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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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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的山岚濡湿冰冷,木柴劈裂的清脆声中,咖啡的焦苦与松烟气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天光还未完全大亮,远山背后的天际透着一抹混沌的青灰。山寨的早晨总是醒得很早,第一声鸡鸣划破冷雾后,此起彼伏的犬吠和山雀清脆的啼叫声便交织着涌入耳膜。离秋秋在略显冷硬的木板床上睁开眼,长发散乱地铺在枕面上。骨缝里的酸痛经过一夜的休息已经褪去了大半。
他掀开被子起身,赤着脚走到窗前,“吱呀”一声推开木格子窗。一股属于大山深处特有的冷冽晨雾瞬间灌了进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松针和湿泥的草木腥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头脑顿时清明了许多。
晨风确实凉透了骨头。离秋秋从行李里翻出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随意地裹在肩头,推门走到了二楼外侧的走廊上。凭栏远眺,整个岩门寨正慢慢从白色的浓雾中苏醒。层层叠叠的吊脚楼顺着陡峭的山坳铺陈而下,深色的青石板小路像蜿蜒的蛇骨一样穿插其间。远处半山腰的梯田在晨光中泛着微青的颜色,偶尔有早起的村人挑着水桶走过,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这种与都市截然不同的粗粝与生机,带着一种毫无雕饰的野蛮力量。离秋秋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动,将这股属于大山的节奏记录在备忘录里。他脑海中已经隐约勾勒出几个新的冰上步伐,那该是带着几分沉稳又充满爆发力的变刃。
站了半晌,直到指尖被冻得泛红,他才转身回屋。洗漱完毕,将一头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换上一件剪裁修身的黑色高领薄毛衣和一条垂坠感极好的宽腿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冷、挺拔,像一竿深山里挑着霜雪的孤竹。
踩着木楼梯下到一楼堂屋,火塘里的灰烬已经被重新拨亮,上面架着一把熏得乌黑的铁水壶,壶嘴正往外喷着白腾腾的热气。覃阿公正蹲在火塘边,用火钳夹着块松木往里添。
“阿叔,这壶里的水开了吗?”离秋秋走近,清冽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我想打点热水。”
“开咯,滚开的!”覃阿公连忙站起身,放下火钳,笑呵呵地看着他,“离娃子起得早噻。灶屋里有刚蒸好的包谷粑粑,吃两个垫垫肚子。”
“先不吃。”离秋秋从衣兜里掏出几包便携的黑咖啡粉,撕开一包倒进自己的保温杯里,提起那把重甸甸的铁水壶,手腕稳稳地倾斜,滚烫的开水冲入杯中。一股浓郁得近乎焦苦的咖啡香气瞬间在充满松烟味的堂屋里弥漫开来。这东西消水肿有奇效,是他保持身体线条的必需品。
覃阿公抽了抽鼻子,满脸好奇地凑过来,盯着那杯黑乎乎的液体看了半天,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咯是哪样草药?熬得咯样黑,闻着像烧焦的干果子。”
离秋秋动作微顿,看着老人那副新奇的模样,唇角微微勾了一下,起了一点坏心思。他拿过桌上一个干净的粗瓷茶碗,倒了两勺子左右的黑咖啡进去,递到阿公面前:“不是草药,这东西叫咖啡。您要不尝尝?”
覃阿公双手接过,毫无防备地端起来抿了一大口。
只一瞬,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五官全挤在了一起,嘴里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嘶”声,舌头都快伸出来了。“我的老天爷!咯水怎么比黄连还苦?城里人就喝咯个?”
看着老人那夸张的苦瓜脸,离秋秋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肩膀微颤,那双平时总是覆着一层冷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清脆的笑声像山涧里跳跃的溪水,毫无阻挡地在堂屋里回荡。这大概是他来到这山里后,笑得最不设防的一次。
“您等等。”离秋秋收敛了笑意,眼底却还漾着水光,转身快步上了楼。没一会儿,他拿着一盒厚椰乳走下来,拧开盖子,往覃阿公那个粗瓷茶碗里倒了大半碗乳白色的液体,拿筷子搅匀了,原本黑漆漆的液体变成了温润的奶咖色,“您再尝尝这个。这东西热量太高,我平时不喝,带过来本来就是带给别人试试的。”
覃阿公将信将疑地凑到嘴边,试探着舔了一口,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吧嗒着嘴直点头:“咯个好!咯个”好!又甜又香,滑溜溜的!”
