让百姓大规模种植柿子,产量和糖分都是一等一的好果子。可这份热量在和平年代就成了一份需要代偿的代价。

      伴随着水流“哗啦”的声音,覃岩山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山里汉子哪懂什么糖分不糖分、热量不热量的,在他贫瘠的认知里,果子甜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事,怎么还有人嫌甜不敢吃的?

      但他听懂了后半句——不能浪费。

      覃岩山什么也没问,也没出声反驳这种在他看来有些矫情的规矩。他站起身,水珠顺着指节滴落在脚下的青苔上。那两根布满厚重老茧的大拇指抵住柿子顶端的果蒂,稍一发力,往两边一分。

      “吧嗒”一声闷响,熟透的野柿子被那股粗暴的力道掰成两半。薄皮撕裂,鲜红得近乎滴血的软烂果肉瞬间暴露在空气中,一股浓烈的糖分香气扑面而来。晶莹的汁水顺着断面涌出,眼看就要滴落在那件青布褂子上。

      覃岩山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直接将手里稍微大一点的那半块柿子塞进自己嘴里。他连咀嚼的动作都省了,喉结在古铜色的脖颈上重重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口就将那半个甜腻的柿子咽进了肚子。随后,他大手一抹嘴角的汁水,将剩下的那一小半,直直地递到离秋秋面前。

      “喏。”男人的声音有些粗哑,透着股不讲理的理所当然,“你吃咯半,我不怕甜。没浪费。”

      其实他也有些紧张,觉得城里人吃个果子规矩硬是多,还怕甜……他要是嫌我手糙不肯接怎么办?

      红艳艳、软塌塌的果肉,就这么躺在他那只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常年泛着的草木色的掌心里,没有污渍或是泥泞。一种未经修饰的、带着莽撞血性的直接,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离秋秋的视野里。离秋秋看着眼前这个举着半个柿子的男人,那双清冷的眼眸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后,他慢慢抬起手,接过了那半个沉甸甸的野果。

      山泉撞击青石的哗啦声里,野柿子的甜腻果香与湿巾的冷冽花香在晨风中悄然缠绕。

      青石槽里的山泉水哗哗淌着,撞在底下的鹅卵石上,溅起细碎的白沫子。桥顶上传来赶场人群踩踏木板的闷响,夹杂着几声拉长了调子的苗语吆喝,反倒衬得这处桥肚底下的河滩有些僻静。

      离秋秋捏着那半个软塌塌的野柿子,抬眼看着面前一身粗布短褂的汉子。那人高大的身躯还保持着前倾递东西的架势,古铜色的脸膛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什么审判。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憨气的模样,离秋秋原本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平时吃东西,都是这样生吞的吗?”

      清冽的嗓音顺着河滩上的湿风飘过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没有给覃岩山难堪的机会,离秋秋并没有等他回答,说完便垂下眼睫,将手里那半颗红艳艳的果肉凑到唇边,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小口。

      熟透的野柿子没有半点涩味,果肉软得像蜜膏,刚一沾着唇舌便化开了。冰凉的山泉水还挂在薄薄的果皮外头,里头的汁水却甜得发腻,顺着齿关漫开,瞬间压下了胃里那股被黑咖啡浸出来的焦苦和空虚。一点晶莹的红汁顺着果肉断口往下淌,滑过白皙的指缝。离秋秋眉头微蹙了一下,下意识地偏过头,探出一点殷红的舌尖,轻轻将指缝间那道黏腻的糖水舔去。

      “谢谢。”他咽下口中的果肉,低声吐出两个字。

      站在对面的覃岩山原本听到那句打趣,正想扯着嗓子解释两句山里人进山打猎吃东西都讲究个快字,话还没到嘴边,视线就被那截探出来的舌尖死死钉住了。

      白得晃眼的手指,红得滴血的柿子汁,还有那一下轻巧得像猫儿饮水似的舔舐。

      轰的一声,覃岩山只觉得头顶上像是炸开了一挂过年才放的火铳。一股热气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原本被山泉水泡得发凉的指尖瞬间滚烫起来。他整个人像根被钉进泥里的木桩子,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胸膛里那颗心撞得肋骨生疼。粗重的喘息声一下子乱了套,他喉结重重地上下滚了两次,搭在裤缝边的粗糙大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老茧里,连桥上挑担子走过的牛铃声都听不见了。

      离秋秋并没留意对面汉子的异样。几口将剩下的小半个柿子吃完,充足的糖分顺着食道滑进胃袋,带来一阵妥帖的暖意,连带着清晨被山风吹出来的寒气都散了不少。他蹲下身,将沾了黏腻汁水的手指探进青石槽下那股活水里。

      山泉水冰得透心凉,冲刷过指尖和掌心,带走那层甜腻的红汁。他在水里轻轻甩了甩手,透明的水珠顺着修长的指骨飞溅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站起身时,他从随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每根手指上的水迹擦拭干净。

      收起手帕,离秋秋一抬头,这才发现覃岩山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杵在跟前。汉子那双总是像鹰隼一样锐利的黑眼珠子,此刻正直勾勾地发着愣,连呼吸都粗重得吓人。而在那硬朗的下颌线上,靠近嘴角的位置,还粘着一点刚才生吞柿子时留下的暗红色果肉渣子,配着他这副凶悍又呆滞的体格,透着股说不出的滑稽。

      离秋秋脚步顿了顿,垂眼从随身背着的斜挎包里翻出一小包便携装的消毒湿巾。撕开包装封口,抽出一张带着冷冽草木与花萃香气的白色湿巾,递到覃岩山面前。

      “嘴角。”离秋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唇侧,言简意赅地提醒道。

      那张雪白的湿巾几乎递到了鼻子底下,上头那股好闻得要命的冷香扑面而来,和离秋秋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覃岩山猛地回过神,高大的身子往后撤了半步,古铜色的脸膛一直红到了耳朵根,连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都泛着暗红。

      “哦……好,好嘞!”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抓过泥巴山药、又掰过柿子的大手,在黑色的宽腿裤上使劲蹭了好几下,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捏住湿巾的一角接了过来。那薄薄的一片软布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是稍微用点力就会被他掌心的老茧给刮破。

      ‘他对我笑了……笑得真好看。这擦嘴的纸恁个香,可不能乱扔。’

      覃岩山只感觉自己被勾的的魂都要飞了,不敢拿这金贵玩意儿直接往脸上胡乱抹,只笨拙地团在指尖,对着嘴角那点红汁轻轻地擦了两下。冰凉的湿意蹭过皮肤,那股子城里人特有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他擦完了嘴角,看着手里还干干净净的湿巾,有些舍不得扔,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闷着头瓮声瓮气地接上了刚才没答上的话:“山里……山里追野猪的时候,停下来嚼东西容易跟丢脚印,吃快点省事。不是故意一口吞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山里汉子少有的局促,像是生怕眼前这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城里客嫌弃自己吃相粗鄙。溪水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流过,把桥上的喧闹冲淡了几分,覃岩山把那张用过的湿巾叠了叠,顺手揣进了自己贴胸的对襟褂子兜里,才抬起头,眼神热切又克制地看向离秋秋:“那梨子硬,洗了啃着冻牙。等回屋我给你削了皮,搁火塘边温一温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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