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仟》幸茯

7、过江龙 万先生是上

　　穹顶的水晶灯将地下暗场照得通明，空气里权钱味交错浑浊。

　　三楼的包厢，隔音玻璃将外界的窥探隔绝得干干净净。

　　那沉重的雕花门打开，走出来的是冯特助。

　　他手里提着一只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箱，行至栏杆边缘，当着全场数百双眼睛，单手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筹码，而是一张张不记名的黑金本票，数额之大，足以买下今晚整座暗场。

　　场内的拍卖师刚要落锤，冯特助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冷僻的暗场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凭空向上方指了一下。

　　紧接着，他抬手将三楼包厢外那盏一直暗着的琉璃灯，直接点亮。

　　全场出现了一瞬间的窒息。

　　点天灯。最狂妄、最不留余地、也最败家的砸钱玩法。

　　这已经不是在买东西，而是用绝对的资本，把在场所有自诩不凡的权贵，连带着他们引以为傲的脸面，统统按在地上踩。

　　“抱歉，扫了各位的兴致。”冯特助扫视了一圈死寂的大厅，“箱子里剩下的，权当万先生请各位喝茶。”

　　狂到极致，又傲慢到极点。

　　可偏偏，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置喙半句。

　　这种看不见底牌的财力，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恐吓。

　　二楼的阴影里，黎代指间的雪茄始终没有点燃，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死死地锁在三楼那面单向玻璃上。

　　不合常理。

　　商圈里的水再深，也该有波纹。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万先生”，资金流像凭空出现的幽灵，干净、庞大、且极具攻击性。

　　真正的操盘手，绝不会用这种几近招摇的方式砸场子。

　　除非……这个人不是在求财，而是在用最嚣张的姿态，强行砸开一条道，等着别人自己送上门。

　　黎代眉骨微压，第一次觉得，一个连面都没露的对手，让他失去了对局势的绝对预判。

　　这种被暗处视线盯上的感觉，极度危险。

　　他收回目光，习惯性地朝身侧偏了一下头，低声唤道：“阿笙。”

　　无人应答。

　　空气中那一丝熟悉的、极其淡雅的香水味，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黎代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就在全场都被那箱本票夺去呼吸的短短几十秒里，他身边一直安分守己的女人，竟然抓住了完美的脱身空隙。

　　他慢慢站起来，视线扫过二楼空荡荡的安全通道口，下颌线紧绷。

　　“找。封锁所有出口。”

　　与此同时，地下二层的通风管道前，一条纤细的人影正贴着冰冷的墙壁疾行。

　　车库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机油味。胡禹笙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她刚才借着大厅里的骚动，溜进了监控死角。但黎代的人反应太快，各个出口上了锁。她只能往地下停车场跑。

　　四周静得可怕，胡禹笙死死贴在粗大的水泥柱后，屏住呼吸。

　　几米外，两名黑衣保镖正拿着手电筒交叉扫射。

　　光柱从她脸侧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擦过，胡禹笙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这才压住了几近崩溃的颤栗。

　　趁着光影交替的间隙，她猛地窜出，朝着车库最深处那条无人的VIP坡道跑去。

　　只要能跑出升降杆，只要外面有一辆车愿意停……

　　前方拐角，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黑暗。

　　引擎沉闷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坡道里回荡，一辆通体纯黑的加长防弹车正驶出。

　　胡禹笙一脚踏空，整个人完全暴露在车灯的光晕中，避无可避。

　　“吱——！”

　　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异常刺耳。

　　车子在极大的惯性下死死刹停，但车头依然碰到了她。

　　胡禹笙单薄的身体被撞偏，重重摔在两米外的地上，还滚了半圈，彻底不动了。

　　车门几乎在停下的瞬间被打开。

　　冯特助快步上前，动作极其熟练。他蹲下身，手指探了探她的颈动脉，又扫了一眼她擦伤流血的小腿和额头，确认只是撞击晕厥，没有致命危险。

　　“处理掉尾巴，人带走。”

　　安保动作极快，不到两分钟，整条坡道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从未发生过。

　　……

　　顶层酒店的奢华套房内。

　　胡禹笙在一阵尖锐的刺痛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全然陌生的高级定制天花板，厚重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陌生的环境使她心头一颤，但也莫名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小腿和额头已经被精细地包扎过了，稍微一动便牵扯着伤口发疼。

