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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屋外夜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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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夜风穿林,屋内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冷香与火炭的干燥气息混杂纠缠。
粗瓷碗里的白米饭只去了一小半,那一小把炒青菜倒是吃得干干净净。离秋秋拿着竹筷子,在那滚开的酸汤里挑出两块白生生的鱼肉。这鱼肉质紧实,高蛋白,也正是他需要的。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又在米饭上按了按,把多余的油水撇得一干二净,这才慢慢送进嘴里。
在冰场上,体重哪怕多一两,落地时的轴心都会偏移。他和师弟查汗穆德走的肌肉力量方向还不同,对美的苛求早就刻进了他的骨髓里。放下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压了压唇角。
“味道很好,多谢款待。”离秋秋站起身,清冷的声音在堂屋里散开。他垂眸看向还在吧嗒吧嗒抽旱烟的覃阿公,“阿叔,我租的房间在楼上哪间?我想先把行李提上去,洗漱休息了。”
阿公赶忙放下烟杆:“在二楼,最靠东头的那间。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山伢子,去,帮你离哥儿把包提上去!”
覃岩山正捧着碗喝最后一口酸汤,听见这话,立刻丢下碗,抹了一把嘴就要来拎那只黑色的旅行包。
“不用,我自己来。”离秋秋侧过身,避开那只伸过来的粗糙大手。他单手拎起带子,把包甩上肩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高大的男人,转身就往堂屋侧边的木楼梯走。
左膝骨缝里的痛楚又丝丝缕缕地缠上来,每踩上一级木楼梯,老旧的木板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他后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脚步声刻意放得平稳。哪怕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姿态依旧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二楼的走廊外头只拦了一道低矮的木栏杆,山里的夜风毫无遮挡地卷过来,带着针叶林特有的湿寒。离秋秋推开东头那扇木门,摸索着拉下灯绳。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木床、木柜、洗脸架,干净倒是干净,只是这深山里的屋子,到了夜里像个冰窖。
拉上门,隔绝了外头的风声。离秋秋打开行李包,动作熟练地翻出换洗的衣物。一件价值不菲的丝质睡衣,墨蓝色的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花滑这项运动,外貌和表现力同样是打分的重中之重。他从不在保养上吝啬。
换好衣服,他走到木盆架前,简单洗去脸上的浮尘。水冷得扎骨头。他没在意,伸手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尽数拢到脑后,指尖翻转,用一根细长的檀木簪子将长发松松挽起,只留了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白皙的颈侧。接着,他撕开一片包装精致的面膜,冰凉的膜布贴上脸颊,细致地抚平每一个气泡,浓郁的花萃精华香气渐渐在这充满木头受潮气味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粗糙的指关节叩在木门上,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股干涩的粗粝,“离哥儿,阿爸让我给你端个火盆上来,还有热水,屋里头阴。”
“进。”离秋秋靠在床头,赶路一天了,虽然比起平时训练来说没耗费多少体力,但也疲惫,姿态慵懒,随口应了一声。
木门被推开。覃岩山端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炭盆走进来。红彤彤的炭火映着男人黑红的脸膛,那股属于火塘和山野的干热气息瞬间涌入屋内。
覃岩山刚把火盆搁在床脚的青砖上,一抬头,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死死钉在了原地。
屋里那盏灯本就昏暗,火盆里跳跃的红光打在靠着床头的离秋秋身上。那身滑溜溜的布料贴着细瘦的腰身,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大片雪白刺眼的锁骨。平日里散着的头发此刻被簪子高高盘起,那截脖颈在灯下白得晃眼。最要命的是那张脸,贴着层水光发亮、白惨惨的东西,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一抹淡色的唇。
空气里飘着股好闻的、没见过的冷香,顺着炭火的热气往人鼻子里直钻。覃岩山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睁得溜圆,呼吸停滞了半晌。那张脸虽然看着怪异,可那姿态、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勾人劲儿,像极了山里老人们传说的狐仙,专在夜里勾走迷路猎手的魂。
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猛搓了两下,覃岩山的喉结上下狠狠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耳朵根子烫得像被火星子燎了。
离秋秋抬起眼皮,看着那个站在床尾、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傻愣着的高大男人。那双眼睛直勾勾的,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憨傻,却又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原始火热。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修长的手指在面膜边缘轻轻按压了两下,离秋秋偏了偏头,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隔着那层膜布,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磁性:“看什么。没见过人护肤?”
他瞥了一眼包里还没拿出来的几片包装,“这里还有。看你风吹日晒的,要不要也来一贴?补水面膜,对皮肤好。”
覃岩山猛地回过神,仿佛被火烫了脚,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木头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男人古铜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根本不敢往那片雪白的锁骨上瞄,只能死死盯着床脚的火盆。
他心跳如同擂鼓,只感觉要跳出喉咙,浑身燥热难耐,血液都开始下涌,指尖残留着莫名的酥麻感。
我的娘嘞……穿得溜光水滑的,脖子那么白……那香味勾得人魂都没了,人咋能这么漂亮。
“不、不搞咯些!”覃岩山连连摆手,声音又粗又哑,带着明显的慌乱,连话都结巴起来,“大老爷们……贴咯个娘们唧唧的哪样东西!火盆送到了,你、你早点睡!”
