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仟》幸茯

8、交易 你，为我所

　　龙城第三人民医院。

　　老师捏着几张报告单，手在抖。

　　“急性骨髓衰竭……重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怎么可能呢？他还那么小。”

　　病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学生，柯融恩，十七岁，无父无母，连个能签字的家属都没有。

　　三天前他在教室里晕倒，送来时只当是贫血，输了两天液，人清醒过来，说没事。直到今天上午，那份等了三天的骨髓检查报告才回来。

　　哎……

　　老师叹了口气，把单子叠好塞进口袋。正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起眉，于是快步走出去接。

　　离开不到两分钟，苏祎依推开了病房的门。

　　柯融恩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淡淡的高级冷香。

　　他转过头，看向苏祎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是谁？”

　　“你的远房表姐。”

　　“我没有远房表姐。”

　　“嗯，那你现在有了。”

　　“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救你。”

　　“不用。”

　　“我可以帮助你进行骨髓移植。”

　　“不需要。”

　　“不移植你活不过三个月。”

　　“无所谓。”

　　“你是无所谓，那你奶奶呢？”

　　柯融恩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动作扯动了输液管，疼，但他死死盯着她：“别碰我奶奶！你要是敢动她，我弄死你！”

　　“我没兴趣动一个老太太。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死了，你奶奶怎么办？继续扫大街，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病死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里？”

　　柯融恩咬着牙，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发一言。

　　他不敢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废物，连自己都救不了，更救不了奶奶。

　　“跟我交易。”苏祎依将一份协议文件扔到他面前。

　　“我不，我这种病是个无底洞，治不好的。我不想到死还给她留一屁股债。”

　　“谁说是无底洞？签了它，你会得到最好的医疗团队，你的命，我保。另外，你奶奶会搬进高级疗养院，有专人照顾，所有费用我承担。还有，你学习上生活上的开销我也出。”

　　柯融恩呼吸一顿，他盯着苏祎依那张冷艳而漠然的脸，心底不仅没有半分感激，反而升起刺骨的寒意。

　　这女人能砸下这么大的血本，这就意味着，她图谋的东西，绝对比这些钱要昂贵十倍、百倍。他要是答应了，以后该要拿什么去还？

　　但……他如果真的死了，那个捡破烂把他养大的奶奶，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比起死的恐惧，他更怕奶奶老无所依。

　　柯融恩死死攥着被角，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在巨大的诱惑和极度的警惕中反复撕扯，最终，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条件？”

　　“用你的脑子给我打工。你，为我所用。”

　　病房里安静得只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他原以为对方会提出什么极其苛刻、甚至见不得光的条件，却没想到，仅仅是“打工”。

　　这听起来似乎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但他心里不免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悲凉。

　　“为我所用”，说得轻巧，以后指不定拿他的命来用。

　　在他百感交集的撕扯中，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你们是谁？”

　　老师看见病房里多出来的黑衣保镖和陌生的女人，吓一大跳，连忙挡在病床前：“你们要干什么？”

　　苏祎依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我是他远房表姐。”

　　“远房表姐？”

　　老师愣住了，满脸狐疑地看了看苏祎依，又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柯融恩。

　　“他档案上明明写的是孤儿，哪来的表姐？柯融恩，你认识她吗？”

　　病床上的少年身形一僵。

　　他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句“不认识”，这个女人的计划就会落空。

　　但他……不能。

　　因为脑海中闪过奶奶在破屋子里佝偻的背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紧了自己的掌心，直到痛感传来。他垂下眼，避开了老师的视线，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是……她是我远房表姐。”

　　老师惊呆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这孩子，怎么突然冒出个表姐？

　　保镖适时地走上前，温和地打断了老师的错愕：“老师，情况特殊，以前的档案有误。我们目前已经联系好了私立医院，现在需要立刻为表少爷办理转院，感谢您的照顾，后续的医疗由我们全权负责。”

