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仟》幸茯

6、知己 阿宁，你信

　　晚夏入秋，华都落着连绵冷雨。

　　轿车停在祝家大宅外。

　　苏祎依手持黑伞，身后跟着几名随行。

　　客厅灯火敞亮，方才激烈的争吵刚刚平息，祝甄好正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大理石地面，发丝散乱，浑身紧绷。

　　周围簇拥着不少祝家的长辈与晚辈，偌大客厅站满一圈。

　　而人群中，有个陌生的面孔。

　　她穿着简约的短袖长裤，没有繁复亮眼的配饰，乌黑的头发束得利落。

　　面相柔和，初见并不具备侵略性，像安分沉稳的优等生。

　　可那双眼睛藏不住东西，沉静清明，看人不回避，也不会刻意讨好示弱。

　　外表体面端正，却全无不谙世事的天真。

　　情绪收敛得很好，守着自己的分寸。

　　地上失魂落魄的祝甄好，和她这份镇定，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个月前，祝夫人在一次例行体检上偶然发现祝甄好的血型存在异常，心底存疑下，她偷偷进行检验，竟发现朝夕相处二十几年的孩子，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

　　祝家随即展开追查，顺着陈年线索查到了是早年结下的仇家蓄意报复，暗中调换了襁褓里的孩子，将祝家的亲生女儿送往福利院。

　　通过动用多方资源，耗时近一月，才寻回流落在外的骨肉。

　　就是苏祎依眼前的这个女人，禾伈宁。

　　自从她回来后，祝甄好难以接受，接连情绪失控，不断在家中爆发矛盾。

　　祝夫人也闹心，但手心手背都是肉，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苏小姐，你怎么来了？”

　　“来接阿甄。”她把祝甄好扶起来，继续说：“最近让她跟我待着吧，缓一缓。”

　　祝夫人听到这，长舒了一口气，也好。

　　“那你多担待。”

　　苏祎依微微点头，目光很快挪开，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在禾伈宁身上，对方也同样回看她，或者说，一直在看她。

　　空气中有股微妙的气息在暗流涌动，牵系着各怀意味的两人。

　　周遭的话语与动静照常起伏，唯有这瞬息的对望，在彼此之间留下一点心照的余韵。

　　苏祎依没再逗留，带着祝甄好离去。而祝家人也尽数散开，大宅内逐渐归于平静。

　　深夜，禾伈宁悄无声息出门，上了一辆久停在附近的车，接着被人带进了某高级会馆。

　　几个小时前见到的那张脸此时又出现在这。

　　禾伈宁浅浅勾唇，淡定落座，自然拿起桌前的茶水品了起来。

　　竟是十年陈的白毫银针。

　　“不错，好茶，我喜欢。”

　　苏祎依开口：“何止喜欢？”

　　禾伈宁笑容更深：“甚是满意。”

　　“苏小姐如此了解我的喜好，定是下足了功夫，我很好奇，意欲何为？因为祝甄好？”

　　“因为你。”

　　“哦？”

　　“想听故事吗？”

　　“饮了茶，不听故事岂不是无趣？苏小姐不妨展开说说。”

　　苏祎依眸光沉静，嗓音轻缓又笃定，像在娓娓道来一段尘封许久、无人知晓的旧事。

　　“曾有两个人。”

　　“一人身陷桎梏。看似手握旁人艳羡的筹码，却局限于既定好的人生框架。”

　　“她无意中闯入某个全然陌生的圈层，借着旁人的光站稳脚跟，于是乎，开始野心灼灼，不甘愿困在被安排好的安逸里，想要搭建属于自己的底盘，想要在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里，挣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血路。”

　　“另一人，自泥泞俗世里摸爬滚打长大，无依无靠，一无所有。却天生洞悉人心，精于筹谋，通透博弈算计。她从不在台前张扬半分，永远隐于幕后，安静蛰伏。”

　　“她一眼便看懂前者藏在从容外表下的野心，看懂对方不愿被命运框住的倔强。”

　　“二人初见便惺惺相惜，通透彼此骨血里同样不甘平庸的底色。”

　　“自此，她做她最锋利的刃，最稳妥的盾。”

　　“她为她甄别人心真伪，划分利弊得失，拆解所有裹藏在光鲜外表下的阴谋陷阱。在前者借他人圈层扎根立足、暗中积蓄资源、悄然收拢势力的全程里，皆是她步步精密筹谋，替她隔绝所有风险，护她隐秘生长。”

　　“世人只看得见台前之人步步攀升、羽翼渐丰，却无人知晓，每一次稳妥的蛰伏、每一次隐秘的扩张、每一次险中求胜的布局，都出自幕后之人的筹算。”

　　“她们彼此信任，彼此托付，在无人知晓的道路里并肩走过短暂又漫长的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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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禾伈宁静静听完，不动声色收拢起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

　　“倒是挺感人，那结局呢？我问前者。”

　　“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

　　禾伈宁一愣，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虽死，可机缘之下，她竟又回来了。”