离秋秋轻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自己那杯纯粹的黑咖啡,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转身朝着大敞着的正门走去。门外连着一个小院坝,地上铺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
“咔嚓——!”
刚踏出堂屋的门槛,一声清脆的木柴劈裂声便刺入耳膜。离秋秋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晨曦的薄光穿透雾气,斜斜地打在院坝正中央的那个男人身上。
覃岩山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身旁堆着一座小山高的干松木。男人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敞开领口的青布短褂,甚至连扣子都没扣。随着他高高举起手臂,宽阔厚实的肩背上,那一块块古铜色的肌肉瞬间紧绷,像一块块打磨粗糙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山岩。一刀劈下,柴火应声裂成两半,汗水顺着他深邃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胸膛上,反射着微弱的光。那股属于成年男性的、带着野性和汗腥味的热力,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灼人。
离秋秋站在几步开外,端着咖啡杯,目光毫不避讳地从男人的宽肩滑落到随着发力而微微凹陷的腰眼,再到紧绷的大腿线条。在舞蹈和花滑的领域里,他对肌肉线条有着近乎苛刻的审美。不得不承认,这个苗家汉子身上有一副天生属于大山的、极具爆发力的好骨架。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覃岩山手里的柴刀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粗重的喘息还没平复,一抬头便撞上了离秋秋那清冷的打量目光。男人高大的身形猛地一僵,古铜色的脸膛上迅速爬上一抹暗红。他慌忙丢下柴刀,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扯了扯敞开的衣襟,想遮挡一下满身的汗水,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晨起劈柴消耗了大量体力,他现在心跳加快,体温高,感觉都有热死在脑袋顶上,额头和胸膛布满汗水,被盯着看的耳根迅速充血发烫。不敢直视离秋秋的眼睛
‘他咯直勾勾地盯着看哪样……看得人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那腰细得,真是一把骨头。’
离秋秋并没有收回视线,他慢慢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黑咖啡,任由苦味在舌尖散开,声音平淡地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这寨子里,有卖新鲜水果的地方吗?”
晨雾在青石板上凝结成露水,山风携带着冷杉气味,两人间涌动着隐秘而紧绷的张力。
“寨子里没得专门卖果子的铺面。”覃岩山眼神微微闪躲,不敢长久地迎着那道清冽的目光,他喉结滚了一下,粗声粗气地开口,“不过今朝碰上圩期,外头桐木寨和底下几个村的人,会挑担子来风雨桥那边赶场。山里的八月瓜、野柿子,还有自家树上结的秋梨子,都有得卖。”
离秋秋听完,淡淡地点了一下头,眼底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波动。他没再继续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热气的汉子看,端着手里那杯还在散发苦涩香气的黑咖啡,转身走向屋檐下。那里摆着一把陈年老竹编成的躺椅,竹篾早就被几十年的岁月打磨得包了浆,泛着一层幽暗的红光。他走过去,单手拢了一下肩头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动作从容地坐了下去。
修长的双腿交叠,宽阔垂坠的裤腿顺着膝盖的弧度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他背脊挺得笔直,这姿态不像是在深山老林的农家院坝里,倒像是坐在某个剧院头排的丝绒座椅上。薄唇贴着粗瓷茶碗的边缘,他垂下眼睫,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剩下的大半杯黑咖啡饮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落,胃里泛起一丝微热的暖意,驱散了清晨裹挟在身上的湿寒。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微风卷过竹林的沙沙声。覃岩山僵直地站在木柴堆边,手里还捏着那把砍柴刀,视线像被一根无形的韧丝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往竹椅那边飘。那截脚踝在青灰色的晨雾里白得晃人眼睛,他只觉得手心里的汗腻得连刀柄都快握不住了,心跳在宽阔的胸腔里撞得沉闷发响。
“你等会儿有空么?”离秋秋喝完最后一口,将瓷杯轻轻搁在一旁的矮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眼皮,目光穿过院子里还没散尽的薄雾,再次落在覃岩山身上,“跟我一起去逛逛集市怎么样?我想买点当地人自己种的水果。”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你或者阿叔要是缺什么东西,也一并买了吧,我来付钱。”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
覃岩山猛地回过神,两条浓黑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结。他大步上前一步,手里的柴刀“笃”地一声重重劈进旁边的木桩里,深深卡在木纹里,刀柄还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男人古铜色的脸膛上那抹原本的局促,此刻全数化作了山里汉子被踩着底线的强硬。
“哪能让你掏钱!”他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声音粗糙沙哑,带着股不容分说的硬气,“你来我们岩门寨是客,住进阿爸的吊脚楼,吃喝用度要是让你一个城里来的贵客往外掏票子,这要是传出去,全寨子的人都得戳断我的脊梁骨!”