说完,不等离秋秋再出声,这平日里能单挑野猪的汉子转身就走。逃得太急,脚下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随后便是“咚咚咚”砸得木楼梯直响的沉重脚步声,跟后头有狼撵着似的。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离秋秋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木门,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他舒展了一下酸痛的左腿,把脚尖往火盆的方向挪了挪。炭火的暖意一点点烤着僵冷的骨缝,连带着那股淡淡的植物苦香,让人心头生出几分久违的宁静。
屋内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顶级香氛的冷冽与老木头的陈旧气味在寂静中无声碰撞。
楼梯上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木楼板恢复了平静。离秋秋没去管那个落荒而逃的苗家汉子,他将脚边那个快要烤得烫人的铁皮炭盆稍微踢远了半寸,随后从那只黑色的旅行包夹层里,抽出了一本硬壳速写本和一支碳素笔。
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太暗,他索性侧了侧身,借着火盆里跳跃的暗红微光,将速写本垫在大腿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黑色的笔杆,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从镇上到这山寨一路的所见。陡峭得仿佛要直插云霄的青石板路,被水汽打湿的墨绿色楠竹,还有堂屋里那团怎么也烧不尽的炽热火塘。这些东西粗粝、生猛,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野性张力,与花滑赛场上那种极致的、易碎的精雕细琢截然不同。他试图将这种生命力揉进新的编舞里。笔触时而轻柔,时而凌厉,纸页上渐渐显露出几个抽象的轮廓,隐约能看出冰面上腾空而起的弧度,甚至还带上了几分那个高大男人举着火把引路时、绷紧的脊背线条。
画了几页初稿,手腕微微有些发酸。离秋秋停下笔,举起手机对着纸面拍了几张高清照片,顺手点开了聊天界面,将图片发送给了远在国外的编舞教练。做完这些,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本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神经一松懈下来,身体各处的隐痛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拿起放在一旁的保温杯,就着里面已经有些温凉的水,吞下了两片白色的消炎止痛药。药片划过喉咙,留下淡淡的苦涩。
抬手揭下了脸上那片已经有些发干的面膜。他没有去洗脸,而是用指腹在脸颊、额头和下巴处轻轻弹压,直到那些昂贵的精华液完全被皮肤吸收。这套繁琐的护肤程序,他早就习以为常。
随后他将丝质睡裤的裤管一直卷到大腿根部,再次露出了那只伤痕累累的左膝。骨头其实早就长好了,片子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那些细小的神经末梢和撕裂过的韧带,却固执地留下了后遗症。每逢阴雨天或是高强度劳累,便会隐隐作痛。他挤出一坨透明的按摩凝胶在掌心搓热,随后双手覆上膝盖,大拇指精准地按压在几个穴位上,力道由浅入深,缓缓地揉捏着僵硬的肌肉群。
酸胀感随着指腹的按压在骨缝里蔓延。离秋秋低垂着眼睫,看着自己腿上那些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肌肤,思绪不可遏制地飘回了那片冷冰冰的赛场。
十六岁那年,他带着满腔的热血和无数赞誉升入成年组,本以为能轻而易举地征服世界,却迎头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俄罗斯那几个老资历的选手,就像横亘在冰面上的大山,无论他怎么拼命跳跃、怎么旋转,最终的得分总是被死死地压制在一线之下。无数次摔倒,无数次爬起,冰刀在坚硬的冰面上划出刺耳的锐鸣,伴随着的,是裁判席上那些挑剔又冷漠的目光。
二十三岁,在花滑这个对身体柔韧度和爆发力要求极其严苛的项目里,已经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老将了。可他却去年才刚刚爬到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或许许多人在这个年纪都已经选择了退役,去当教练或者转行。但他偏不。胸口里那股子硬气,从十六岁一直憋到了现在,从未散去。可纵使他拼命努力,一次又一次的挑战,银牌也已经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或许正如记者所言,其实他天赋有限。他没法和小师弟一样走肌肉强化力量的路线,他的身体不支持他增加重量,只能选用更偏向女滑的控制身体肌肉和重量来达到跳跃的滞空感,这也让离秋秋的身体更加脆弱。
今年伤病彻底爆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在冰面上争金夺银,自己却躲在这偏远的大山里休养。但那又如何?他咬紧了牙关,手指在膝盖外侧的经络上重重推拉了一下。早晚有一天,他要带着这副残破却依旧完美的躯体,重新站回那片白色的战场,把那些曾经按着他头的人,一个一个,全打回去。金牌,只能是他的。
腿部的僵硬在长达半小时的专业按摩下终于缓解了几分。离秋秋收回手,用纸巾擦去指尖残余的凝胶,这套繁琐的养护程序,他早就习以为常。紧接着,他从包里掏出了一排大小不一的瓶罐。倒出乳白色的身体乳,在掌心化开,然后细致地涂抹过脖颈、手臂、腰侧,甚至连脚踝和脚背也没有落下。最后是质地醇厚的护手霜,他仔细地揉搓着每一根手指,确保指甲边缘都被滋润到位。
这些高档护肤品里融合了雪松、玫瑰和一点点冷萃柑橘的香气。他常年使用,身体早就像被这股香味腌透了一样,哪怕只是走过一阵风,空气里都会留下这种丝丝缕缕的冷香。此刻,这股浓郁而高级的香风在这间简陋潮湿的木屋里弥漫开来,与炭盆里散发出的松木烟火味格格不入,却又蛮横地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离秋秋才觉得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他将那些瓶瓶罐罐收好,拉过床上那床透着阳光暴晒后干草味的老棉被,盖在身上。床板很硬,硌着脊背,但他并没有抱怨。他侧过身,脸颊贴着粗糙的枕面,听着窗外不知名虫子的低鸣,还有偶尔穿过竹林的簌簌风声。
火盆里的红光渐渐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在这陌生的山野气息和自己熟悉的冷香交织中,疲惫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没过多久,那清浅匀称的呼吸声便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起来,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楼下的覃岩山,隐约闻到那楼板缝隙漏下的奇特冷香,只觉得辗转反侧,心火难平。
那到底是个哪样神仙气味……硬是把老木头缝都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