　　禾伈宁心头震颤，瞬间读懂了所有隐秘，沉思良久，忽而问：“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苏祎依垂眸，淡淡出声：“军师。”

　　这个答案公允、克制，精准无误，却太过疏离。

　　禾伈宁没有作罢，目光紧紧锁住她，再度追问：“只是军师？”

　　苏祎依沉默片刻，声线轻了几分：“盟友。”

　　依旧是势均力敌、并肩博弈，却不够滚烫。

　　禾伈宁不肯止步，一字一句，穿透所有伪装与隐晦：“还有呢？”

　　空气安静得极致，那层萦绕两人的暗流，彻底落地、化作滚烫的羁绊。

　　良久，苏祎依抬眸，眼底所有疏离与克制尽数褪去，最后吐出两个字，一切尘埃落定。

　　“知己。”

　　禾伈宁不震惊，不诧异，反倒像是终于接住了心底盘旋许久的答案。

　　“阿宁，你信我吗？”

　　苏祎依想赌一把，可她却连赌的资本都没有。

　　这件事听来何等荒诞，本就虚无缥缈，更没有半点实证可以拿出来佐证。

　　她们不似周隐闻简祁溟这种，自幼相伴，情谊根深蒂固，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不假思索地选择相信对方。

　　而彼时的两人，尚无半点交集，完全空白一片。想要禾伈宁相信，几乎微乎其微。

　　苏祎依能理解，但不免有些失落。

　　“自然是不信的。”

　　“但……我昨晚竟然梦见你了。”

　　“芊芊。”

　　苏祎依呼吸一滞，万般情绪难以言喻，她望着禾伈宁，眼眶微红。

　　禾伈宁又饮了口茶，忽然饶有兴致：“今夜不眠，你的故事也不全，给我从头讲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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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破晓，黎明漫进房间，苏祎依的叙述到此为止。

　　而禾伈宁仅用两秒就接受了她的全部说辞，甚至意犹未尽。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要再拼一次，毕竟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

　　“走老路？可没有周隐闻这个先决条件，你现在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自己闯。”

　　“工厂，货物，人脉，客户，你一个没有。”

　　“工厂货物我能搞定，人脉客户我需要你。”

　　“是需要我，还是需要阿靳？”禾伈宁挑眉。

　　“你们夫妻一体，不都一样？”

　　“也没毛病。”禾伈宁态度认真起来，分寸与底线极其清晰：“不过这对阿靳和组织来说风险太大，需要等你有了货物才能跟我们谈。”

　　“知道。”

　　禾伈宁静静凝视她片刻，忽而唇角轻扬。

　　“你这是要跟周隐闻抢饭碗了？”

　　晨光落在苏祎依清冷的侧脸上，明暗交错，衬得她眉眼矜贵又桀骜。

　　她摇头，语气平淡，却藏着凌驾所有竞争的绝对强势：“不，我要吞并他。”

　　“难，他几乎垄断市场。”

　　“那就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

　　“我很好奇，你是妒他，还是恨他？”

　　“不妒也不恨，只不过是我苏祎依，要做就做最好，要站就站最高。”

　　禾伈宁真心笑开，眼底满是了然与认同，彻底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的自己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帮她。因为她跟阿靳太像了，野心盛。

　　“你会觉得我是异想天开吗？现在的我。”

　　“不会。你可是苏祎依，是天生就该站在高位上的人。”

　　不管是上一世的禾伈宁还是这一世的禾伈宁，苏祎依都没有选错。阿宁永远是阿宁，最好的阿宁。

　　“我以为我醒来的那刻是新生，但其实不是，真正的新生是现在，是曙光的到来，是你信我懂我。”

　　“你应该先庆幸我昨晚梦见了你，不然此时此刻我一定会把你当成神经病。”

　　“你不会。”

　　“嗯？”

　　“就是觉得你不会，直觉。”

　　“盲目自信可不是好事。”

　　“我是对你有信心。”苏祎依微微倾身，凑她近些，顺势问道：“对了，你梦见我什么了。”

　　“秘密。”

　　“故弄玄虚什么？”

　　“这叫适当留白，给你自由发挥的空间。”

　　“有病。”苏祎依失笑。

　　“不逗你了，说说第三方的事吧。”

　　“第三方？我已经让简祁溟帮忙了。”

　　“那还要我帮忙吗？”

　　“你有这闲工夫？”

　　“算有。”

　　“你有闲工夫，我可没头绪。”

　　“自己死得不明不白，自己还不上点心？”

　　“上心没用，说了没头绪，这事应该就周隐闻知道，但他又失忆，我没辙，只能先靠简祁溟一点点挖线索。”

　　“周隐闻真失忆？”

　　“应该吧，两个月前我见过一次，被撞得不像样了，真失忆也很正常。要不失忆他早来找我了，他恨不得弄死我。失忆最好，省事。”

　　“没心没肺，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有没有重要吗？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难不成趁他失忆又坑他一把？我不想再重蹈覆辙，而且我也答应简祁溟不再招惹他。”

　　“可你执意要走回这条路，以后少不了跟他有所接触。”

　　“以后的事，以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