　　很快房门被推开，是个女服务员，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胡禹笙摇头，反问：“这是哪？是谁把我带到来这的？我记得我撞上了一辆车，请问车主是哪位？我需要赔钱吗？”

　　“这里是壹东隅，冯特助将您带了回来。您撞到的是万先生的车，万先生不需要您赔钱，您没事就好，您尽管安心住下好好养伤，想离开也可随时离开。”

　　壹东隅，不是黎代的地盘。

　　万先生，那位在暗场点天灯的人。他竟然没有追究她，还救了她。

　　胡禹笙不太明白，脑子乱。

　　“我可以见见万先生吗？”

　　“抱歉，万先生不随便见人。”

　　“那冯特助呢？我想见冯特助可以吗？”

　　“可以的，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冯特助会来。”说完，服务生礼貌地退出去。

　　四周重归死寂。

　　胡禹笙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距离她逃跑已经整整过去四个多小时。

　　四个小时，以黎代的掌控欲，足够他把整座城的地下出口封死三遍。

　　可现在，不仅这间套房里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动静，甚至连楼下都没有任何搜查的风吹草动。

　　能在暗场里点天灯，又能从黎代手底下藏人。

　　这个万先生的城府和势力，深得让人头皮发麻。

　　胡禹笙靠在床头，眼底的惊慌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审视。

　　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绝没有免费的午餐。

　　万先生虽然救她，但连面都不屑露，绝对不会是发善心做慈善。

　　他不缺钱，那他图什么？

　　图她这个人？还是图她身上有什么东西？

　　胡禹笙五味杂陈。

　　刚逃出了黎代那个让人窒息的牢笼，却好像又撞进了某张深不见底的网里。

　　彻夜未眠，她只为等冯特助来，一探究竟。

　　龙城天气不好，多日阴雨连绵，屋里气氛跟着压抑沉闷。

　　“看胡小姐脸色，似乎休息得不太好？”冯特助拿来了早餐，放桌上，见她警惕又防备，浅笑道：“我不是坏人，这里也很安全。”

　　“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胡禹笙开门见山。

　　“不然等胡小姐吃饱了再谈？”

　　果然。

　　“还是先说事吧，万先生到底要什么？”

　　冯特助也不勉强，语气依旧温和：“万先生能给你想要的自由。条件是，你需要配合做一次手术，捐造血干细胞，救一个人的命。”

　　胡禹笙呼吸一滞，防备地往后靠了靠：“抽骨髓？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吗？”

　　“不会。”冯特助微微倾身，继续：“现在医学很发达，不用开刀，只是打几天动员针，把干细胞分离出来。短期内会有骨痛、像重感冒一样的症状，但一两周就能完全恢复。我可以向您保证，这绝对不会对您的长期健康，甚至未来的生育，造成任何影响。”

　　听到不影响以后的生活，胡禹笙眼底的惊惧才稍稍退去，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我……可以答应。但是万先生真能保我自由吗？万一手术做完，你们反悔了呢？还有万先生是什么来头，能够敌得过黎代在龙城的势力？”

　　冯特助看着她，平静说：“万先生是上京人。至于他的来头，胡小姐不需要知道过多，您只需要明白，那绝对不是黎先生能够丈量的高度。”

　　胡禹笙瞳孔骤震。

　　上京。那是政治与权力的中心。

　　如果说黎代是龙城盘踞一方的地头蛇，那从上京来的人，就是能直接降维碾压的过江龙。

　　难怪他在暗场点天灯时那么嚣张跋扈，难怪他能把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壹东隅。

　　万先生是上京的势力，黎代确实不一定敢硬碰硬。

　　胡禹笙心里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

　　“我想先见万先生。”

　　“抱歉，胡小姐。”冯特助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万先生不见外人，如果您觉得这笔交易没有诚意，也可以就此作罢，我们不强求。”

　　“不过您只要迈出这个门，再被黎先生抓回去，万先生就不会再插手了。”

　　胡禹笙僵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黎代的手段，如果现在出去，等待她的绝对是生不如死的禁闭。

　　没有选择的余地。对方把筹码摆在桌面上，吃定了她根本无路可走。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垮了下来：“好，我答应。”

　　冯特助微微一笑，刚要起身，胡禹笙突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向他：“我还有个问题，昨晚的车……是你们设的局吗？”

　　“万先生要找人，不需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昨晚的事，纯属巧合。”

　　冯特助推门离开，向万先生汇报结果。

　　而那边很快传来指令：“给黎代透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