　　说完，几名医护推着一张转运平车快步走了进来。他们动作干脆利落，将他移至平车上，连接好便携式监护仪。

　　老师虽觉得魔幻，但看着这群人的阵势，加上柯融恩自己都承认了，也就没再阻拦。只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一切发生得突然，又解决很迅速，一时间，他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不到半个小时，黑色的商务车队已经驶入了龙城最顶级的私人医院。

　　柯融恩躺在平车上，看着被推入的VIP病房，看着旁边待命的医生和护士，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苏祎依停在病房门外，没有进去。

　　“先给他做全面检查，其他的遵医嘱，还有，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她对陪护人员吩咐完，转身就要离开。

　　“喂。”身后突然传来柯融恩的喊声。

　　苏祎依停下脚步，回头。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我奶奶，你答应过的。”

　　“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会活得比谁都好。明天天亮之前，她会住进最好的疗养院。”

　　“嗯……”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不说我先走了。”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在黑市上卖的那些机械图纸，对我大有帮助。”

　　柯融恩愣了几秒，待到眼底的错愕褪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又极度清醒的弧度。原来如此。

　　“你叫什么名字？”

　　“万芊。”

　　“我记住了。”

　　苏祎依扫他两眼，没再说什么，离开医院。

　　车子刚驶上路，很快就被人跟踪。

　　是黎代。

　　苏祎依不意外，也不予理睬。

　　黎代跟了整整三条街。前面的车队不仅没有加速甩开，甚至车速平稳得仿佛是在散步。这种极其傲慢的无视，把黎代气得不轻。

　　胡禹笙消失快一整天，生死未卜。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早就直接逼停砸车。

　　可他查过这个“万先生”。上京的人，手眼通天，背景深得连他都探不到底。

　　他不能贸然出击，他得谈。

　　但他很快发现，对方连谈的机会都不想给他。

　　车队最终平稳地驶入壹东隅的地下车库。那是万先生的地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黎代的车被迫停在了外围。他推开车门，刚往前迈出一步，两排黑衣安保已经面无表情地拦成了一道人墙。

　　冯特助从中走出来，微微欠身，礼貌道：“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要见万先生。”

　　“万先生舟车劳顿，需要休息。”

　　“要休息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见？”

　　“暂时没有办法给您准确的答复，您如果有诚意，就在大堂等，至于等多久，看您的耐心。”

　　黎代指节捏得泛白。

　　最终，还是走进了壹东隅的大堂。

　　这一等，就是整整八个小时。

　　从午后烈阳，到夜幕深沉。

　　面前的茶水换了三次，早已凉透。期间他眼睁睁看着一波接一波的人进出那部专属电梯。

　　他被彻底晾在了这里。

　　黎代没有暴怒，只是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化成实质。

　　他知道，这是对方在立威，一点点磨掉他的锐气。

　　直到晚上十点。

　　“久等了。”冯特助终于从电梯里走出来，“万先生请您上去。”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最终停在顶层。

　　走廊里铺着极厚的吸音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没有黑衣保镖，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一种让人本能感到压抑的死寂。

　　黎代迈进房门，目光在房间内扫过，最终定格在落地窗前。

　　他曾想象过这位“万先生”可能是个大腹便便的权贵，也可能是位老谋深算的枭雄。

　　但当他看清窗前站着的人时，猛地一惊。

　　没有西装革履，也没有繁复的装饰。那人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真丝衬衫，布料在暗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领口严丝合缝地扣着，透着一股极其冷硬的禁欲感。

　　雾灰的头发仅用一根素净的黑檀木簪冷淡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截极其优越、冷白修长的后颈。

　　那是一张东方古典冷感的脸，眉眼间没有半点娇柔，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视万物如棋子般的锐利与漠然。

　　万先生……居然是个女人！

　　黎代眉头紧皱。

　　可很快便又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男人女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筹码多，谁的手段狠。对方既然能把局做到这种滴水不漏的地步，是个女人反而更显得深不可测。