他转身大步走到井沿边,一把抓起搭在竹竿上的青布褂子,胡乱往那沾着汗水的后背上一罩。宽大的手掌略显笨拙地扣着对襟的布盘扣,动作急促间,最上面那颗扣子硬是错位塞进了一个扣眼里,领口扯得有些歪斜,露出一大片结实的锁骨和那枚贴在肉上的银坠子。银项圈在太阳底下更是晃眼,闪着光亮,透着阿公对他的珍视。
“你要去赶场,我拿个篾篮带路。”覃岩山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神灼灼地盯着离秋秋,刚才那股子发硬的脾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山路坑洼,青石板上全是露水滑得很,你那腿……我不放心。你想买哪样果子,我全给你挑回来背着就是。”
离秋秋看着这男人急吼吼表态的模样,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憨直血性让他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并没有去争辩谁付钱的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羊绒披肩的边缘整理妥帖,清脆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覃岩山转头钻进灶屋,再出来时,宽厚的背上已经背了个半人高的竹编大背篓。他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胡乱在脸上狠搓了两把,洗去劈柴闷出的热汗,这才大步走到离秋秋前方半步的位置,沉默着在前面引路。
寨子里的晨雾厚重得像化不开的浓汤。两人一前一后踏出院坝,走上那条蜿蜒往下的青石板路。
路面常年被山雨冲刷,石缝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清晨的露水挂在上面,踩一脚便沁出湿滑的水渍。离秋秋走得不快,常年的形体训练让他即便是走在这样崎岖的山路上,步伐依旧保持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只是左膝骨缝里的旧伤,让他在下陡坡时总会本能地放轻力道,重心微微后撤。
走在前面的覃岩山背影宽阔,像一堵移动的青砖墙。这汉子平时在山里打猎,跑起来比麂子还快,此刻却硬生生压着步子,走得极其缓慢。遇到湿滑的急弯或是横在石板上的枯树枝,他总会提前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伸出粗糙的大手将带刺的藤蔓拽到一边,或者用脚底在青石板上重重蹭几下,踩碎那些滑溜的苔藓。确认脚底下稳妥了,他才微微侧过身,留出足够宽敞的位置,等着离秋秋走过去。
山风顺着狭窄的石板路往上倒灌。前面那高大厚实的脊背替离秋秋挡去了大半的冷风。风卷过覃岩山身上那件青布褂子,带着一股淡淡的汗腥味、山林里的干叶子气,还有几缕刚洗过脸的井水冽香,直白又粗犷。
而离秋秋身上那股被高档护肤品常年浸润的冷冽花萃香,则丝丝缕缕地顺着风向朝前飘,全数缠进了覃岩山的鼻腔里。这股不属于粗糙大山的冷香,简直像是带着钩子,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覃岩山走在前面,胸腔里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粗壮的手指死死抠着背篓的麻绳肩带,指节泛着生硬的白。他压根不敢回头看一眼,只觉得这短短的一截下山路,走得比在雪地里追踪三天三夜的野猪还要熬人,热气顺着脖颈直往上冒。
‘这香气直把人的魂都往外勾。路这么滑,他那腿要是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得了,得把前面挡严实点才行。’
顺着山坳往下走了二十分钟,耳边渐渐传来溪流撞击河滩碎石的轰鸣声。水声中夹杂着人群的喧闹、鸡鸭笼子里的扑腾声,还有苗语高低起伏的讨价还价声。雾气在低洼的河谷地带被渐渐升起的日光撕开,金色的光柱打在水面上。
“前头下个坡就是风雨桥了。”覃岩山终于停下脚步,指着下方一座横跨在清溪上的长廊木桥。桥面和两头的空地上人头攒动,挑着扁担的、背着背篓的外寨人挤得满满当当,各种山货在粗布上摊开。
他转过身,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离秋秋被山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视线触及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眸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咽声。“咯边人多脚杂,地上的烂菜叶子也多。你……你跟紧我后头,别让人冲撞了。”
他手心出汗,喉结频繁滚动,被冷香刺激得感官紧绷,心跳加速,呼吸节奏沉重而紊乱。
男人的声音在嘈杂的集市声中透着一丝嘶哑,说完,便固执地往离秋秋身前挡了半步,肩膀像一堵结实的屏障,硬生生隔开了周围那些带着打量和好奇投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